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携一孩童,白马踏踏。一路西行,往幽云城方向去了。
远远的便看见城门上“幽云城”三个大字,笔势雄浑竟如刀劈斧凿般,端得是气派非凡。
待到近处,又见城门巍峨,城砖厚重。入城一看,街道宽阔平整,两旁屋舍轩敞。
往来行人衣着富贵大方,男子多着锦袍玉带,女子裙裾绣花。连寻常商贩也衣料齐整,不见半分寒酸。
酒肆茶楼里丝竹悠扬,临街铺子里摆满珠玉绸缎、精致点心。车马往来有序,一派富庶气象。
果真是富饶之地。燕漓至马背上,睁着圆亮的小眼,望着满街锦绣,忍不住张开小嘴。一副新奇模样。
宋嫣几人正沿街缓步而行,所到之处,引得回眸无数。不觉中竟为其让开条道。
陆谨言脚步忽地一顿,侧身对着二人拱手,语气谦和有礼:“宋姑娘,燕兄弟,我要先回道观,与师父和长老们辞行。只好委屈宋姑娘与燕兄弟寻家茶楼暂且坐坐,我去去便回。”
宋嫣闻言唇角勉强牵起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浅淡又发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自己是初到此地,身上一无所有。而燕寻舟更是囊中羞涩,莫说茶楼雅座,便是一碗粗茶也付不起。
“就这间吧,我们等你来给钱啊!”
二人循声望去,燕寻舟已牵马行至一处雍华店门外,俯身将燕漓抱下马背。不等陆谨言应声,已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不想燕寻舟这般厚脸皮,宋嫣见状浑身一僵,嘴唇抿成一条苦涩的线。心中直呼燕寻舟真不是人。转而哭笑不得的望向陆谨言。
却听他宽厚大方道:“宋姑娘,放心去吧。我随后就来。”
“幸好有你,不然怕是路途未过半,我就要命绝于此了。”
宋嫣嘟囔的声音传至陆谨言耳中,遂不解问道:“宋姑娘在说什么?”
她立即摆手,笑了笑。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若是世人都如陆大侠这般善解人意,慷慨解囊,必定是天下太平,人人互帮互助!”
宋嫣一面说着,一面疾步向店内走去,生怕自己再说错话。
如今几人分开行事,陆谨言匆忙赶回青峰观,欲向师父禀报。不料观中弟子早已听闻城外寺庙遇难之事,一入观便将他团团围住,追问细节。
“大师兄,你就告诉我们吧!”
“他们连菩萨像都敢抢,别回头打起咱们观里佛像的主意。”
“大师兄,可是要去捉拿那些歹人? ”
“大师兄,若你当真要去,可否替我向长老们求情,带上我?”
“大师兄……”
一个个七嘴八舌,脸上毫无同情可言,反倒兴奋得很。道观弟子本应清心寡欲,这般喋喋不休,喜欢看热闹,岂不没了分寸,失了礼数。
陆谨言愣在原地,不知该先回哪一个的话。正当进退两难之际,四位长老已悄然走至跟前,众弟子顿时噤声垂首,方才灰溜溜散了。
“谨言,你怎的如此不服从管教。岂非是我们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师父虚云不问缘由就是一顿呵斥。“得了几位长老真传,便真以为自己天下无双了不成!”
陆谨言心中虽有惶恐,却不知自己错在哪里。总是不肯低头,任由师父虚云斥责,只道是师父知晓了城外寺庙所生之事。
“若师父和三位长老所言不虚,那乾坤之术委实凶险。要是徒儿坐视不理,岂不枉费这身修为,空有一身本领?”
师父虚云眉头紧锁,怒火中烧,大袖一挥眼看掌心便要落下。“我看你是中了那乌冥崖藜芦的邪了!”
陆谨言犹不肯闭口,沉声道:“师父,徒儿决意前往,一探究竟!此番回来是向您和三位长老辞行的。”
木玄长老当即夺过五钱长老手中拂尘,迅雷不及掩耳,狠狠抽在陆谨言膝弯处。“咚”的一声闷响,他双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师父虚云那一掌,也终究落了空。
“木玄!你……”等师父虚云回过神时,拂尘已重回五钱长老身处。
“你当真要管那红尘俗世!”木玄长老背手冷哼,“枉你师父十几年悉心教导,天下苍生自有定数。武林中高手如云,他们都不曾管得。何须你一介弟子以身赴险!”
相比师父虚云,陆谨言同木玄长老更为亲近些。昔日被师父责罚,便是木玄长老替他解围。却不想如今连他也不站在自己这边。
立身天地间,亦心怀仁义,当是每个修道、习武者之根本。他竟茫然,不知何所为。
可非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空山长老看热闹不闲事大。一边盘着两颗黑珠子,一边找补道:“谨言啊,你今天踏出这个门,要是再想回头可就难了!”
