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艾柯尔第一次与希尔薇单独相处,说不紧张,那自然是假的。她并不了解希尔薇,对她不多的认识几乎全部来自于洛基。这算不上一件好事,艾柯尔早在与另一位洛基相处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个道理。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呢?”希尔薇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两两分组比较合理嘛。”艾柯尔微笑着回答 。
希尔薇猛地回过头来:“我和你们不是一路人。”
见艾柯尔被她突然激动的表现吓得有些发懵,她顿了顿,放轻声音说:“我更喜欢单打独斗,你只会拖我后腿。“
“是啦......但我也不是完全没用嘛——”艾柯尔加快脚步,跟上越走越快的希尔薇,“你瞧,洛斯蕾尔知道你可以追踪她的时间平板,肯定不会用平板穿越了,而我可以帮你。”
“你是指你的山寨魅术?”希尔薇冷哼一声,脚步又快了几分。
艾柯尔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她怎么就把希尔薇也懂读心这事给忘记了。
“我是说,我可以陪你聊天啦!”她一着急,话便先于理智的判断脱了口。艾柯尔看见步伐猛然顿住的希尔薇,尴尬地补充道,“每个人都需要陪伴的,你也不例外。上一个你看见的单打独斗的人变成了疯子,而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艾柯尔指的自然是遗留者康。
想到这个名字,希尔薇的话语便随着情绪源源不断地往外吐露:“是啊。他成了疯子,还要窃取走自由意志,所以我不会停止对他的追剿,我会杀死每一个这个疯子的变体,直到世间再没有自由意志之贼!”
“所以,这是你冷静下来以后做的决定,对吗?”
“对。你不要阻止我。”她停在登船口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艾柯尔。
“我不会的,我答应过你。”艾柯尔拉住她的衣袖,指沿小心翼翼地攀上她的手腕,“只是你说过,见到他、杀死他并不好受,而我的能力,应当能让你好受一些。当然了,如果你放下他,不再把复仇当作人生的目标,才最会让自己好受吧。”
希尔薇低头看了看那只正无声地让平静的情绪如春风般拂过全身的手,叹了口气,拉着艾柯尔走上船去:“随你。”
“我不是要旁敲侧击地劝你,”艾柯尔边跟着她的脚步向前走着,边问道,“只是我很好奇,你要杀的是那个要剥夺自由意志的疯子,可看起来,泰姆利还没有成为那样的人,或许他的自由意志,会指引着他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呢?即便如此,你也要杀他吗?”
“......哼,他会变成那样的。”
说完这话,她便转过身去,看向湖的对岸,再没说一句话。
远处那些繁华的光景倒映在她眼中,随着漂泊的游船逐渐远离,变成一道道虚幻的泡影,而这一切多么像她的人生,被命运的波浪推离,如同一朵朵一触即破的泡沫,逐渐消散在记忆的尽头,成为永久的、干涸的印记。
希尔薇便也依靠对这光亮的渴望苦苦支撑着,追寻着那道明亮的海岸线,一路走到现在。
“但你并没有变成一个命运约束着要你成为的洛基啊。”艾柯尔学着她的模样,托起下巴,眺望着远方。比起尖锐而深沉的碧色,那些光点落在琥珀般的双眼里,却显得更为清晰,“无论如何,我相信你的选择。”
一夜无言,心语却重重不绝。
她们是最晚到达的。走进那间实验室时,洛斯蕾尔正高喊着“我,就是秩序”,举起那把时间棍,要裁剪掉泰姆利。
希尔薇没有让她如愿,她将憋了一路的怒气统统转化为魔力,释放出来,几乎掀翻了在场除了她和艾柯尔以外的人和物。
她提起刀,缓步走向了在地上挣扎着的泰姆利。艾柯尔如约地没有制止她,她只是望着希尔薇的背影,而从那个稍显单薄的背影上,她看见的却不是杀意。
那是一阵,如同方才的冲击波一般,几乎席卷了整间房室的悲伤。
泰姆利费力地支起上半身,仰视着那个身影,声音近乎乞求:“求你。我什么都没做......”
