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深宵,暴雪初歇,整座温泉山庄被一层冻雾裹得密不透风。山间松柏挂满厚雪,檐角垂落半尺多长的冰棱,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光。本该暖意蒸腾的汤泉区域此刻死寂一片,唯有水汽混着寒风盘旋不散,将空气浸得又湿又冷,仿佛连呼吸都能凝结成冰。山庄最深处那座僻静小院更是静得骇人,青石板地面覆着薄雪,四周连一盏多余的灯火都没有,只在正屋窗内透出一点昏黄微光,将屋内人的影子浅浅映在窗纸上,孤峭而沉静。
赵寡瑛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素色貂裘,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势,看上去倒像是在此静养的闲人。他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盏温茶,铜炉里的炭火静静燃烧,暖意只笼住他周身半尺之地,屋外的寒冷却如同潮水般一**涌来,几乎要将这方寸暖意吞没。他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对院外越来越近的异动恍若未闻,可那双深邃的眸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冷寂。
下一刻,寂静被骤然撕裂。
黑暗里猛地窜出数十道蒙面黑影,他们身着紧贴身形的玄色劲装,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双淬满杀意的冷眸,人手一柄精钢短刀,刀锋在夜色里泛着幽蓝的光,分明是淬了剧毒。这些人动作整齐划一,落地无声,腾跃间如同夜枭掠空,显然是经过长年累月严苛训练的死士,绝非普通江湖刺客可比。他们没有半分犹豫,一现身便如饿虎扑食般冲向小院大门,刀光划破夜色,直取院内所有活物。
早已隐匿在暗处的暗卫几乎在刺客现身的同一刹那应声而出。
数十名暗卫同样黑衣蒙面,身形如电,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寒芒乍闪。为首的三名暗卫率先迎上,刀身相撞的刺耳锐响骤然炸开,火花在雪夜里飞溅,金属碰撞的震颤声远远传开。刺客招式狠辣刁钻,招招致命,直攻咽喉、心口、丹田等要害,每一刀都不留余地,显然是接到了格杀勿论的命令。而暗卫们则攻守兼备,护院之势滴水不漏,他们步伐沉稳,刀势厚重,以守护赵寡瑛所在的正屋为核心,结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
雪粒被剧烈的剑气搅得漫天飞扬,冰冷的空气里很快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一名暗卫横刀格挡,硬生生接下刺客连环三刀,手臂被震得微微发麻,他不退反进,刀锋斜挑,划破对方小臂,鲜血立刻喷溅在白雪之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可那刺客全然不顾伤痛,嘶吼一声扑上前来,短刀直刺暗卫心口,另一名侧面迂回的刺客也同时发难,两把利刃一前一后封死所有退路。暗卫临危不乱,猛地旋身避开致命一击,手肘重重撞在身前刺客胸口,只听一声骨裂闷响,那刺客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院墙上,抽搐两下便再无动静。
院门前的厮杀愈演愈烈,兵刃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声、压抑的痛哼与暴喝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刺客一批接一批扑上,悍不畏死,显然早已被下达死命令,即便全军覆没也要拿下屋内之人。暗卫们以少敌多,丝毫不落下风,刀光如练,寒影翻飞,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道血线,尸体在青石板上越积越多,鲜血顺着石板缝隙流淌,在低温里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痕。
赵寡瑛始终安坐屋内,透过半敞的窗棂静静看着这场惨烈厮杀。
他目光平静无波,既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丝毫动容,仿佛窗外倒下的不是活人,只是枯草残叶。他指尖敲击着膝头,节奏平稳缓慢,与院中的刀光剑影形成诡异的对比。他在等,等着刺客死伤殆尽,等着最合适的时机出现,等着这场戏按照他预想的轨迹一步步推进。
暗卫的身影在夜色里穿梭,不断有人负伤倒下,可剩下的人依旧死战不退,刺客的数量则在飞速减少,从最初的数十人,渐渐只剩下十几人,再到七八人,最后连站着的都已气息不稳,身上带伤,气力几乎耗尽。地上横七竖八躺满尸体,积雪被鲜血浸透,冻成一片暗红的冰壳,整个小院如同人间炼狱。
直到最后几名刺客踉跄着逼近屋门,残存的暗卫也已伤痕累累,体力透支到极限时,赵寡瑛才缓缓抬眼。
他对着窗外暗处,轻轻眨了一下眼。
那是一个极淡、极隐秘的信号。
下一刻,护在屋门前的最后两名暗卫心领神会,招式陡然一滞,故意露出一个致命破绽。为首那名浑身浴血的刺客眼中凶光大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挣脱缠斗,纵身一跃,如同离弦之箭般扑到窗前,冰凉锋利的短刀“唰”地一声,死死架在了赵寡瑛的脖颈之上。
刀锋紧贴肌肤,刺骨的寒意瞬间渗入血脉。
“不许动!”刺客压低声音厉喝,气息粗重,带着剧烈厮杀后的疲惫,却依旧狠戾逼人,“敢出声,立刻要你的命!”
