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咖啡馆,天也灰扑扑的,闻雨讨厌起C市的冬天。
邹京林经常去甘肃、宁夏,闻风一直见沈开来父子,一直追忆往昔岁月,收购几乎没进展。
闻雨呢,束手无策,每天地帮杨茵如打打下手,只能简易地做些辅助性工作——核对工资表、缴纳公司物业费、去银行开新的公司户。
“喂?”闻雨这些天要守着电话,她好不容易加上沈敏助理电话,不死心地希望沈敏助理联系自己。
“你是闻雨吗?”是一个柔柔软软的女孩子声。
女人的警觉告诉闻雨,这是梁汀。
闻雨故作沉稳,“嗯。”
“可以聊聊吗?”
“抱歉,我——”
“是关于邹京林的工作恢复,给我一个小时。”梁汀怕闻雨不答应,留下地址,“萃取旁边的咖啡厅。”
闻雨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驱车来到山川资本。
第一次直视梁汀,闻雨看出她状态很好,化妆也藏不住年轻的皮肤。
梁汀招手示意服务生,“姐姐您好,我叫梁汀。”
闻雨点点头,拿起手边的凉白开喝,“我不喝咖啡。”
多么年轻啊,梁汀紧张的样子和自己以前好像,为了喜欢可以一往无前。
梁汀两手交叠,抿了很久的嘴,“姐姐,我想问问你,你了解邹总,不,邹京林吗?”
“?”
“我在美国读本科。我第一份实习的leader是邹京——,去年我们都叫他邹老师,哥哥本来不愿意我大一就开始实习,我求了他好久,他才松口。”
“邹老师是我的带教老师,教了我很多东西,他很博学也很有耐心,我在工作遇到的问题只要问他,他都是欢迎的,每周周会上我反馈的工作问题,也会认真解答,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哥哥。”
“我以为他跟我和哥哥一样,后来才知道,他是真正地靠自己在山川资本站住了脚跟。因为哥哥的原因,我跟着邹老师独立干一个项目,项目成果的金融模型是我的,过程大部分是他做的,甚至我金融课本里的公式他还记得怎么推导。”
“他做事很谨慎,工作留痕,任何工作都会按流程走,我认为很简单的基金的项目,他不给我做,因为基金配仓问题我们产生了不同想法,我回学校后请教教授,教授也认为我是对的。基金上市后,我打算重仓的行业方向的股票连续跌了半年,直到今天也是跌的。”
“我在哥哥书房听到,这支基金本打算半年跌60%,因为邹老师坚持加了消费行业的持仓,只跌了35%。”
“股东们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一致觉得邹老师,觉得他不是一条船的人。”
“我没想到,哥哥为了利益,抛弃了他。不顾他的反对,坚持让基金经理高点买入,除去了消费仓。”
“我们家族不能丢了根,必须以股东的利益为上。我变得很矛盾,哥哥说山川开了他,但只要他同意和梁家绑在一起,他可以去爸爸的公司。”
闻雨当然知道什么是绑在一起。
“我怕邹老师在乎事业。”梁汀像下了什么决心,“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他竟然主动辞职了。按理说,不应该的,我听哥哥说,他压力很大。”
“他没有揭开山川的丑事,选择了离开。金融行业不太标准化,行业乱象很突出,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说得过去,我这才意识到,不是因为一件事,是日积月累的失望。”
“程开东接手了邹老师的工作,邹老师的客户全给出去了。”
“我问他打算怎么办,他什么也没说。”
闻雨不懂专业的事情,也摸了大概——山川欺负邹京林没有靠山。
“你想表达什么?”闻雨平静地看向梁汀,“说服我?”
“不,我帮不了你们。”
“我们?”
“山川在做云想科技的资产评估,沈家联系了我爸爸。”
“他们打算做空爱家地产,股东全部套现离场,等大跌后宣布爱家在准备建数据中心。”
“云想科技很符合他们的转型需求。”
闻雨紧捏着杯沿,心突突地下坠,云想几乎没翻身的可能。
“云想科技刚签下甘肃的大订单,市值更高了。”
“邹老师应该想让云想科技和国资绑定,这样一来,爱家地产的介入能想办法中止。”梁汀感叹,“我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我偷偷拿了一份云想的评估书。”
梁汀拿出评估书,正要递给闻雨,闻雨没有接手。
“你的条件是什么?”
