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 第47章 再见

林锦华冷脸，没说话。

这时候，颜正清从楼上下来，刚才听到儿子说她们拿了不少东西，他也过来帮忙拎东西，刚一出单元楼门洞，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他走过来，站在林锦华身旁，右手在她身后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笑着打招呼：“蓉姨，您这是要出去，最近伤口怎么样了，别忘记到时候去医院复查。”

“哎，好，恢复的差不多了，谢谢你啊正清。”

颜正清似乎也没有想要和秦芷兰以及她身旁的何志尧交谈的意思，打过招呼后就要带着家人离开。

颜落和颜子凯在后面走着，秦芷兰看到她后，又一次开口，笑脸盈盈：“这个就是落落吧，我听阿北提起过，长这么漂亮啊，今年多大了？”

听到这话，林锦华立刻站住脚步，警觉地回头，像母狮护崽子似地把儿女拉到自己身旁，冷冷地看了一眼秦芷兰。

话到这里，颜落也明白过来，面前这位衣着打扮得体优雅的阿姨就是何遇北的妈妈，也是，也是和爸妈有很大过节的人。

“关你什么事。”林锦华冷嘲一声，“有这功夫不如管好你自己的孩子。”

秦芷兰表情凝滞一瞬，又恢复正常，她也不生气，连何志尧都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行李箱轮子的滚动的声音响起，何遇北从单元楼里走了出来，多等了半个小时，颜落还是没回消息，纵使他再不情愿，也要暂时离开。

想到自己还能回来，何遇北心里很是轻松，东西没带多少，临走之前环顾了卧室，小提琴还在桌子上摆着，衣柜里还有几件稍微厚点儿衣服。

多看一眼，床头还摆放着那支假玫瑰花，从何越钦那里拿过来之后他就一直摆在这上面。

鬼使神差一般，何遇北突然想把它带回去，随手放进了身上的背包里。

小花刚才已经被带到车上去了，何志尧说可以暂时寄养在临市的朋友家里，何遇北同意了。

外婆他们已经下去，何遇北拿上自己的行李箱，把门锁好，走下楼去。

正是这栋略显破旧的小楼，在这几个月里让他感受到不一样的温暖，又在今天，唤醒了他曾经拥有过的正常的父母爱，虽然只是暂时离开，但第一次提着行李箱下去，何遇北觉得很是不舍。

他整理了衣角，笑了笑，发觉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那么感性，有些变化是潜移默化之间发生的，在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成型。

——

秦芷兰又看着对面的那一家人，语气坦然，时隔多年，依旧欠着的那句道歉并没有让她成为弱势者，反而，在略显沉默的母亲和保持距离的旧友面前，她反倒是最落落大方的那位，犹如事业有成后荣归故里的上位者一样，骄傲地介绍着自己的家人。

何遇北的身影刚刚出现在拐角处，他抬头，看到了颜落，当然也看到了明显呈现对立状态的两家人。

刚刚扬起的笑容一寸寸抹平，眼睛里的光亮暗淡下来，何遇北有些沉默地走过去。

差点儿忘记，还有父母曾经给他送的这份礼物。

“阿北，快过来，和你颜叔叔和林阿姨打招呼。”秦芷兰笑着说，“这是我儿子，应该和落落差不多大吧，都是我不好，也没让他们早点儿认识认识。”

“叔叔阿姨好。”

到了这个时候，颜落也明白过来，何遇北和她对视一眼，似乎有不少的话要说，但情况特殊，她只能站在原地。

颜正清微笑地点了点头。

“芷兰，我们走吧。”何志尧说道：“妈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

“哦，对。”秦芷兰反应过来，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阿北，快和弟弟妹妹道别，之后就见不到了。”说着，扶起秦芷兰的手，三个人向前走去。

林锦华白了她一眼，暗骂她一句神精病，拉起颜落就要走。

“颜落，等一下。”情急之下，何遇北觉得要亲口和她道别，顺便说明情况，便不管不顾地喊住了她。

颜落回头，林锦华要拦，颜正清轻轻了握她的手臂，摇了摇头。

林锦华松开颜落，警示性地看了一眼何遇北，跟着颜正清离开。

何遇北说出那句话后，秦芷兰停下来一瞬，看了他一眼，没阻止，继续向外走去。

“你……”

“我……”

两人同时开口，两人相视一眼，颜落笑了笑，何遇北先有些不好意思，把右手向后背了背。

颜落穿着一条白色棉麻裙子，头上戴着一顶草线镂空编织帽，头发扎成两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肩膀处，凌乱随性，因为天热，脸上有些红扑扑的，她的眼睛笑得弯弯，站在阴凉处，眸中有着细碎的光亮，笑盈盈地看着何遇北。

“你站这边。”颜落给他挪了挪地方。

何遇北站的地方有些晒，太阳直直地照下来，他的脸有些红。何遇北点头，很听话地站过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颜落问道：“你要回去了？”