赵寡瑛缓缓抬起双手,举至肩头位置,动作舒缓,没有半分反抗之意。他微微垂眸,目光落在颈间那柄淬毒短刀上,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色,眉宇间染着几分隐忍的沉怒,既没有失态挣扎,也没有失了皇子该有的威仪,完美演绎出一位被突然制住的贵胄模样。
“你们是何方势力,竟敢在温泉山庄对本王下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绷与冷意,听不出半分作假。
刺客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只以为自己顺利得手,当即对着剩下的几名手下低喝一声速撤。几人合力架住赵寡瑛的双臂,半扶半押,力道拿捏得刚好,既不让他挣脱,又不至于过分粗暴引起怀疑。赵寡瑛顺势起身,脚步微微沉滞,仿佛被制住后无力反抗,任由他们押着走出正屋,踏过满地鲜血与尸体,踩过冰冷刺骨的积雪。
寒风卷着雪沫刮在脸上,生疼刺骨。
一行人沿着早已备好的隐秘小径疾速前行,不敢有半分耽搁。行至半途,赵寡瑛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另一队刺客正“挟持”着神色惊惶的太子匆匆赶来,太子面色发白,步履慌乱,看上去是真的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吓得不轻。
两人目光在暗夜中无声交汇。
赵寡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光,随即便低下头,重新变回受制于人、沉默隐忍的模样。
刺客们汇合之后不敢停留,一路疾行,很快便抵达了岸边渡口。漆黑的海面上停着一艘巨大的战船,船身隐在夜雾与寒风之中,没有悬挂任何旗帜,船板漆黑,桅杆高耸,透着一股阴森而逼人的气势,正是海氏与沈宗事先安排好的接应船只。海水在冬日里泛着冷光,浪头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架着赵寡瑛的刺客低声催促,力道微微加重,将他与太子一同推搡着踏上摇晃的木板。船板在脚下发出吱呀闷响,船上的水手立刻动作熟练地收起踏板,斩断缆绳,巨大的船帆在寒风中轰然展开。
战船缓缓驶离岸边,破开冰冷刺骨的海水,向着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海驶去。
赵寡瑛被押着站在船舱边缘,海风掀起他的衣袍,冰冷刺骨。他望着身后越来越远、渐渐隐入夜色的海岸线,望着那座早已被血色覆盖的温泉山庄,眸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这一场假意被俘,不是落网,而是他亲自入局。从踏入这艘战船开始,海氏与沈宗的谋逆大局,便已在他掌控之中。
…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江面之上,江风卷着深冬特有的湿冷潮气,一阵又一阵地撞在巨大的楼船船身,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轻响,浪花拍打着船板,声音低哑而单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整艘楼船停泊在远离渡口的隐秘水湾之中,船身通体漆成深黑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羊角灯挂在廊下拐角,光线微弱得随时都会被黑暗吞噬,远远望去,整艘船就像一头蛰伏在水上的巨兽,安静地潜伏着,内里却藏着足以倾覆整个朝堂的杀机与阴谋。郑长坞蜷缩在顶层廊道外侧的阴影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实木船板,掌心沁出的冷汗早已将夜行衣的袖口浸得微湿,她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被压得极轻极浅,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引来巡逻死士的注意。
