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道是变幻莫测,见招拆招。
彼时,燕漓缓缓抬头,见了燕寻舟大喜,叫道:“大哥哥!”
伸手便要抱他,却发现一人踩着他肩颈,猛地挣脱宋嫣的手,跳到黑脸汉子身边。
竟不知这燕漓如此护得燕寻舟,小手一个劲儿捶打黑脸汉子的腿,放开嗓子喊道: “坏人!坏人!放开大哥哥。”霎时鼻涕眼泪横流。
黑脸汉子见如此,甚是疑惑,面如土色,喝道:“你这小娃娃,好不知礼数,我替你们报仇,怎的恩将仇报!”
陆谨言自旁观望了好一会儿,暗觉蹊跷,遂向黑脸汉子拱手一礼,道:“这位仁兄,此事或有隐情,何不盘问清楚,再做打算?段不能仅凭三言两语,鲁莽行事,是以错怪了他人,反辜负这位姑娘。”
先时他觉这姐弟二人可怜,亦有为其说理之心。却不如这黑脸汉子心直口快,言行如一。心下自当佩服不已。
燕寻舟姿态微微起伏,忿忿道:“陆道士此言甚是!你分明就是见人姑娘漂亮,逞英雄……”
话音未及落下,宋嫣便扑身而上,双手覆在燕寻舟肩背。黑脸汉子大惊,立时收脚站定。
既如此,燕寻舟浑身僵直,万不敢乱动。语无伦次道:“你……又是闹的哪出。”
只见她身子轻起,脸将置于其臂上,环抱燕寻舟。抽抽嗒嗒地掉起眼泪来。
围观众人哗声齐齐。
便是燕寻舟自己亦是茫然不知,大气不敢喘。
宋嫣语声颤颤:“多谢英雄救命之恩,若不是昨日英雄出手相救,小女子与弟弟怕是早已不在人世。小女子心中感激,然不知英雄大名。方才这位好汉许是错解了我意,将英雄当作歹人。”
她说着,双手又抱紧了些,燕寻舟登时燥热难安,心火扑脸,身上竟不觉发烫。
“如今小女子得辛再遇英雄,此番是断断不会放手。还请英雄莫要嫌弃小女子出身不好,将我撇下。”
不想围观人中竟有几名女子动容,抬袖拭泪。可歌可泣如此缘分。
黑脸汉子听闻其中缘由搭下脸来,身型复又如初,精干了些。苦笑道:“唉!原是如此,真是鄙人痴人说梦,唐突了……”
岂料这黑脸汉子果真遭燕寻舟一语说中,原是英雄救美,意欲抱得美人归。眼下这般,便不好夺人所爱,强人所难。黯自伤神大步离去。走出数丈之外,忽听后头有人喊他,遂止步停留。
来人正是方才同他说话的陆谨言。“恕小弟唐突,只是适才见仁兄行事,果敢骁勇。小弟万分钦佩,敢问仁兄大名,日后再见亦是良友。”
陆谨言惯会识人,更因先时黑脸汉子在二楼,单用嘶吼,便得气力惊人,身型陡然增大。由此可见,此人内力深厚,定是极为不凡。
然昨日武林大会,江湖好汉齐聚,竟未得见此人,心感甚憾。
黑脸汉子也不藏着掖着,爽快答道:“鄙人早有耳闻陆大侠盛名,今日得见真容,当真是与传闻中有过之无不及。既然陆大侠不嫌弃鄙人,自当结缘交好。”
他双手覆拳,郑重道:“鄙人胡自省。”
陆谨言点头,道:“可是‘吾日三省吾身’的省?”
胡自省笑道:“正是!”
陆谨言送走胡自省方返回,街道复又人来人往。众人权当看了个热闹,不究真伪,事毕即散。
正发愁不见燕寻舟与将才那对落魄姐弟。便瞧一小孩儿蹲坐街边,怀里捧着几个似脸大的白馒,津津有味大口吃食。
又听闻小孩儿身后窄巷争吵不休,遂迎面走去。
原是宋嫣诡计得逞,自知任人围睹是有不妥。于是挺身而起,腕处发力,擒住燕寻舟臂膀,夹击拖入一条窄巷中。转面嘱咐燕漓在外守着,切勿回头来。
哪知燕寻舟竟是在装腔作势,至里处,反手抓住宋嫣的手臂。她亦不甘罢休,奋身向前,马步踏定,运掌发力。怎的二人瞬间没来由的扭打起来。
燕寻舟以剑抵掌,喝道:“姑娘,当真是好心机呐!”
然宋嫣绝非冲动之人,此番动手,旨在试探燕寻舟,是否果真没了记性。“英雄,可是不记得小女子了?着实叫人伤心。”
忽而收手垂立,燕寻舟剑指飞出,以难收回,她却毫无抵挡之意。
便在此时,陆谨言纵身跃内,挡在宋嫣面前。剑刃只差分毫将正中他眉心,倏的运气,竟在无形中生出一道屏障,死死将黑剑拦住。
宋嫣先前只在观音庙看得陆谨言与人动手,却不知他武功如此高超,已到出神入化之地步。心内大惊,好功夫。
陆谨言道:“燕兄弟,收手!”
