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天极宫。天极,楚桓帝自认为功盖千秋,是天地中心,配得上万人敬仰万世香火,专门建造个宫殿给后人供奉瞻仰自己。”
“不过也确实如此啊。他十三岁登基,在位十余年,将楚国疆域扩上到极盛,先灭西羌后灭东胡。同时残暴不仁滥杀无辜,大兴土木,建造天极宫不知道累死多少人。”
站在偌大华丽宫殿前,戴黑口罩的男子抬眸,将保存尚好的琉璃瓦片、朱红宫墙尽收眼底。
这个天极宫大到离谱。台基九丈高,三十六根工匠精雕细琢的金丝楠木。走了近半小时,只是窥见其中繁华一角。
导演还在热情洋溢介绍:“据说楚桓帝善战,大捷归来,竟有一道雷直直劈向皇家宗庙,说是天罚。他性格暴戾,一把火烧了干净。”
闻言,口罩男子皱了下眉。
他不是对这位楚桓帝有意见。
而是对方实在难演。
他叫裴寻,接了个《大楚帝国》的剧本,饰演里面的暴君楚桓帝。
裴寻入行不过半年,暑假演了段公益广告竟意外爆红。正赤手可热,接了部历史正剧拍,不曾想演技差强人意,剧组进度迟迟无法推进。
他特意来此,了解这位帝王。
据说天极宫宝华殿内有楚桓帝的画像。裴寻跟着导游走,或许这次见到,他能给服装组提一些建议。
随着深入殿内,导游的神情变得愈发兴奋,扶着麦挤眉弄眼说:“楚桓帝是大楚国有名的美男子,征战沙场,敌方将领见他回不过神,被无情斩于马下的案例比比皆是。在史书上,光是形容他外貌就是足足五十二字。”
一个男人。
裴寻不以为意,在古代的美男子,放在千百年后也不过是普通人。这是人类进化的必然结果。
导演提高音量:“这是楚桓帝,也是大楚国留下的唯一一幅帝王图。其余的都被他放火烧了。”
闻言,裴寻抬起眼睫看去。映入眼底的是龙椅之上一身玄袍,长发披散正似笑非笑的男人。五官深邃不失东方韵美,脸窄轮廓流利,或许是时间长褪了色,肤色白如鬼魅,唇红动人,睫发浓黑。定格一幕,神情细微可窥见那份自得。乍一入眼是觉得浓墨重彩,令观者屏息。
“怎么样?惊艳吧?”导游哈哈笑问。
这时,周围终于响起道道惊呼与称赞。
谁能想到长成这样的人,会是暴君。
看过楚桓帝用来吃饭的器皿、照过的铜镜、睡过的榻、喂过的鱼塘和雕刻的核桃壳。
核桃壳有断裂痕迹。这位帝王技艺不精,裴寻辨别许久才认出这雕刻的是狗。
“说起来,这大楚国以玄为尊,视乌鸦为祥瑞。这楚桓帝,曾经在战场上通过乌鸦指引找到了亲信遗体,从此就成他的爱宠,宫殿的屋脊兽多为玄鸟。”
外头烈阳高照,一行人出来后,去围观一口经过千百年岁月锈蚀的青铜鼎。
导游突然补充:“忘了说,楚桓帝名叫楚域北。”
楚域北。
裴寻心中咀嚼这个名字,随后一阵狂风刮过,只见一抹黑色掠影直冲冲撞在他脸上,鸟类血色眼眸好似燃烧熊熊烈火,他下意识躲避时眼睛一痛。
“呱呱呱——”
刺耳鸟叫声,激烈扇翅膀声,身边人的尖叫惊呼声。
裴寻张开一只眼睛,看见自己的血滴在了青铜鼎上。细看又消失,导游着急忙慌问:“怎么样?你的眼睛还好吗?”
旁边人议论纷纷:“天呐,乌鸦袭击人!不会得狂犬病吧!”
“应该是禽流感才对。”
“你管什么病呢!别拿手机拍了!”
“好多血好多血,快打120!真是够邪气的,乌鸦不是食腐动物吗。”
裴寻愣愣看着手心鲜血,面无表情。
莫名的,他想到楚域北的爱宠就是乌鸦。
真是鬼使神差。
裴寻的父亲是美国顶级富商,私生子不算在内,光是兄弟姐妹就有五个。从小生活在虚伪压抑互不关心的家庭氛围,原本他是家里被忽视的那个孩子,但在十岁那年裴寻确诊超忆症,这点特殊,让他在这个家终于排得上号。
这次踏入演艺圈,纯属偶然。
裴寻眼皮子上少了一块肉。演员本就靠脸,这下再度耽误拍摄进度,导演更是敢怒不敢言。前来看望裴寻的时候故意冷着脸,送完果篮没说什么就走。
裴寻右眼皮凹陷一小块,露出森白泛红的肉。他脑子里不断回闪那只乌鸦的血红眼眸,翅膀迅速挥动,鸦羽几根在空气中纷飞。
还有,画像上的楚桓帝。
裴寻虽有超忆症,但从未对人对物念念不忘。更何况是一个千百年前的古人。
凶残、危险、离经叛道,斜坐在至高皇位上的艳丽男人。和裴寻的外形完全相反。
难以演绎,也难以想象浩瀚历史长河中曾出过这样一个人。
靠在床头,他自己都说不清这心烦意乱的根源。裴寻想抽根烟缓解情绪,理智摇摆过后,最终只是服下两颗消炎药。
不要再想了。
所闻所见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回放,这是这个病症最大的坏处。恐惧的、痛苦的永远存在,无法忘却,裴寻深受其害常年失眠。
但这次,他眼睛一闭竟然睡着了。
再睁眼,他看见漆黑夜晚灯火通明,有巨型黑龙石柱矗立,白玉台阶鎏金作边,根根立柱木纹回旋,内嵌闪烁金石。站在正中央,广阔不见尽头,偌大皇宫兰草依依,鹅卵石大片粼粼映照银白月光。
裴寻怀疑是这次参观天极宫,印象过于深刻。否则他怎会梦到皇宫,真实到不远处火把摇曳,隆隆有力脚步,是训练有素侍卫在巡逻。
然而,下一秒。
“是谁在那儿!站住!”