方才她一路从底舱潜行上来,避开了数不清的守卫与暗哨,好不容易摸到囚禁太子的主舱附近,没有贸然冲进去救人,只是借着窗缝间漏出来的一点点灯光,远远看清了舱内的情形。当朝太子赵琮蠡被粗壮的玄铁铁链牢牢捆在正中央的紫檀木柱上,一身象征储君身份的玄色常服皱皱巴巴,边角还沾着尘土与淡淡的血痕,乌黑的长发散乱地垂落在肩头,脸色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唇角也带着未干的血渍,可即便落到这般狼狈屈辱的境地,他依旧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的威仪与傲骨半分未减,丝毫没有向逼迫他的人低头屈服的模样。舱内站着几名海太妃特意派来的美人和管事内侍,他们说话的声音柔婉温和,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阴冷,一字一句,全都是要太子在明日船队公开亮相之时,当着所有到场势力的面,亲口承认海太妃腹中正在孕育的孩子,是他未曾对外公开的私生子。
郑长坞躲在暗处,将这番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她不是不想冲进去救下太子,以她的身手,或许可以瞬间制住一两个近身的人,可主舱内外守卫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二十多名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的死士,一旦她轻举妄动暴露行踪,不仅救不出被困的太子,还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甚至会打乱旬羲州外出寻找救兵的全盘计划。她孤身一人在船上,没有支援,没有后援,硬碰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唯一的出路,就是冷静下来,寻找更稳妥、更隐蔽的突破口。
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焦灼与冲动,缓缓向后挪动身体,一点点重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她心里很清楚,这艘船上,除了被铁链禁锢的太子之外,还关押着另一位至关重要的人物,那就是五皇子赵寡瑛。海氏与沈氏联手布下这么大的局,将两位皇子一同困在这艘船上,用意再明显不过,他们既要太子亲自出面背负污名,坐实海太妃腹中孩子的皇室身份,又要五皇子赵寡瑛在一旁点头站台,出面支持这场阴谋,一明一暗,相互牵制,确保他们偷天换日、扶持傀儡幼帝、掌控整个朝政的计划万无一失。
赵寡瑛被单独软禁在船尾最偏僻、守卫最隐蔽的静和厢房,那里没有明面上的守卫,却藏着数不清的暗哨与眼线,一举一动都在海沈两族的严密监视之下,比起被铁链锁住的太子,他的处境看似宽松,实则更加压抑危险。郑长坞没有丝毫犹豫,打定主意之后,便贴着廊道的墙壁侧身缓缓移动,一身黑色夜行衣与周围的黑暗完美融合,她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路避开巡逻护卫的视线,沿着船身外侧的窄廊慢慢绕向船尾。脚下就是翻涌不息的漆黑江水,一不留神失足落下,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头顶不时有守卫的目光扫过,稍有不慎,就会迎来围杀,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如履薄冰。
耗费了近小半个时辰,郑长坞终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船尾静和厢房的窗外,她伏在屋檐的夹角处,静静观察着四周的动静,直到两名隐藏在暗处的守卫转身交接的瞬间,才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如同轻盈的夜枭一般翻身落下,指尖轻轻推开半掩的木窗,身形一纵便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屋内,落地时没有发出半分动静,落地之后立刻闪身躲到屋内一架素色绣竹雕花屏风之后,将自己彻底藏进浓重的阴影里,连呼吸都瞬间屏住。
