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啷——
宋嫣扭动着因为撞击而酸痛无比,四仰八叉的身体。一边揉着肩膀,一边缓缓起身。
“嘶……”
睁开眼,面前低跪着一个穿着破布烂衫,约莫五岁的小孩,嘴巴张得极大震惊的盯着宋嫣。
“观音娘娘从天而降了!”
小孩反应过来,大喊大叫着跑出去,裆部湿了一片。
宋嫣的身体一抖,两个眼珠提溜儿转动。屋内蜘蛛网遍布,贡品滚落一地。四根梁柱,漆成朱红,刻有暗纹。
右侧一张木棕四方桌,两条长凳。
屋顶砸穿的一个窟窿,光自上而下,此刻宋嫣竟高坐神坛之上。
扭脖转面,背后悬挂着的那幅神似宋嫣的观音画像已不翼而飞。
她的瞳孔发颤,发出绝望一声。“我……又穿回来了?可是观音画像呢,不是后来才失踪的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的确是穿越到这第一天时穿的——黑色针织衫,牛仔裤。
只是手腕多了一样东西,是离开幽云城前冰心给她的玉镯。立时跳下神坛,用力的揪了一把自己的脸,瞬间发疼。
“不是,我现在不是应该回到我的世界了吗?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那小孩却没有像上次一样,端了碗水进来。而是怯怯站在角落,抖个不停。
“燕漓,别怕。你知道燕寻舟在哪吗?”宋嫣见了,才忙去安抚他,抱了抱。
“观音娘娘,你叫我什么?”燕漓望着她惊恐的模样,显然是不记得前几日发生的事,连宋嫣都忘了。一切好似又回到了原点。
可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宋嫣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甚是郁闷。几分钟前,天有异变时,燕寻舟似乎说了句“不是吧,又白干了”。想来还是只有找到他才行。若是他也没了记忆,那便是死路了。
宋嫣呆坐许久,才缓过神来,起身捏了捏燕漓的小脸,和蔼道:“你不是叫我观音娘娘吗,那今天观音娘娘就赐你个名字。燕漓,好不好啊?”
燕漓眼泪瞬收,原地蹦跳,高兴极了:“好啊,我有名字咯。”
眼下,强盗正在屠村,得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宋嫣回头望了眼悬挂观音画像的位置,将藏在后头的墨蓝色花纹包袱带走。
“这次我才不会上当了,休想让我再穿上这衣裳。”顺手把头发扎得高高的,犹为清爽干练。
宋嫣牵着燕漓的小手,双双去了。
一夜长途跋涉,紧赶慢赶到了临江城。这次路上未曾遇见陆谨言。
宋嫣这身奇怪打扮,众人不由得看去。
“观音娘娘,我的肚子好饿,走不动了。”燕漓摆动双臂,目光停留在不断冒着白气的蒸笼上。
“都说了不要叫我观音娘娘,要叫姐姐,你怎么总忘呢。”宋嫣何尝不是饿得头晕眼花,只是手中半块铜板也无,哪里讨得到吃食。
视线匆匆扫过人群,佩剑的江湖人颇多。下一瞬便眉开眼笑,心中已有打算。
她蹿进无人的窄巷。燕漓不知从哪儿捡了块土灰色破布,递给她。
宋嫣接过布,用蛮劲狠狠撕出几道裂口,随手斜披在身上,露出左胳膊。再从裤兜里掏出跟红色绸带,系于腰处垂下。
本是块破烂布料,经她这么三两下摆弄,竟成了一身随性衣衫,反倒被穿出几分野性又张扬的异域风情。
燕漓歪头眨了眨眼,拍手叫好:“哇,姐姐好厉害啊!给燕漓也做件衣裳好不好。”说罢,便去拉宋嫣的手,撒娇讨好。
“好啊,那你先帮姐姐做件事。等会儿我们两个一起……”她俯下身,贴在燕漓耳边低语。
只瞧着那燕漓灰头土脸出了窄巷,不过几步便轰然倒地,双眼紧闭。
众人见状方围了上去,有一个胆子大的江湖客伸出食指探了探燕漓的鼻息。最后任谁叫他都无反应,仍是死赖模样。
“可怜人儿,瞧这小孩的模样,怕是逃难至此。来,我这里有点吃食。”一位身材浑厚的老妇人自旁买了几个白白大馒头,轻轻地置于燕漓怀中,便不忍退去。
众人不觉中,他悄悄猛吸了口气,馒头的热气瞬间入肺。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声。
人群中忽地有人哭啼,随后宋嫣便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面朝燕漓走去,一面拭泪抽泣。长发披散,凌乱插着几片枯叶;脸上亦有污渍泥垢,偏得藏了几分貌美。
眼眶红红,开口就令人同情不已:“阿漓!醒醒,我们已到了临江城,不会再受冻挨饿了。”