燕寻舟倒是想收手,可巷子实在窄小,经陆谨言这一运气相对,陡然抽手势必会遭反扑。
真真是进退两难,无可奈何。
此事皆因宋嫣而起,她段不会坐视不理。短短几秒已得法子,遂轻巧转身,自旁侧过。
只见她神色坚毅,抬臂挥掌落定,听得啪的两声脆响。燕寻舟脸上顿时受疼,抽手捂脸,黑剑落地。方化解了危机。
宋嫣觉掌心发麻,自知力道过大,遂移开脸面。轻咳几声,道:“我也是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可不能怪我!”
燕寻舟不言不语,弯腰拾起黑剑,冷冷看她。宋嫣兀自冷汗湿背,疾步走出窄巷,呼唤燕漓。
他落下手掌,只见那半边脸又红又肿。陆谨言心下微惊,不想宋嫣相貌非凡,连武功也有几分厉害。方才却将她错认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女子,是为眼拙。
故相邀燕寻舟、宋嫣一同前往临江城内最有名的酒楼吃菜,更为解开他二人心结。
燕寻舟抱着燕漓大步踏上楼梯,宋嫣、陆谨言至后一左一右,不曾言语。
然他三人皆因在地上磨蹭,致衣衫沾上大半泥垢,一副穷酸模样。若非陆谨言气宇轩昂,招呼店小二备好酒菜,又先付了定钱。只怕是还没踏进,他三人将要当作难民赶出来罢。
四人齐齐入了雅间,便见筵席铺桌,菜肴扑鼻。
燕寻舟倒是毫不客气,率先入座,斟起酒杯,分别递与陆谨言、宋嫣。
陆谨言端杯相敬,道:“不知姑娘爱吃什么,在下就让他们多做了些。在下与燕兄弟昨日结缘,今日约在阁楼吃茶,不想遇上姑娘。却不知姑娘与燕兄弟是何缘分?竟是此般情重。”
宋嫣端起酒杯,喝不是,不喝也不是。面上些许局促,瞧着这幕隐隐觉得似曾相识。但听陆谨言这般说话,想是他二人昨日才相识。然上一次,宋嫣先后与陆谨言、燕寻舟相识,同路。
幽云城寺庙时三人正式碰面,故不知是何缘由竟提早了。宋嫣垂眸思量片刻,此世界于她既不是系统,也不是小说。
按说时间重置,理应万事万物复原如初才是。
“小女子名叫宋嫣,昨日观音庙村遭难,我与阿漓便是从那儿逃出来的。只是连夜赶路,身心俱疲,腹中饥饿难耐。将才在大街上实属无奈,还恐二位大侠莫要责怪小女子。”
宋嫣知陆谨言甚是聪明,要是扯谎定躲不过他的眼睛,反倒叫他误解了自己,遂实话实说。
彼时,燕漓正是饿极了的模样。一个劲儿往嘴里送吃食。
陆谨言点点头,转念一思,放下酒杯道:“观音庙村……宋姑娘说的可是临江城前面不远的村落?”
“是也!”宋嫣只当是陆谨言先一步到了观音庙村,与燕寻舟共同抗敌。
陆谨言眉宇间掠过一丝戒备,笑意淡去。“可昨日在下与燕兄弟便是在那里庙中过的夜,然已是荒废已久的村落,莫说人影,就是鬼影也不见一二。绝不似宋姑娘所说昨日遇难之象。”
听话时,宋嫣就如坐针毡,欲待拍桌跳起。初来那日分明瞧见一众黑袍蒙面男子屠杀村民。时间重置,复又回到观音庙。然走得急并未仔细看。竟不知此间世事皆发生天翻地覆般变化。
终是浮生若梦,万事成空。
她茫然看了看陆谨言,瞧了瞧只顾吃酒的燕寻舟。倘若找不到破解之法,岂不是腰一直在原地打转。她这么想着,心中登时万念俱灰,口中不觉道出:“其实我不是……”
只见一个黑影闪过,燕寻舟飞至宋嫣身旁。猛地将她嘴捂得死死的。
陆谨言抬手,不知如何是好:“燕兄弟,你这是做什么,男女有别,速速松手才好!”
宋嫣丧心欲绝挣扎之际,目光扫到燕寻舟腕上的红绳菩提子。又想到每每自己说出那几个字,他的古怪行为,瞬时茅塞顿开。
燕寻舟皮笑肉不笑,忙遮掩道:“陆道士,宋姑娘被噎住了,我这是在帮她呢。”
燕漓自旁见了二人的动作呵呵直笑。
陆谨言不解:“可是宋姑娘还不曾吃过什么东西……”
燕寻舟手指轻晃,连连称是,松手同时,夹了块鸡腿送进宋嫣嘴里。随后拍手,欣然落座。道:“既然宋姑娘这么可怜,陆道士肯定会答应她与我们一道同行吧。”
陆谨言闻言一怔,总觉事情哪里不对,燕寻舟接受得未免过于仓促。然若要他将女子撇下,又是万万做不到的。遂沉声道:“若是宋姑娘不嫌弃与我等粗鄙男子同行,在下自当荣幸之至。”
宋嫣拿下鸡腿,嘴唇油光铮亮,虽不知燕寻舟为何要带上自己同路,目前也只能暂且应答下来,忙浅笑道:“陆大侠说笑了。今日小女子能与二位大侠结缘,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燕寻舟举杯轰然起身,壮志凌云道:“饮了这杯酒,咱们三人也算是桃园三结义了!今后不管谁有难,只管说便是!”
说罢,仰头干尽。宋嫣与陆谨言相视无言,稀里糊涂,也一同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