这间厢房没有主舱那般奢华张扬,陈设简单清雅,处处透着清冷安静的气息,屋内只点着一盏悬在梁下的青瓷油灯,灯火微微摇曳,昏黄柔和的光线洒满整个房间,将屋内的器物都蒙上一层朦胧的暖意,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像是雪后的松枝,清冽而孤高,让人闻之便觉得心神安定。靠窗的软榻之上,斜斜倚着一道修长的身影,男子身着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衣料质地精良,线条流畅,乌黑的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角,衬得他侧脸轮廓干净利落,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明明是慵懒随意的斜倚姿态,周身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威压,让人不敢轻易小觑。他便是五皇子赵寡瑛,一位在皇室之中最是心思深沉、难以揣测的人物。
他没有被铁链束缚,没有被粗暴对待,可紧闭的房门、窗外暗藏的眼线、无处不在的监视,都在说明他与太子一样,都是被困在这艘船上的囚徒。
郑长坞躲在屏风之后,不敢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蛰伏着,她知道赵寡瑛是这场阴谋里最关键的变数,海氏沈氏一边以高位权势诱惑他,一边又以生死安危威胁他,就是要逼他点头妥协,与他们一同完成这场颠覆江山的诡计。
她刚稳住心神没多久,厢房的木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一阵轻柔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细碎声响由远及近,几名身姿窈窕、容貌娇丽的美人缓步走了进来,她们身着轻薄柔美的纱衣,鬓边簪着精致的珠翠花朵,眉眼间带着刻意柔化的妩媚与温顺,步履轻盈,姿态优雅,一看便是海太妃精心挑选培养出来的棋子。她们一步步走到软榻之前,齐齐屈膝俯身,动作整齐划一,语气柔婉恭敬。
“参见五皇子殿下。”
赵寡瑛缓缓抬了抬眼,浅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既没有欣喜,也没有厌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任何喜怒情绪。
为首的那位美人垂着头,声音轻柔婉转,却字字句句都戳在最关键的地方,将海沈两族的阴谋与条件和盘托出。“殿下,太子殿下如今已在主舱之内,明日船队公开亮相之时,便会亲自出面,亲口承认海太妃腹中的孩儿,是他未曾对外公开的私生子。太妃如今身怀龙裔,只要殿下愿意与海、沈两大家族合作,待日后新帝登基,殿下便是当朝监国皇叔,手握天下兵马大权,朝野上下无人敢与殿下抗衡,荣华富贵,万里江山,皆在殿下的一念之间。今日我们姐妹前来,一是向殿下说明此事,二是奉太妃之命,前来伺候殿下起居,望殿下莫要推辞太妃的一片美意。”
郑长坞躲在屏风之后,听得心头一震,指尖不自觉地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原来海沈两族的计划如此周密,让太子背下污名,让五皇子执掌实权,用太子的名声,换五皇子的妥协,一石二鸟,狠毒至极。她紧紧盯着软榻上的赵寡瑛,心神紧绷到了极点,不知道这位心思难测的五皇子,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屈服于眼前的权势诱惑,还是宁死不肯与奸人同流合污。
而她也清晰地察觉到,厢房之外的廊下,有几道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那些人隐藏在黑暗之中,正在静静监听着屋内的一切对话与动静,他们在试探赵寡瑛的态度,在等待他点头答应,一旦他有半分拒绝反抗的意思,下一秒,无数杀手便会冲破房门,将这里彻底淹没。
就在这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软榻上的赵寡瑛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很淡,几乎看不见痕迹,却让整个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平稳,还特意微微扬高了几分声调,刚好足以让屋外监听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既然海太妃如此有心,又愿意给本王这般大好的前程,许我监国掌权,那本王若是再推辞拒绝,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郑长坞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难道赵寡瑛真的被权势诱惑,选择了与海沈两族同流合污?
