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额前的流苏略一晃,身子竟抖了起来。宋嫣未来得急问燕漓的话,忙不迭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似也暖了她的心。
二人虽不曾言语,瞧着冰心紧张的神色,却是松缓了几分。
宋嫣不解,自己究竟何处惊扰了她,竟叫她这般惶恐不安。
“你这衣裳就是冰心姑娘的。”
门外,鼓声震震,音律优美。燕寻舟将酒壶置于地面,冷不丁开口,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此时,燕漓嘴里的食物已咽进肚子里,急急道:“对!”
“此衣唤作薄蝉翼,天下唯二。正是冰心姑娘娘亲所裁。一丝一线,做工精细,用料更是上上等。妙就妙在,一旦穿上这衣裳就再难脱下。除非……”燕寻舟讲得绘声绘色,话到末尾欲言又止,抬手便又开了壶酒。
果然如宋嫣所料,他二人当真相识。遂问道:“除非什么?”
冰心垂眸半晌,终是怯怯抬眼,与她相视。惴惴道:“除非……金蝉脱壳。”
听得她这般说,宋嫣有些发懵。
“喝点?”燕寻舟默然倒酒,随手递了过去。见宋嫣不理,便径自喝了。
“冰心姑娘好文采。既然不肯直言,就由我说与她听。言外之意便是,唯有身死之时,方可脱下这身衣裳。”
语落,宋嫣眼中渐无神,终是心力交瘁,颓然靠坐椅中——薄蝉翼竟是红颜薄命。
宋嫣方知,冰心见她如此,原是怕遭迁怒。
她斜睨燕寻舟一眼:藏什么衣服不好,偏偏是这件。要是我一年都没有找到回去的方法,那不是要穿一年!到时候又臭又脏……天呐,我想回家。
满腹怨言,却终究咽了回去。撩了撩发须,随即收起不悦,眉眼微弯道:“冰心姑娘,你母亲为何要做这样一件奇衣?”
冰心眼底掠过一丝悲凉:“我原是不知的。只因我娘亲是全天下最好的制衣匠。娘亲病逝后,只留下这两件衣裳。我穿上后,竟怎么也褪不下来,身子也一日轻过一日。前些日子遇上一位江湖术士,才解了我心头疑惑。我只当这衣裳是祸害,索性将它丢了。不曾想,正巧被燕少侠路过看见。他见了,便向我讨要了去。谁知竟穿在了姑娘身上。我若早晓得,那日是万万不肯给他的。”
说罢,她眉眼开阔,又道:“这事听着虽有些骇人,但我已穿了一两年,也未曾出过事。可见那江湖术士的话只能信一二。又许是我会错了意,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宋嫣对冰心的说辞仍心存疑虑。她的衣裳一尘不染,怎么看都不像穿了一两年的样子。
然冰心语声是那般真切,眸子更是清澈。实在想不出有何理由要骗自己。
“冰心姑娘,不知者无罪。我也不觉得这衣裳不吉利。怪只怪这燕寻舟,好好的,何故要件女人的衣裳。”
此事说开,冰心也松了口气。抬手掩唇轻笑,说起了顽笑:“可是瞧着衣裳好看,送心上人罢。”
燕漓自旁听得,咯咯直笑。
一时间,宋嫣与燕寻舟目光相撞,二人皆觉有些不自在。
他忙道:“我只是见这布料值钱,想着能换些银两,谁晓得竟被你穿在了身上!”
宋嫣不接他的话,心下暗道:这话听起来不像假的,非常符合你的性子。
转而对冰心温声道:“好妹妹,别的我倒管不着。只是平日沐浴,你是如何应付的?”
“你既唤我妹妹,那我也借着兴儿,叫你一声姐姐。”不曾想冰心一与人熟络,竟这等口齿伶俐,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叫人听着心里甜。
“姐姐且放宽心,这件衣裳妙就妙在此处。蝉翼相织,再加上我娘亲的独门裁制,自有凝肤净身之奇效。莫说一两年,就是三五年也是焕然一新。”
宋嫣听着这话倒像哄小孩似的,从前闻所未闻,未免太过不切实际。“凝肤净身……”
冰心笑着,端起酒壶,为她斟满一杯。她抬腕托住宋嫣的手,将酒杯轻轻叠在她的指缝间。
“好姐姐!这菜凉了可就淡了味,不入口。还得趁热吃才是。”
原以为能从冰心口中套出些话,摸清局势。可她言行举止皆滴水不漏,到头来,竟只是徒劳。
宋嫣狐疑地盯着那酒,细细斟酌,断不能草草饮下。 “多谢妹妹好意,只可惜我不胜酒力。怕是一杯便要倒下,到时再让人笑话。尚且我们不宜过多停留,赶路要紧。”
宋嫣说罢。冰心立即勾手,酒杯方到了她手中。温和笑着,一饮而尽。
“那便不勉强姐姐了。快些用菜,尝尝鲜。咱们这儿的厨子,手艺可是顶好的!”
方才宋嫣已尝过菜,味道确如冰心所言,鲜美至极。只是心头,却终究不是滋味。
不觉闷闷低语:“陆大侠怎么还不来啊?”
燕寻舟酒足饭饱,洋洋洒洒自榻上躺去。
“放心吧,他肯定会来的!只是他那几个师父和长老有些难缠,得费些时辰。”
燕漓见了屁颠屁颠跟过去,趴在他胸腹上。静静睡去。二人日夜相处,脾性也渐渐一样。
桌上没了燕寻舟,宋嫣与冰心说话便自在许多。当即拉着她,聊了许多关于这世间的事。
另一边,冥幽四兄弟一队人,浩浩荡荡,护送普觉菩萨像赶赴乌冥崖。
所到之处生人勿近。
冥龙好热闹,贯藏于江湖中人里吃茶。途中听闻了不少新鲜事,大多是关于浩劫将至的流言。
遂在河边稍作休整之际,向三位兄弟请教。“二哥,你最聪明了。你可知浩劫将至究竟是何?”