梁汀愣了,仿佛看见邹京林在说话,“果然是夫妻,你们太像了。”
“没有条件,只是趁着良知未泯干点人事。”
闻雨很头疼,为什么邹京林的事情她永远是从旁人那里得知的?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为什么她只能被动接受别人给她灌输的邹京林的事情?邹京林确实几乎没在家说过他每天在公司干什么,为什么不说呢?
离婚暂缓,闻风公司备受打压,所有显卡进不去市场,市场突然失去需求。闻风昔日的朋友带来了消息,是沈家放了话。
阻止爱家地产远没有那么容易,闻风约了沈敏二十几次,依然见不到人。
闻风、邹京林、杨茵如和云想的员工每天都在忙碌,一天下午,闻雨跑去了沈氏大厦。
闻雨在一楼大厅蹲到沈敏助理,趁人不注意过了门闸。闻雨在会客室连着等了三天,沈敏还是不见人。
第四天上午,邹京林找到闻雨,拉她回去。
“不要,我闲着也是闲着,万一等到了呢。”
邹京林松开手,牵上闻雨的手,“好,一起等。”
“不用,你——”对上邹京林的双眼,闻雨瞥了眼手,低头闭了嘴。
会客室不如说这里是透明玻璃 空气门,来往的人都能看见闻雨和邹京林。
闻雨点的外卖很快到,她拿了上来,“京林哥,你最爱的兰州拉面!”
“我还加了两份肉。”闻雨撕开打包盒,将肉倒在邹京林那份面上。
“怎么不下楼吃?”邹京林接过筷子,有些适应不了闻雨突然的懂事。
邹京林一直希望闻雨礼貌化懂事化,现在竟接受不了。
“在这里吃方便呀,虽然等不到妈,至少中午休息时间能看见她助理和秘书,也能问几句话的。”闻雨点的小份,她打算分一半面给邹京林,“幸好你来了,这边没啥好吃的,昨天我点小份没吃完呢。”
邹京林推回闻雨的那份,“你先吃,吃不完的再给我。”
邹京林知道,闻雨不太喜欢面条。闻雨第一次带邹京林吃S省版牛肉面,邹京林吃不习惯太油太辣的牛肉面,只吃了一半,闻雨帮邹京林吃掉牛肉面剩下的牛肉。
闻雨心里有很多想问的,评估书、哪支基金、信任、聪明和愚笨,一时没憋住,“云想评估书有用吗?”
邹京林点点头,赶了一大半肉给闻雨。
“那就好。”
闻雨要夹回去牛肉,邹京林看过来一眼,她只好作罢。
“京林哥,我不会赖账的。就算最坏最坏被妈拿回去了,我天天来沈氏闹也要...要回来。”
闻雨的忧虑挂在脸上,邹京林别过闻雨眼前的碎发,拍了拍她手背,“按照你的等法,下班后我们聊聊。”
闻雨生怕邹京林问出东西来,直摇头,“不用不用,最近你和哥那么忙,我——”
邹京林知道他和闻雨之间出问题了,“我们需要谈谈。”
闻雨嘴角一晚,故意笑出声,“京林哥,我不是在闹,我来妈这里,只是想试一试,我也想帮你们。”
“京林哥,你只需要顾着你自己就好了。”
一说完,闻雨连忙低下头继续吃面,怕脸上露馅了。
邹京林怀疑自己熬夜多了熬出了敏感,什么叫只顾着自己?正要追问,闻雨的架势显然不想和他单独聊聊,闻雨最近也变得十分客气,仿佛在留下最后的体面。
没吃多久,邹京林一直不说话,脸色沉沉的,闻雨又开始担心他是不是压力太大,慢吞吞推出碗,“我吃不完了。”
邹京林直接交换了两人的面。
“我不吃了,京林哥。”
闻雨最多吃了1/4的面,营养根本不够,“吃肉。”
“我给你点的呀。”
“以前不是挺能吃?”话一完,邹京林也想起很远的以前,好像婚后,再也没和闻雨去过兰州拉面馆,闻雨很少吃他碗里的牛肉,闻雨的很多个一起也没有实现。
“好吧。”
午休时间自然更多人来往,难免有不少好奇和打量的目光,闻雨劝邹京林回去,邹京林却旁若无人地拿出电脑办公。
闻雨舍不得邹京林受这罪,厚着脸皮去找沈敏助理要咖啡。
没一会儿,沈敏秘书竟然亲自送过来咖啡和果汁。
闻雨仿佛看到了希望,端端正正坐了一下午,嘴里一直求菩萨保佑,结果等到七点追着沈敏秘书问,才得知沈敏下午开完会出差了。
回到云想,闻雨尤显垂头丧气,饭也没吃几口,借口自己休息一下,她找了一间空会议室躲起来绝望抱头。
闻雨真的没有办法了,从小到大,沈敏向来说一不二,工作上比闻安良还上心,沈敏是财务出身,之前爱家地产上市,沈敏可以连着一个月住公司做各项财务报表。
可以说,沈敏最讨厌死皮赖脸。
哪怕梁汀说得对,云想让国资入股,以沈敏对闻安良的恨,她可以设法踢掉闻家,如果沈敏一意孤行,让她手里的云想和国资合作。
闻雨的头快炸了,事到如今,她最对不起邹京林。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云想该怎么办?