可下一秒,她便看见赵寡瑛的目光穿透屋内摇曳的灯火,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她藏身的屏风方向,那双浅茶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沉迷与妥协,只有一片冰冷锐利的洞悉与冷静,他分明早就知道,她一直藏在屏风后面。
郑长坞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赵寡瑛已经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身,月白锦袍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没有发出半分声响,他声音散漫而慵懒,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轻佻,刚好能让屋外的人听见。
“你们都先退下吧,本王今夜有些乏了,不想被太多人打扰,只留这位远道而来、悄悄躲在屏风后面的姑娘,留下来单独伺候本王就好。”
话音未落,赵寡瑛已经大步走到屏风跟前,不等郑长坞挣扎反抗,他便伸出手,牢牢扣住她的手臂,力道强势而沉稳,不容她有半分挣脱的余地,直接将僵在阴影里的郑长坞从屏风后面拽了出来。
郑长坞一身黑色夜行衣在灯火下格外刺目,脸色瞬间微微发白,浑身紧绷,刚要用力挣扎脱身,赵寡瑛已经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地说道。
“配合我演完这场戏,屋外全是监视的眼线,你不帮我,我们两个人,还有被关在主舱的太子,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
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晃,将他们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暧昧而压抑。
屋外的巡视脚步声缓缓远去,廊下监听的暗哨也暂时松懈了戒备,只留下船身被江水拍打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回荡。赵寡瑛依旧维持着揽着郑长坞的姿势,手臂松松搭在她的腰侧,既不会显得过于刻意,又能让窗外偶尔扫过的视线觉得两人亲密无间,看不出半分破绽。灯火在他们眼前轻轻跳跃,将男子浅茶色的眼眸映得半明半暗,那里面藏着的不再是方才假意妥协的轻佻,而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与锐利,直到确认周遭暂时安全,他才缓缓低下头,凑近郑长坞的耳畔,气息清浅,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你方才在屏风后面,应当也听见了那些人说的话,海太妃怀有身孕,此事你怎么看。”
郑长坞被他圈在软榻边缘,身体依旧保持着几分紧绷,却也明白此刻不是挣扎的时候,她微微垂着眼,掩去眸底翻腾的思绪,指尖轻轻抵在两人之间,保持着一丝微妙的距离,压低声音回应。“我方才在外面,已经大致摸清了船上的局势,海家与沈家联手,动作之大,布局之深,根本不像是单纯为了扶持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若依我猜测,海太妃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什么太子的私生子,更不是旁人的野种,十有**,是沈家之人的骨肉。”
赵寡瑛的眉峰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语气平静,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没有立刻打断,只是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为何会这般想,说说你的理由。”
“沈家如今倾尽全力相助海家,甚至不惜出动家族所有暗势力,将太子与你一同困在船上,冒天下之大不韪谋划政变,这般不要命的架势,绝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能够驱动的。”郑长坞的声音轻而稳,一字一句,皆是方才在暗处观察推敲得出的结论,她目光沉静,条理清晰地分析着眼前的一切,“海氏一族在宫中依仗海太妃,在朝堂上并不算顶尖势力,唯有沈家,手握兵权,根基深厚,若是没有足够让他们动心的筹码,绝对不会陪着海家做这诛九族的勾当。唯有海太妃腹中的孩子,是沈家的血脉,他们才会这般不顾一切,拼死卖命,想要将这个孩子推上皇位,让沈家真正掌控天下。”
她说得有理有据,逻辑缜密,连细微的势力权衡都考虑得一清二楚,显然是在心底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赵寡瑛听完,沉默了片刻,望着她眼底笃定的神色,忽然轻轻叹了一声,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凉薄与了然。他微微松开些许力道,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拉开一些,却依旧保持着不会被外人察觉的亲密姿态,浅茶色的眼眸落在她的脸上,声音低沉而清晰,缓缓道出了一个足以颠覆所有猜测的真相。
“你猜的方向,很接近真相,却从根上就错了。”
郑长坞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错了?”