“噢,你会的。你会做出可怕的事情。”希尔薇的回答与船上的一致,一样的悲观而又决绝,残忍得一如命运对她所行之事。
“那不是我。那......你不了解我。”泰姆利看着那张陌生的脸,他不知道另一个自己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才会让她怀着如此深重的仇恨,一如她不了解他一样,“你不了解那颗......在我胸中跳动的心。”
“我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他如此说着,即便刀尖距离他的咽喉不过咫尺之遥,他依旧紧紧盯着那双眼睛,如此剖白道。
希尔薇的五官深深地拧作了一团,犹如她不断绞痛着的内脏。她看着那张无辜而又求怜的面孔,那神情多么像曾经的自己。因为她没有走上命运写定的路,他们便要剥夺她的人生;可此刻,仅因她认为这个人会走上可怕的道路,她便要对她挥起屠刀。
她突然就想起了艾柯尔在船上与她的谈话,那其实更像是单方面的游说。
她说:“或许他的自由意志,会指引着他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呢?”
她说:“但你并没有变成一个命运约束着要你成为的洛基啊。”
她说:“无论如何,我相信你的选择。”
那个声音无比清晰地在她的脑海中回荡:“如果你放下他,不再把复仇当作人生的目标,才最会让自己好受吧。”
希尔薇大口地喘息着,想要把自己从被复仇缚束的窒息中解脱出来,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才从肺中逼出那一句话:“带他离开。”
泰姆利麻利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莫比乌斯和洛基也赶忙打开时间门,朝他说道:“直接穿过去。”
泰姆利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咬咬牙,微微伏低身子,穿了过去。莫比乌斯和洛基也紧随其后,招呼着艾柯尔跟了上去。
“别让我后悔。”希尔薇朝他们的背影这么说道,“把她留给我。”
洛基的神色一瞬间复杂起来。信任的重量对一个洛基来说有多么沉厚,他是知道的。无论是身为交予信任,还是被托付信任的那一方,于他们而言,都意味着要用尽所有勇气与决心。
身为走了捷径,才能幸运地早早窃走谎言之神的信任的人,艾柯尔同样明白这一点。鼓励也好,欣慰也罢,她走上前去,给予了希尔薇一个深深的拥抱。
而比起缠绕洛基们一生的、关于信任的命题,莫比乌斯此刻更关心的却是希尔薇的后半句话。他望向那个把勃勃的野心毫无保留地袒露在脸上,以至于变作他彻底不认识的模样的女人。他们曾经是最默契的战友,他们无话不说,而他以为那份珍贵的友谊会持续到他们生命的尽头,随着时间的泯灭一同走向永恒。可这将成为他后半生的遗憾,莫比乌斯想,他最后看了一眼洛斯蕾尔,而她那复杂的眼神中,又含着几分同样的情绪,或是对这一切的悔意与亏欠呢?
而那一切,只有她与她的命运知晓。
同样穿过了命运的又一道门的泰姆利,正环视周遭陌生的一切。它们冰冷、阴暗、坚硬,透露出一种他无比渴望的、超越他所处时代的科技感。
他听见有一个浑身黑衣的女人询问他的身份,有些胆怯地回应:“你好?”
接着,他便看见了追着他跑了一路的洛基、莫比乌斯和艾柯尔。
“停下,别过来!”他这么朝他们喊道。
“没关系的,没事的。”那三个人如此安慰着他,小心翼翼地接近他。
“你们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跟我们走,我们带你去看。”洛基说道。
“听起来不太让人放心。”泰姆利回答。
“教授,我不知道洛斯蕾尔和分钟小姐是怎么说我们的,但那都不是真的,除非她们说的是好话。”这是莫比乌斯的声音,“事情就是这样,你得相信我们,没时间了。”
“我来自芝加哥,朋友。世界欺骗之都,我不相信任何人。”泰姆利将手中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噢,又有人加入,你好。”
听见这话,几人回头望去,正是希尔薇。
“人越多越好,你们都想要我。拉芙娜小姐要我,活泼可怕的时钟小姐也要我,我应当有发言权。”
“我认同。”莫比乌斯回答。
恰在此时,众人头顶的灯剧烈地闪烁了几下,警告播报随之响起:“第32、81、7号监视中心离线。”
泰姆利顿了一下,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指了指:“那是......我的织机吗?”
“是的,那是你的织机。”洛基声音轻柔地回答,缓缓向他走近,展露出无比真诚的神情,“你是唯一一个,能帮我们修好它的人。”
“……了不起。”他如此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