邹京林推开会议室的门,“怎么不开灯?”
闻雨立马扭过头,慌张地抹去眼泪,邹京林转过来椅子,拿开闻雨的手,托着闻雨脸颊,眼白没红,眼圈不湿润,不像在哭,“眼睛怎么了?痒?”
闻雨躲避的眼神停下来,她刚刚没哭。
“心情不好?”邹京林知道闻雨最近情绪不太好,他没有妄自菲薄,“因为沈总?”
“不是,我是——”是了个半天,闻雨换了个蹩脚话题,站了起来,“京林哥,那什么,我先回家了,照清应该还没睡,我回去陪陪他。”
邹京林握住闻雨胳膊,顺着手牵上手,“一起走。”
闻雨猛地甩开邹京林的手,身体僵直着,好像受到什么刺激,“不用了,我自己回去,不耽误你。我知道你很忙。”
邹京林从没见闻雨这么大的反应,迫不及待地划清界限的话,中午故意点兰州拉面是干什么?
眼见闻雨真要走的阵仗,邹京林拉回闻雨,一把按着她肩坐下,锁上会议室,回身一转座椅扶手,手掌撑在桌面上,圈住闻雨。
闻雨拍打着邹京林,嘴里一直重复要回家,使尽力气要推开,可无济于事。
邹京林慢慢拥上闻雨,软乎乎的热气扑面而来,闻雨的头靠着邹京林的肩膀,鼻呼出的气让邹京林脖子有些发痒。
闻雨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闻雨掩不住内心的漂浮,“没有办法了,她如果铁了心,不会放走云想的。”
“没关系,她是商人,在商言商。”
商人商人,闻雨爸妈都是大忙人商人,她能不知道商人是什么样吗?商人没有家庭生活,没有无聊时间、没有家长会、没有下班时间。她认识的商人和邹京林不太一样,商人也要在家聊工作,邹京林只在书房加班。
闻雨有很多想问的,有必要的没必要的,浪费时间的不浪费时间的。可是她怎么觉得好难过,她的事邹京林想知道就知道,不想知道就拒绝知道,邹京林的事,她闻雨就不能知道。
“京林哥,你带过多少个实习生?”
“除了梁汀、郑丝,还有吗?”
“郑丝是程开东部门的。”
“是吗,还有呢?其他女孩呢?”闻雨不再看邹京林,“她们聪明又漂亮,还会为了你背叛公司,她们真的很好。”
邹京林很快反应过来,“工作是工作,你误会了。”
“为什么结婚前不告诉我,你每天和聪明女孩一起工作?我做不到不嫉妒。”闻雨垂着眼皮,埋藏眼里的难过,“你在家从来不说每天上班的事情,也没有很多话跟我说,我一直以为是你上班太累了。”
“可你每天在公司,可以跟手底下的女员工说很多话。”
“罗辰是助理。”
这句话在闻雨耳朵里,更像苍白的狡辩。
“所以那些很多个一起,你没办法和我一起,没有一起去医院检查、没有一起出去玩、没有一起.....” 闻雨终于承认,这个婚是她在结,“好像一直在拖累你,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以后可以了。”邹京林打断了闻雨,他预感闻雨的话,“你只是和她们成长环境不一样,包括和我,也不一样。你不需要争取。”
邹京林一直知道,闻雨是主动拒绝深度思考,是父母的爱托得起她一事无成。如果她成长的环境逼着她上进,如果闻雨读书期间去的是竞争激烈的高压学校,她也会被逼出来令人羡慕的履历。
“其实我知道我和你不一样。”
“我不知道自己是你的谁,永远是别人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你的过去。”闻雨没办法什么都藏心里,“你不舒服没有告诉我的话,那你去告诉谁?难道是告诉你的女员工吗?”