“来人!抓刺客!!”
裴寻在国外酷爱拳击和散打,面对突如其来的围剿不肯乖乖就范,侧身躲开拳头刚要反击,一把闪着寒光的剑横在他脖子上。
裴寻顿时举起双手不动弹了。
有人高声:“带走!”
……
殿内是兰草和龙涎香的混合,脚下是金,抬头是玉。明珠翠羽作饰,绿琉璃窗户薄而透,外面宫人来来往往清晰可见。
“陛下!这就是刺客!”
随即那人一脚狠踹在裴寻膝盖上,他站立不稳单膝跪地,想抬头看又被猛地按下去,强迫磕了几个响头。
咚咚咚的,裴寻头晕脑胀,额头渗出鲜血。
酷暑难耐。长翠鸟羽织成的长席上,男人披散长发,脸上是酒后的微红。自顾自揉按太阳穴,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嗓音轻慢地说:“拖出去,斩首示众。”
身边太监宫女给他扇风,黑发随风飘动。其中,就属一个大胖太监最卖力殷勤。
王公公打量满脸是血的裴寻一眼,这一看不得了,“哎呀!皇上!这人的着装好生奇怪,还是个犯了法受过髡刑的,头发都被剃了!”
痛苦如此真实,裴寻已经意识到这不是梦。他脖子上抵着刀,意识到死亡危机后,想等上面那位问话,好趁机解释自己的身份。
找什么理由证明自己不是刺客?他浑身上下没有任何武器,况且没有刺客会蠢到在大庭广众下现身。
那要是问及身份。他就说自己是御膳房帮厨?小太监?或者直接说失忆让这些人自己去查……
“废什么话,斩了。”那位帝王显然说一不二,“既然是刺客,你怎么知道他这模样不是故意乔装的?”
多冷酷的人。
裴寻正要开口,端坐上方的人又说:“别扰朕清静。”
话落,任他如何激烈反抗,麻布还是被强行塞进裴寻嘴里。
死期将至,都是这个昏君独断专行的缘故。裴寻撞开身边侍卫,抬头恶狠狠盯前方男人,旋即瞳孔骤缩,心脏跳动前所未有地快。
楚域北。
和画像上一模一样的面容。
那人灰色眼眸微抬,视线冷淡掠过,无波无澜又高高在上,仿佛裴寻在他这里是卑微蝼蚁是冷冰冰物件。
活的。
裴寻甚至清楚看到他垂发扬起的弧度,眼角的困倦水光,因皮肤过白,手背上隐隐透露的静脉。
他看见楚域北皱了下眉头。
“窥视圣颜,挖掉他的眼睛——”
太监尖利嗓音,为他即将面临的悲惨死状又添上一笔。
如同一条死狗,被四名侍卫强行拖拽出去。裴寻疯狂挣扎,激动下脸憋到红紫,发出狼狈呜呜声,指尖抓挠地面金砖却是徒劳。
殿内其他人都习以为常,连基本的同情不忍都没有。王公公骂骂咧咧:“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一直盯着陛下您看!等下我要亲掌挖眼之刑!”
楚域北闭上眼睛,懒洋洋吩咐:“继续扇风。”
有沉物坠落的闷响,是裴寻被拖拽过高高门槛的声音。
就在裴寻咬紧后牙,心如死灰之际。
“裴先生?裴先生!你还好吗?我的天呐,好好的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脸上手上都是!裴先生!还有意识吗?!”
病床上昏死过去的人毫无反应,手指头微不可察动了动。
“怎么回事,是有人溜进病房试图杀人吗!”
“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外面护士走来走去值班的!”
“他的头是被东西砸过吗?到底是谁做的,可能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突然间,失去意识的人猛地坐起来,将围绕众人吓得一哄而上。裴寻仍惊魂未定,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耳边嘈杂询问皆化作嗡鸣。
皇宫。楚域北。
裴寻眼神空洞,疼痛早已麻木。
就差一点,那个死胖子太监就用匕首挖下他的眼睛。
想到楚域北。完全不把他当人,甚至不屑于看他一眼,听个解释。
二人身份差距大如鸿沟,裴寻愤愤想,要是他变成了鬼,第一个就去找楚域北报仇!看那个昏庸无道的暴君,面对冤魂索命还能不能保持这倨傲姿态!
“裴先生……”护士小姐姐还在问:“你知道是谁伤的你吗?我们已经报警了。”
“……”
安静许久,裴寻后知后觉脑袋疼痛难忍。硬邦邦说:“是我睡着以后不小心滚下了床,没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