“进入大暑节气,所谓大暑小暑,上蒸下煮,此时不仅高温频现,湿度也明显增大,湿热夹击之下,体感像蒸桑拿,需谨防中暑。”
手机靠在饭桌上的一个大塑料水杯旁,里面的主持人正照稿宣读,尽职尽责的播报天气。
“把鸡蛋吃了。”
桌前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女人从装水的碗里捞出一个鸡蛋,在桌上磕了两下,还有些轻微的烫,却还是左手倒右手,麻利的剥壳递给一旁的男人。
男人接过鸡蛋却没吃,而是掰开一个馒头,把鸡蛋放进馒头里,又往里面夹土豆丝和豆芽,这才又递给女人,“给,这是不是你爱吃的饼夹菜?”
“人家是炒好几种菜,你这才几个。”女人笑着接过。
“我这夹鸡蛋了呢,有鸡蛋贵一块钱。”男人还挺得意。
说话的夫妻二人三十多岁的年纪,语气里带着亲昵。
两人围坐饭桌正吃饭,桌子有些地方虽然掉漆,但被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有馍,鸡蛋,稀饭,还有两道简单的炒菜。
旁边立了个风扇正呼呼吹着,只是这气温,吹出来的也是热风,不顶什么用。
喝两口稀饭,男人就热的满头汗,他没穿上衣,后背也是一层汗。
“先凉凉。”女人把稀饭放到离风扇近的地方,又用筷子搅搅散热。
“媳妇真好。”男人咧嘴笑。
一看男人笑的样子,女人也止不住笑,“看你这一个夏天晒得黑的,这一笑,就显牙白。”
“我这是小麦肤色。”
“什么小麦,黑麦吧。”
两人说着话吃着饭,是平常但温馨的一个早晨。
“是不是快过中秋节了?”男人问,他天天上班上的,过节都记不太清。
“还早着呢,”知道男人没说出口的话,女人直接道,“放心,到时候给爸妈买只鸡,再拎箱鸡蛋。”
男人得意的冲女人翘起大拇指,他这是上辈子干了什么好事,这辈子娶这么好的媳妇。
看男人那傻样,女人只抿嘴笑。
吃过饭,男人去卫生间拧毛巾把身上汗擦一遍,省的待会穿上衣,一身汗搞得浑身黏腻不舒服。
女人正往刚才饭桌上放着的那个大水杯里灌凉白开,如往常一般嘱咐男人,“最近都是高温,你在外面跑业务只要热,就去商场或者地铁歇歇,那都有空调,别一直搁外面晒。”
“好,知道了,今天周六要上班,等明天不上班休息了,咱俩也去看房,租了几年房,是时候买房子了。”
男人从卫生间出来,套上短袖,给女人抛下一个惊喜。
“好!”女人一听,语气里满是欢喜。
男人着急去上班,接过大水杯,往背包里一塞,换鞋。
早上时间赶,说不了几句话,女人也没问看房的详细内容,反正等男人晚上回来,再说也是一样的。
“路上慢点,别这么拼,咱不买大房子。”女人站门口还忍不住叮嘱。
“知道了。”
男人挥挥手,走了。
“嘶嘶嘶!”
太阳炙烤着大地,梧桐叶被晒的透亮,树上的蝉嘶鸣不停,宛若最后的狂欢。
“果然是桑拿天!”男人嘴里念叨着,他的脸被晒得黑红,后背湿透,一身汗味,早上带的水壶早就空了。
这种天气在外面跑业务简直是受罪。
掏出手机看看时间,下午五点了,男人骑着电动车往公司赶。
说是公司,实则也就是个店铺,屋里虽开了空调,但因为塞的人多,仍旧闷闷的,带着汗臭味。
众人围一圈开会,一个似是老板模样的黑胖男人道,“大家挨个说一下今天的成果,有没有谈成的?”
“我跑了七个小区,有三个团购群愿意卖我们的货,我已经加了群主的联系方式,待会把咱们的产品目录发给他们。”
“我上午……”
围坐一圈的人按顺序讲着今天的工作成果,很快轮到男人了。
“我……”
男人刚想张口,心脏猛地一阵剧烈的绞榨疼痛,他下意识的将手放在心脏处,另一只手挥舞着扒拉身边的人!
“啊、啊!”男人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
“喂!你怎么了?!”
“他怎么了?是不是中暑了?!”
旁边坐的人惊慌失措,其他人也站起来着急问,桌上的纸笔拥搡间滑落地上。
与此同时,男人也重重的摔到地上!
“快!快打120!!”
“快散开通风!”
众人急呼!
男人的手扭曲着,急促的向前方抓,却在下一瞬,无力的垂下!