水声潺潺,冥笙慢悠悠抬眼,瞥见冥龙呆傻模样,心中顿生出些恼意。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然其不能言语,否则定要好好同他说道说道。
“二哥!你到底怎么了?自从上个月回来,无故没了舌头,就跟变了个人一般。你是不能言语,可你手好好的,如今为何不搭理我!”
冥龙见冥笙不理自己,将近日积攒的憋屈,连同对他的不满,一股脑尽数发泄出来。
四人本是孤儿,于十年前结拜成兄弟。冥笙最孤僻,常是独来独往。偏那冥龙是个话唠,最爱亲近他。长此以往,逗得冥笙开朗不少。换做以前凡是他问出的话,冥笙无不解答。
冥幽见情形不对,身形一闪,方站于二人之间。喝道:“三弟!”
虽说他也觉冥笙与从前大不相同。且冥笙自幼精通占卜之术,凡事皆会卜卦,推算极准,素有未卜先知之名。
可此番回来,竟不见他有半分动作。却只当是在外头漂泊数月,遭遇了变故,不便直言。这才使得性情大变。
两位兄弟皆为他忧心。冥笙反而满不在乎,拾起地上的石子往前一掷,河面瞬间荡起涟漪。就这么静静瞧着,不过瞬息,复又无波无澜。
便在此时,后方的普觉菩萨像轰然崩塌。离得近的弟子被四分五裂的碎块压住,身形俱毁。一溜烟化作黑虫钻入地底。
碎木散了一地,原本宝相庄严的面相裂成数瓣,檀木香气混着尘土,只剩一片狼藉。
冥痕大喊道:“大哥!这佛像是假的,我们上当了!”
“怎么可能是假的?”冥幽蹲在地上查看佛像碎块,才惊觉不对。这佛身外层不过是薄薄一层檀木,里面尽是坚硬灰冷的石头。
冥幽几人虽不懂佛,却也知庄严神圣之物,若是表里不一定有遭假。
众人这才知晓方才所盗的哪里是什么普觉菩萨像。不过是石为心,木为皮,精心做旧的一场骗局罢了。还叫众人费心劳力,苦苦强抢。
一朝碎裂,假佛现世,真相毕露。
“这群无耻歹僧,竟敢用一尊假佛糊弄百姓!骗取香火。大哥,我们绝不能这么算了。”冥龙立在残像旁,怒气冲冲,恨不能一掌将其震碎。
蝴蝶翩翩而来,落于残像上。蝶翼扇合。不久便逝灭落地,形似大字。
冥幽一瞧即知,这是冥笙的提点。遂起身看向他:“是啊,我们不知道也就算了,宗主难道也不知?”
夜色渐浓,宋嫣和冰心聊得十分投缘,说到动情处,双双笑了起来。她越发喜欢冰心的性情。
“都已经这么晚了,陆大侠还没来。”
冰心想了想道:“姐姐说的可是那青峰观的陆谨言?”
宋嫣道:“正是!”
“姐姐可知青峰观,戒律是极严的。弟子除了大师兄陆谨言可随意外出,其他弟子若不得长老意见万不能擅自离观。”
冰心起身来回走了走,面露不悦。“更有一点!青峰观的几位长老皆瞧不起女子,觉着女子污秽,训诫弟子见了女子定要躲得远远的。陆谨言愿与姐姐同路,还真是奇事。”
宋嫣听着倒不觉惊讶,新世界尚且有人迂腐封建重男轻女,更别提男子为尊的江湖。
与陆谨言相处不多,但他礼数周到,温润待人。全然没有一丝看不起女子的扭捏作态,岂非另有隐情?
“那他会不会不敢进来,一直在外面等我们啊。”
燕寻舟坐起打着哈欠,眼底还带着几分未醒的倦意,将黑剑拿在手中擦拭。“他是不近女色,又不是蠢蛋。何故在外头傻站着等我们,不找人传话。”
话音刚落,捏了捏燕漓睡得红红的脸蛋。
起身走至桌旁,端起酒杯喝下,低声道:“我们这一路上,难免打打杀杀。带着他终归是不便,烦请冰心姑娘好好照料着这小崽子。”
燕寻舟所言不差,带上燕漓恐要瞻前顾后,心有所系,难以大展身手。可如此一来,宋嫣便更确信他二人间藏着什么秘密,竟能将燕漓托付给她。或者说他早有打算,到花楼来便是了却此事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不然燕漓该醒了,到时候哭闹起来,又舍不得走。”说罢,起身便要走。
宋嫣兀自愣在原地,摸不清状况,眼下陆谨言还未来,冒然离开岂不麻烦。不自觉开口: “陆大侠还没来呢,银子……”
只到是这儿,冰心面上终是绷不住,上前揽住宋嫣的肩。忍俊不禁道:“哎哟,我的傻姐姐,你可真是被燕少侠瞒得好苦。姐姐何以为我会无故将衣服送他,便是那日燕少侠救下了我。这顿饭本该我还他的恩情,燕漓我会好生照料着。”
说着,拉住宋嫣的手,自袖中取出一只玉镯替她戴上。“今日也算物归原主了。快与燕少侠去吧,莫要耽误了行程。”
“谢谢妹妹。”宋嫣不明这玉镯的来历,心中疑惑甚多,只顾同她点头,径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