“什么不舒服?”邹京林疑惑地看向闻雨。
“工作上的不舒服,你不做害人的事反而被公司打压了,你没有人倾诉吗?你去年的事情,我现在才知道,还是别人告诉我的。”
“我没有告诉梁汀。”
闻雨瞪着眼睛,吼出来她难堪的婚姻,“那她怎么知道!?还有和你爸爸一起讨厌我的郑丝,她比我还了解你!”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工作上的问题我没有时间倾诉,我的工作是解决问题不是找人倾诉问题。”邹京林停下来,坦诚所有,“从小,父母对我寄予厚望,我没有时间和人像你和朋友那样出去玩。成年后,我一年回一次家。学校的寒暑假在实习,我想尽快脱离他,尽快经济独立。”
邹京林没什么童年,闻雨每天在过童年,除了闻雨,从来没有人陪他看过哈利波特。
“可能我太了解自己。”邹京林顿了顿,,“我的生活大部分是工作,几乎像个机器。”
“机器怎么可能结婚?!”闻雨彻底爆炸,一把推开邹京林,大声质问,“你为什么要结婚?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结婚?我不需要机器人,机器人也不需要我!”
邹京林知道自己是一个戒备心很深的人,他不理解闻雨执着地追求幸福,“不要闹了。”
闻雨贪婪邹京林的拥抱、几个简单安慰的字、一个寥寥的点头,可邹京林并没有把她当亲密无间的人,只是觉得她在闹,“你和你的员工都很优秀,说着我听不懂的话,你的员工的脑子跟得上你这个机器人。”
“恭喜你,那么多人故意在我面前展示很了解你、很认识你,你可以联系她们了。”
闻雨在会议室门口立着,离邹京林远远的,冲动之下,“你放心,我不会赖账,你的三千万我一定还你。”
下楼后,闻雨直奔街边招手打车,上车后,司机问她去哪,闻雨条件反射说出长滩壹号,闻雨张了张嘴,吁了一下,“师傅,去长滩壹号旁边的莲湖公园。”
站在公园门口,闻雨却犹豫了,明知道照清可能睡了,她还想回去见照清。
一转身,一辆出租车停下,邹京林追了出来。
闻雨捏着拳头,肩部不自觉绷紧,她没办法不记得,现在是干什么呢?之前每次吵架后没来找她、说话不算话的时候没追出来、失约的时候没找她......
闻雨冷冰冰地笑起来,“京林哥,我没有在闹,你是一个超级优秀的人,每个人也这样告诉我的,你总是知道什么最重要,现在最重要的先想办法拿回钱对不对?”
邹京林很固执地接受男人天生承担压力——生存压力、金钱压力、家庭压力。
闻雨的新鲜感很短暂,新衣新包新发型。长期的相处下来,闻雨更像是在依赖邹京林,闻雨对他甚至比不上闻雨对朋友对她哥,如果哪天出现一个能更好地满足闻雨物质需求的人,闻雨一定会跟着人走。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分开?分开了,然后呢?去找下一个证明你的爱?”
“你的爱还可以分给别人,包罗万象?不觉得很恶心吗?”
闻雨被死死定住,脸色发白。没有注意到邹京林嘴角动了下,我给不了下一个,没有下一个。
“你承认了,你就是喜欢聪明的!”
‘不聪明不努力就会很容易进入圈套,因为你没有识别能力。’这句话是邹京林曾对闻雨说的。
闻雨拿不出聪明,抖着肩膀大声质问,“可是我没有很努力吗?我对每个人都说你很好!”
闻雨突然冲上前扒开邹京林西装,抢到手机的第0.01秒,毫不犹豫用力一摔,甚至跑过去使劲地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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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