陆谨言闻言抬眼。长年墨守成规,此刻心底终是生出一丝叛逆。
——
宋嫣前脚踏进店中,登时便后悔不已。方才在外头便觉古怪,店门却瞧不出半点端倪,竟不知是做何营生。
此刻方知,原是间花楼。
青天白日,内里亦是一副歌舞升平之象。语声动人,脂香扑鼻,窈窈温柔女儿乡。
宋嫣绝非封建厌恶烟花柳巷,只因幽云城本是繁荣之地,且不说寻常酒楼了,若是在这里吃菜喝酒怕是要花掉不少钱。
眼下尚且不知陆谨言家底如何,若是他身上带的钱不多,往后的日子便更难过。
她不过是忧愁燕寻舟穷困潦倒,还不知节俭罢了。
岂料下一瞬,她身形猛地一震,似是撞见了什么诡异景象,已将碎银不足之事抛之脑后。抬眼望去,只见高台上,舞姬正翩跹起舞,曲线玲珑,眉眼含情,步步皆是柔媚风情。
偏那舞姬所穿正是,宋嫣身上这件宝蓝纱裙。这一幕搅得她是心如乱麻。
便在此时,一位衣着艳丽、眉眼精明的妇人扭腰走来,想是这花楼的妈妈。
轻摇一把描金折扇。眯着眼,上上下下将宋嫣仔细瞧了个遍,圆滑又市侩地笑道:“瞧瞧,瞧瞧!这身段、这模样,真真生得如天仙一般。我柳娘也算阅人无数,至今还没见过这般容貌的姑娘。不知姑娘是打哪儿来的?”
“宋嫣姑娘!”忽有声音自二楼传来,她循声抬眸望去。正是燕寻舟朝她招手。
宋嫣当即掩去心中困惑,双手亲昵地搭在柳娘腕上,含笑回礼。
“柳娘,麻烦你一会儿将那台上的姑娘叫来,陪我们吃酒言欢。可好?”
柳娘见她衣着不俗,应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遂将折扇往怀中一放,意兴甚浓,道:“好得很!姑娘且先上去吃着,待她舞完这曲,我便催着她来。”
说罢,宋嫣方缓步往二楼去了。只见高楼之上珠帘轻垂,红绸悬挂,灯火辉煌。偶然闻得酒香飘飘,惹人如痴如醉。
花楼内美人如云,看得人是目不暇接。隔着些许距离,姑娘们对宋嫣亦是盈盈一礼。
目光扫去,那些陪客的姑娘竟无一人有矫揉造作之态,也不委身讨好。
“姐姐,快来!”燕漓小小的身子坐在楼口,瞧宋嫣来了,忙去牵她。引至雅间。
二人一同入内,间内陈设精美别致,真有富丽堂皇之风。只寥寥几时,就满桌珍馐,香气萦绕。
玉盘盛着莲房鱼包、蟹粉狮子头,满席水陆八珍,熊掌、鱼翅、肥鸭鲜鱼……
香气直往鼻里钻。
宋嫣忽觉心中绞痛,虽不用她出钱,可未免太过奢靡。就是曾经片酬最高时,她也绝不会如此铺张浪费。
更重要的是,她哪里见过这般实实在在的美味佳肴。
这里的一切。一梁一柱,一菜一羹,绝对不是道具组能仿得出来的。
燕寻舟举止随性,端起酒壶便往口中倾去。痛饮一口,道:“不知你爱吃些什么,索性让他们每样菜都上了一份。”
宋嫣刚落座于紫檀椅上,听了这话,旋即周身皮肉微颤。转头呆呆盯着燕寻舟,神色苦涩,悠悠吐出二字:“哈……哈……”
又起身给燕漓夹菜, “燕漓,快吃。吃不完,咱们都打包带走。”
片刻间,燕漓那碗就垒得高高的,一手擒着鸡腿,小嘴也塞得鼓囔。
燕寻舟在旁劝道:“吃饱便好,小孩子吃多了不消化。若是还想吃,叫小二再做些新鲜的,带走便是。”
一壶酒下肚。便听门外传来轻叩,柳娘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的正是方才在台上跳舞的姑娘。
先前宋嫣隔得远不觉着,如今近些了瞧,竟与她的衣裳是分毫不差,就连胸前花纹都别无二样。
只是这姑娘生得绝色,舞姿亦是动人心弦。怎下了台,到这儿却谦卑垂首,不见妖娆。
“冰心,你可得把这二位客官陪高兴了啊。”柳娘轻轻拍了下冰心的手背,看向宋嫣时也是一惊,随即笑脸相迎:“哎哟,先前老身怎么没发觉,这冰心同姑娘的衣裳一样。真真是巧了。既如此,老身先退下了。”
柳娘将冰心往前推了推,旋即关门去了。
宋嫣方拉开身旁的椅子,柔声道:“冰心姑娘,快过来坐吧。”
冰心盘发头簪红花,胭脂扣面玉无瑕,额前流苏洽遮眉。
宋嫣则是丝绸绕发束,眉淡如烟眸勾人,不施粉黛自倾城。
听得宋嫣唤她,冰心手捏着大袖,慢慢移了过去。虽说二人衣裳一样,可要是叫别人瞧,便知是天壤之别。二人一个艳媚,一个清丽,容色各千。
宋嫣的衣裳是从燕寻舟包袱里找出的。这一路上,也不曾遇见什么人穿着一样。
只觉事有蹊跷。本想试试燕寻舟,谁知打从冰心一进门,他压根就没正眼瞧过。
倒是燕漓偏头直直望着,嘴里的东西也不嚼了。
他小嘴撅得老高,艰难张开。连话都说不清楚,只剩一团模糊的气声。却还是传到了宋嫣耳朵里。
“这姐姐……我好像……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