“嗯。”赵寡瑛轻轻点头,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每一个字,都藏着皇家最隐秘不堪的内幕,“你只知海太妃是宫中太妃,是陛下名义上的母亲,却不知她并非陛下的亲生母亲,只是先皇在世时册立的继后,陛下登基之后,尊为太妃而已。两人之间,只有继母与继子的名分,没有半分血缘牵绊。”
郑长坞浑身一震,心底的猜测瞬间崩塌,她怔怔地看着赵寡瑛,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她一直以为海太妃是陛下的生母,所以才敢在宫中横行,才有胆子勾结外戚谋划政变,却从没想过,两人之间竟是这般尴尬而微妙的关系。
“若这孩子真如你所想,是沈家之人的种,以沈家的谨慎与精明,绝不会把步子迈得这么大,更不会直接走到谋反篡位的地步。”赵寡瑛继续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锐利,将所有的野心与动机一一剖析开来,“扶持一个外姓孩子登基,风险太大,天下人不会信服,皇室宗亲更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没有必胜的把握,绝不会冒此奇险。可若是这个孩子,是当今陛下亲生的骨肉,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郑长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子,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
海太妃是陛下的继母,年纪尚轻,容貌娇美。
她与陛下并无血缘,即便有了私情,有了孩子,在礼法上不会被世人接受,却流着皇室最纯正的血脉。
海家想要权力,沈家想要从龙之功,两人一拍即合。
他们逼太子认下私生子,不过是为了给这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等孩子登基,陛下被架空,海太妃垂帘听政,海沈两家掌控实权,天下尽在手中。
这般算计,这般野心,这般阴私,远比她猜测的更加可怕,更加诛心。
赵寡瑛看着她骤然变色的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指尖轻轻在她腰侧点了一下,提醒她不要失态。
“陛下素来多疑,对身边之人防备甚深,唯独对这位名义上的‘母后’,始终留有几分敬重与情面。海太妃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有了今日的胆魄。”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却字字如刀,刻在人心上,“只有陛下的亲生子,才能让沈家不顾一切,才能让海家铤而走险,才能让这场偷天换日的阴谋,有一丝成功的可能。”
江风穿过窗缝吹入,拂动桌上的灯芯,火光轻轻一颤。屋内的两人相对无言,只余下满室压抑的沉默。
郑长坞僵在软榻边上,听完赵寡瑛那几句剖白真相的话,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子一片空白。她猛地抬眼看向眼前的男子,一双漆黑的眼眸骤然睁大,眼尾微微泛红,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唇瓣微微张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惊色。她从没想过这深宫之中竟藏着如此龌龊不堪又野心滔天的秘辛,海太妃腹中的孩子不是太子的,不是沈家的,竟是当今陛下的亲骨肉,这般颠覆礼法、谋夺江山的算计,让她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不稳。
赵寡瑛垂眸看着她满脸震惊失神的模样,浅茶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并未有半分多余的神情。他依旧维持着将她轻揽在怀的姿势,手臂稳稳扣在她的腰侧,不让她有丝毫挣脱的空隙,下一刻便微微偏头,温热的气息再次贴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与催促。
“别发呆,继续晃床,外面的人还没走,还在盯着这间屋子。”
郑长坞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险些暴露了两人演戏的事实。她依着他的话,僵硬地轻轻晃动身体,让床榻发出细微而规律的轻响,足以让屋外监视的人听出暧昧缠绵的动静。可一想到自己竟要做这般荒唐羞耻的举动,还要在仇敌之子的怀中故作亲昵,她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眼底又羞又恼,又带着几分无处发泄的憋屈,狠狠瞪了赵寡瑛一眼。
眼前这人明明心思深沉,冷静得近乎可怕,偏偏要拉着她做这般令人面红耳赤的戏码,还一副理所当然、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让她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赵寡瑛将她眼底的羞恼与窘迫尽收眼底,薄唇几不可查地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不等郑长坞再次开口,他忽然微微低头,侧脸贴近她的颈侧,微凉的薄唇毫无预兆地覆上她细腻的肌肤,轻轻一咬。