她语气很是平静，因为早就预料到他的离开，一点儿也不惊讶。

颜落今天唯一惊讶的是看到了何遇北的父母，尤其是他的妈妈，和颜落想的很不一样。

看起来很是温柔得体，周身气质很优雅，何遇北和她有一点儿像，和那晚听到的描述很不一样。

那晚因为做噩梦加上发高烧，退烧之后，她只能模糊记起那晚上老妈义愤填膺的描述，具体内容记不清。这几天，颜落一直想找机会问清楚，但爸妈似乎都有意向她隐瞒这件事，她有些头疼，只好先放在一旁。

听到颜落的话，何遇北慌张起来，有些语无伦次，急忙解释道：“我不是，没有，我妈想让外婆跟她回去，我也要把退学手续办好，我很快就回来，等你生日的时候我一定回来，你看，我，我连小提琴都没拿走，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给你发了消息，你一直没回我。”何遇北又补充道，生怕颜落不相信一样，把聊天框点开，让她看。

“我手机没电了。”颜落解释道，他这么慌乱的样子，颜落不傻，多少也能明白一些，她依旧笑着，“我知道了，一路顺风。”

她的情绪过于平淡，与何遇北激动的心情完全不同，这让他有些沮丧和伤身。

冲动之下，何遇北几乎想要吧心里的话说出来，大院外，何志尧催促他的声音传来。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太过于仓促，把到嘴边的一句话咽了下去，正色，目光一眨不眨地看向颜落，十分认真地说道：“你之前还说要给我在天台上拍照片，小花暂时寄养在我朋友家，你不用担心，等到九月份，我和你一起去A市，我们说好的，我不会食言的颜落。”

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颜落和他对视，不由得被那琥珀石般耀眼的目光吸引，她像是被魅惑一般，点了点头。

“好。”颜落的声音不大，却真切地落到他耳朵里。

何遇北眼里的笑意止不住地流露出来，他的脸依旧很红，两人这么看了对方几秒，他伸手抱住了她。

拥抱再温暖也很短暂，何志尧的催促声再次传来。

何遇北拉起行李箱，颜落歪了歪脑袋：“再见啦！”

“很快就再见。”何遇北强调地重复一遍，向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他回头，颜落依旧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再见，我的小玫瑰。”

就像是盛放在前一天午后的玫瑰等待第二个晴天一样，很快，很快就会再见。他说了这句话后，冲颜落挥了挥手，退了两步，踉跄后转身大步离开。

颜落没听清楚他的话，一直保持着挥手的姿势，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她才将有些僵的右手放了下来。

会再见的吧，颜落想，他是个重视承诺的人，说出来的话一定会做到。

还有多久生日呢？一个月？好像不到一个月吧，要抓紧练习一下，要不然多丢何遇北的人，颜落肯定地点了点头，一边想着一边慢慢抱着东西走了回去。

—

车内，何遇北坐在靠车窗的位置，看着周围熟悉的景物一点点先后漂移，逐渐消失不见。

一切突然变得慌乱起来，似乎这个时候他清醒起来，心里有道声音在呼喊，不要跟他们走，他们在骗你。

你再也见不到她了。

何遇北猛地喊了一声：“停车！”

司机没有理会他，他看向今天变得温柔的母亲，此时此刻，像是为了舒服，她那优雅的面具终于被拿了下去，露出原本的高傲冷漠无情。

何志尧也是这样，看着前方目不转睛。没人理会何遇北的痛苦，他们看到了，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而后冷漠地移开了目光。

外婆，对，还有外婆。

何遇北像是不慎溺水的人，紧张扑出水花后意识到什么，伸手去抓水里唯一的浮木，然而却发现，后座早就没有外婆的身影，小花被关在笼子里，可怜兮兮地望着他，发出一声声微弱的叫声。

眼前的一切像是儿时，何遇北去海边玩，在夕阳时搭建起一座漂亮的城堡，刚想向家人骄傲地展示，但因为根基不稳，又恰巧遇上了海边最强的风浪，忽地坍塌在他面前，手足无措。

周围的一切开始向内凹陷，所有人都走了出去，只有他一个人，眼睁睁地看着大树倒地，房屋倾塌，他们，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他。

“何遇北，你怎么了，来，快起来。”

是她吗？何遇北猛地回头，是颜落，穿着白色裙子，因为奔跑着急，麻花辫散开，帽子掉在地上，她也没来得急捡起，慌慌张张，在和人流相反处找他，向自己伸出了手。

像是终于放下心来，她笑得还是那么好看，眼睛弯弯地，像是天上的星星，可是白天哪有星星。

正上方，一盆兰花从高楼上甩下，朝着颜落的方向砸过来。

何遇北眼睛睁大，瞳孔微缩，用尽毕生的力气扑到她面前：“小心！”

兰花砸到他的背上，血腥味很快就弥散开来，何遇北仿佛感受不到痛觉一样，紧张地看着颜落，“你有没有受伤？”

她忽得又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有些怜惜地说道：“我当然没有，因为我是假的啊，可是你受了很重的伤，记得去看看，我要走了。”

说完，她就消失在何遇北眼前。

“颜落？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