众人皆看得津津有味,不肯走罢。只是路过的人不晓得缘由,也凑了过来,垫脚伸脖往里头探。
此时竟不觉生生堵了大半条街。
她忙将燕漓上半截身子扶至怀里,手略抖,一垂头,眼泪便顺着下巴滴在了燕漓衣衫上。欲开口,却是一阵哽咽,泣声连连。
此情此景,瞧得人心头发紧发酸。
打西面来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毫不客气冲到宋嫣身旁,手臂一挥。
“姑娘!你们这是遭了什么难,何以沦落至此地步?若是人为,请告知鄙人,我必将那无耻小徒毒打一顿。”
然其脸如黑炭,实属凶神恶煞。一些个市井小民不由得往后退了些,又替宋嫣揪着心。
“是啊!说出来,我们定要给你报仇!”东面高个男子扬声道。此话一出,众人无一不附和。
江湖中人最是真性情,眼下时机成熟。宋嫣缓缓抬脸,望向扬言要替她报仇雪恨的黑脸汉子。那汉子眉毛粗黑,口宽耳大,短发潦草。
她眼中含泪,终是未落。却在不经意间露出腕上的青紫瘢痕。
“姑娘,有话大可直说!”黑脸汉子见她如此,心中更是不畅。气急败坏,势要将那伙欺负她的歹人痛打一顿,方才能解心头之恨。
便听她怯声道:“小女子也不晓得那人是谁,只见他身着玄色衣衫,两袖破旧。腰挂玉笛,背着柄无剑鞘的黑剑。一副吊儿郎当模样。”
黑脸汉子闻言当即奔走离去,余众人议论纷纷。
“咦,那姑娘说的可是昨日,武林大会上的江湖客。”
“听着有些像。”
宋嫣端是会哄人,且说她这步棋虽险,但快、准、巧。若燕寻舟就在这周遭不远处,料是不出一日便有结果。
此时,临江城一间茶楼内。江湖客三五围桌,口中议论皆是昨日武林大会之事。
二楼靠窗凭栏处,燕寻舟与陆谨言挨坐一块,共吃一盏茶。
只见那陆谨言眼巴巴地望着下头长街上。正襟危坐不动声色。
燕寻舟倒似毫不在意,自顾自吃茶,“陆道士,茶凉了!”
陆谨言听得大喝一声,遂反应过来。忙接过茶,一饮而尽,叹道:“燕兄弟,你瞧那对姐弟可怜得很,不知是何人所致。心肠实在歹毒!”
自看去,怎的也看不清那姐弟二人的脸。燕寻舟却觉眼熟,暗生疑虑。 “嘶……”后脊兀自冒汗,顿感不妙。
忽闻楼下大堂乱作一团,沸沸扬扬。二人欲要下楼查看,楼梯登时噔噔数响,来人步履匆匆,只见燕寻舟黑剑在背,直逼燕寻舟而去。
那人正是先时的黑脸汉子。且避开陆谨言,不由分说挥拳相向,臂弯瞬间暴胀,是有几分力道。
大喊:“无耻歹人,拿命来!”
不料此人身型魁梧却灵活似蛇,陆谨言竟未及拦住他,去势汹汹。
燕寻舟哪里晓得此人是冲他来的,避之不及却是退无可退。冲撞得茶壶、茶杯是尽数坠地,只听啪啪作响。
楼下小二忙跑上来,见了此状,瞬是脑中嗡嗡。偷瞄了一眼面上沉重的陆谨言,悠悠道:“客官,这……”
话音未落,陆谨言已从囊中取了锭碎银递与小二。
旋即乐呵呵道:“客官,请便。不够小的再来取。”遂下了楼。
那头燕寻舟是只防不攻,纵他黑脸汉子出拳再快,也是次次扑空。真真是惹恼了他。
不多时,长街众人忽听一声震吼,举头望去,高处飘着碎衣破布。紧接着一道人影自二楼飞出,径直往围观人群中砸下。
众人见势不可挡,登时拔腿就跑,腾出空来,退至两侧。
宋嫣护着燕漓,黯然伤神仍在情绪中。稳在原地,不曾惊慌。
只听取“哎哟”一声惨叫,尘土飞扬,那人便重重坠落在地。与宋嫣仅有半尺之隔,然未及遮面,吃了一嘴灰,忙不迭地连连呸道。
反给燕漓吓坏了,缩成一团,死死抱住她,不肯抬头睁眼。闷声呜呜。
那人前捂胸,后捂臀股,扭得似条岸上鱼。“真是出门没看黄历,遇见个蠢货……”
一面说话,一面艰难起身,铛然与宋嫣迎头相视。她偏头浅笑:“燕英雄,我们又见面了。”
“你……”燕寻舟待要说话。不料那黑脸汉子穷追不舍,只见他矫健利落,较适才身型微阔,更为魁梧。衣衫被胸腹撑大破口。
抬脚踩中燕寻舟的后脖,力大无穷,使其动弹不得。不过此态确有不雅。燕寻舟掌心相合,双腿伏地,屁股撅起半米高。
黑脸大汉得意扬扬道:“姑娘,鄙人将此人给你捉来了,要杀要剐全凭你一句话!”
闻言,燕寻舟心下大释,愣愣看她:“姑娘,在下与你无冤无仇,何故叫人冤枉了我。”
听他这般言辞。宋嫣心中不由得发起了难,莫不是他也将前几日的事忘尽?
众人见无事发生,断不会殃及无辜,遭飞来横祸,复又围成团。
“哎唷,那不正是昨日武林大会上的燕寻舟嘛!”
“他与那陆谨言交手是有看头,不曾想竟是道貌岸然之人。”
陆谨言身形一闪,倏的冒出。望向宋嫣时是一脸漠然、生份。 “姑娘!手下留情。”
宋嫣当即垂眸,了然于心,这里除她外,人人都无端失了记忆。
此刻是骑虎难下,不知宋嫣心头是何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