……
一夜秋风呼啸,十一月的冷空气席卷着梧桐叶隆重登场,早起有的行人已经套上轻薄的羽绒服,挡一挡迎面的寒风。
天一冷,好像城市都变得静谧,不急不缓。
然而一幢独立的二楼小楼内此时却炸开了锅。
“我好好的儿啊,就变成了这一堆纸!!”一位五十多岁样子的妇人,头发花白凌乱,眼窝凹陷,面上皱纹又深又显。
妇人一手扬着一沓纸,另一只手紧抓着一个黑胖男人上衣嘶吼着,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怎么就忍心丢下妈走了啊!”
被抓的黑胖男人往外狠拽自己的衣服,这么冷的天,他却急出一脑门汗,嘴里叫囔着:“不怨我们!不怨我们!”
旁边一群人手忙脚乱的帮忙拉架。
“家属,先冷静一下!我们这不是吵架的地方!”
“先松开,松开!”
宋和拿着案卷推开调解室的门就看到这副情形。
他是劳动仲裁的一名仲裁员,今年刚满三十岁,一米八的个头,身形匀称,白色衬衫束在腰间还有余量,黑色的工装外套显得人挺拔精神。
宋和所在的劳动仲裁委员会是平阳区人社局的一个下属部门,这个部门主要解决的是劳动者与企业的劳动争议案件,像拖欠工资,无故辞退,工伤待遇之类的案件都归劳动仲裁管辖。
他二十五岁法学研究生毕业后就考到这里工作,经过几年的工作历练,大大小小的案件办了不少,工作也算是得心应手。
但面对今天这种场景宋和还是心中不忍。
今天的案件说起来不复杂,但听起来却很沉重,案件的当事人上班时间猝死,已经被认定为工亡。
这些年,新闻也报道过类似案件,每次看到,总是令人唏嘘不已。
一个案件,背后是几个家庭的破碎。
这种案件不是宋和办的第一个,但宋和总希望这是最后一个。
如果员工被认定为工伤,公司买的有工伤保险,可以直接去报保险。令人失望的是,这家公司并不规范,没有为当事人购买工伤保险。
家属起诉了公司,要求赔偿。
赔偿是应该的,但就具体的金额,双方来回扯了许久。
实际这个案件,宋和有印象,他前段时间在本地社会新闻上看过这个事。
当时几个同事还谈论了一番,新闻上说家属情绪激动,去了公司,警察和工会都介入其中,他们当时就说,这两方介入了,双方应该能达成一致的赔偿意见。
宋和没看到后续新闻,还以为双方说成了。
没想到最终到了他们这里,案件分给了宋和。
“王宇,倒点水过来。”宋和冲里面拉架的一个男生喊道。
“好!”站双方中间拉架的一个男生如见救星般,忙答应。
他们宋哥再不来,他一个拉架的马上也要被误伤了。
王宇差不多也有一米八的个头,个头不是他最大的优点,最大的优点是壮,打眼一看能有二百斤,他往中间一站,稳稳的把双方隔开。
他是宋和的书记员,法学本科毕业,今年考过来的,跟着宋和先当书记员练着,等练个一两年差不多,也是要当仲裁员。
王宇刚来的时候,院里几个仲裁员都想要,就是奔着他这副体格,能拉架能抗打。
最后被宋和抢到了,王宇也确实能干,今天这种情形就派上了用场。
见办案的仲裁员过来,争吵的双方顺着王宇的力道分开,没再继续吵下去。
只是泾渭分明,各自坐在办公桌的一边,那妇人还止不住抽泣。
当妈的这样哭,宋和就是办过再多的案件,听着都觉得难过。
宋和打起精神,进屋,坐到了中间,左手边是当事人这边的家属等人,右手边是公司的黑胖男人。
王宇拎着水壶和纸杯进来,给双方倒上热水。
宋和拿过桌上的抽纸,抽了几张递给还在抽噎的妇人,“家属,先缓缓。”
他没法让一个母亲在失去儿子后不要哭,只能先缓缓,事情还要处理。
宋和翻开卷核对双方的身份,家属这边来个四个人,妇人是当事人的母亲,另一位中年男人则是当事人的父亲,旁边一位年轻的女人,是当事人的妻子,另一位男人宋和认识,是司法局指派的援助律师赵律师。
对比公司这边,只有黑胖男人一个,他是这家公司的老板姓杨。
杨老板是做冻品销售的,在本地的水产市场里开了一家小公司,说是公司,实际上就是家庭作坊,公司里的人大多都是他们家的亲戚,他老婆当着财务,再兼着人事。
对外说的好听,是公司财务和人事,实际上干的活,也就平常算个考勤,算个工资,其他的公司也不需要,他老婆也不会。
全公司就没一个专业的人,什么法务,要那干嘛。
至于社保,根本就没想着要买,与其缴社保,还不如把钱省下来当做工资发了。
员工乐得工资多一点,他们公司也高兴省点社保钱。
反正整个市场都那样,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