不是狠厉的啃噬,而是带着几分刻意、几分逼迫的轻咬,力道恰好能让她生出清晰的触感,又不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落在颈间,郑长坞浑身猛地一颤,一股陌生的酥麻感瞬间从颈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大脑一空,下意识地轻仰起头,唇间泄出一声细碎又轻软的低喘,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混着床榻轻晃的细微声响,恰好能透过门缝与窗隙,传到屋外监视之人的耳中。
那一声轻响落下,郑长坞自己先僵住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抬眼瞪向赵寡瑛,眸中羞恼更甚,却被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沉静与冷静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寡瑛缓缓松开她的颈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细腻的肌肤,气息清浅,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很好,就这样,别停。”
屋外的脚步声似乎顿了顿,随即缓缓远去,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而榻上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在昏黄摇曳的灯火下,变得黏稠暧昧,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屋外的江风裹着寒气钻进窗缝,灯火在案头轻轻摇晃,将软榻上相依的人影拉得绵长而静谧。郑长坞静静依偎在赵寡瑛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浅的松木冷香,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戏码与惊天秘辛带来的震颤尚未平息,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难得的安定。她没有抗拒,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靠着,仿佛在这杀机四伏的船上,唯有这个怀抱能暂时隔绝外界的阴冷与算计。赵寡瑛的手臂松松环在她的腰侧,力道温和却稳固,没有半分轻薄之意,更像是两个身陷绝境之人,彼此唯一的支撑与掩护,昏黄的光线洒在两人身上,将所有的锋芒与戒备都柔化了几分,只剩下难言的沉默与默契。
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了下人低眉顺眼的通报声,声音隔着门板显得沉闷而刻板,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安宁。“五皇子殿下,郑姑娘,海侯爷、沈大人与曹公子已在主舱备下膳食,请二位移步入席。”
郑长坞瞬间回过神,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滚烫的绯红,连忙轻轻推开赵寡瑛的手臂,慌乱地从软榻上起身。她垂着眼帘,不敢去看身旁男子的眼眸,方才为了骗过监视被迫做出的亲昵举动,此刻回想起来依旧让她耳尖发烫,窘迫得无处藏身。她指尖悄悄攥紧袖中暗藏的短刃,在起身的刹那,飞快将锋利的刃口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划,细微的刺痛瞬间蔓延开来,一滴鲜红刺眼的血珠迅速渗出,稳稳落在身下素色的床单之上,晕开一小团暧昧而清晰的印记,恰好能让前来收拾的下人看见,彻底坐实两人方才缠绵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郑长坞的脸颊烧得更甚,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不敢多做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看赵寡瑛的神情,攥紧受伤渗血的手指,低着头快步朝着门外走去,脚步急促得像是在逃离什么令人羞臊的困境。
可刚走到门口,她的脚步却猛地僵住,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她这才看清,赵寡瑛根本无法自行起身。
男子坐在软榻边缘,上身依旧挺得笔直,容颜清俊,神色沉静,仿佛世间万事都无法撼动他分毫,可他垂在身侧的左腿却以一种诡异而扭曲的姿态弯曲着,裤管之下隐隐透出骨骼错位的轮廓,分明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敲断,未经妥善医治,连最简单的站立都无法做到,更别说自行行走。他被软禁在这艘船上,看似比铁链加身的太子多几分体面,实则承受着更为惨烈的折磨与屈辱,只是他习惯了将所有痛苦藏在心底,从不外露半分。
郑长坞的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酸涩与怒意瞬间翻涌上来,死死攥住她的心脏。
她从不知道,这位心思深沉、看似从容的五皇子,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如此惨烈的伤。
门外的下人早已推着一架简陋粗糙的木质轮椅等候在廊下,神色麻木冷漠,没有半分同情,显然早已习惯了这般对待废腿的皇子。郑长坞看着那架冰冷生硬的轮椅,又看了看软榻上面色平静的赵寡瑛,心头一狠,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快步走回榻前,在赵寡瑛微怔的目光中,弯腰稳稳将他打横抱起。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力道稳而轻柔,没有半分嫌弃与异样,只带着一股无声的维护与坚定。
赵寡瑛身体微微一僵,浅茶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随即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抬手,环住了郑长坞的脖颈,将脸颊微微靠在她的肩头,任由她抱着自己朝着主舱的方向走去。
怀中的男子身形清瘦,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郑长坞抱着他,一步步走在狭长昏暗的船舱廊道,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坚定,沿途的守卫与下人见状,皆是满脸惊愕,眼底充满了不敢置信,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只能纷纷低头避让,大气都不敢出。
不多时,郑长坞便抱着赵寡瑛走进了灯火通明、气氛压抑的主舱。
主舱之内早已摆好了精致丰盛的膳食,香气弥漫,却处处透着令人窒息的暗流涌动。上首位置坐着面色阴鸷阴冷的海昏侯,身旁端坐的是沈家家主沈宗,神色冷厉,目光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而另一侧,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眉眼倨傲轻浮的青年,正是曹家长子曹鹄。三人端坐席间,目光沉沉,显然早已等候多时,每一双眼睛都在暗中打量着刚进来的两人,试探着赵寡瑛的态度。
沈家与曹家,早已暗中彻底投靠了海太妃,与海氏结成牢不可破的联盟,共谋政变夺权大计,唯有赵寡瑛,至今未曾明确表态站队,像一枚悬在局中的孤子,让人捉摸不透。
郑长坞抱着赵寡瑛走到桌前,动作细致温柔地将他放在备好的座椅之上,细心地为他理好皱起的衣摆,没有半分怠慢。
曹鹄抬眼瞥见这一幕,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轻蔑、恶意与急切。曹家原本是暗中与赵寡瑛结盟的势力,可如今转头投靠了海太妃,而赵寡瑛手中,还握着曹家无数贪赃枉法、勾结外戚的致命把柄,若是不趁机将他除去,一旦他日事发,曹家必定满门抄斩,永无翻身之日。他今日便是想借着宴席之机,故意折辱挑衅,寻个由头将赵寡瑛彻底除掉,以绝后患。
心念一转,曹鹄端起面前的酒杯,佯装失手,手腕猛地一斜,整杯冰凉的烈酒尽数泼在了赵寡瑛残废的膝盖之上,酒水顺着裤管迅速浸透布料,刺骨的冰凉直透骨髓。
“哎呀,真是失手,五皇子可千万别见怪。”曹鹄故作惊讶,语气里却满是刻意的挑衅与杀意,眼神阴鸷地盯着赵寡瑛,等着看他失态发怒。
赵寡瑛神色未变,仿佛被泼酒的不是自己,依旧平静淡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不等郑长坞按捺不住起身发作,一旁的沈宗已经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接压下了曹鹄的小动作。“曹公子,殿下面前,不得放肆。”
沈宗是海太妃眼前最得力的人,在联盟之中地位举足轻重,曹鹄即便心有不甘,急于除掉赵寡瑛,也不敢公然反驳沈宗,只能悻悻地放下酒杯,狠狠瞪了赵寡瑛一眼,暂时收敛了眼底的杀意。
赵寡瑛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身旁神色紧绷的郑长坞身上,忽然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轻纱,不由分说地轻轻罩在她的脸上,将她的容貌尽数遮住,只露出一双清冷漆黑、锋芒毕露的眼眸。他的动作自然而轻柔,带着无声的保护,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别摘下来,曹鹄心性歹毒,认出你会惹来杀身之祸。”
郑长坞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乖乖点头,没有摘下面纱。
也正因这层面纱,曹鹄始终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处处维护赵寡瑛的人,便是曾经与曹家有过旧怨、数次坏他们好事的郑长坞。
众人依次落座,席间的气氛愈发凝重压抑,看似平静的对话之下,藏着刀光剑影与致命算计。酒过三巡,海昏侯才缓缓放下酒杯,目光阴鸷地落在赵寡瑛身上,语气阴柔,却字字诛心。“五皇子,如今沈家与曹家,皆已全心投靠太妃殿下,共谋大事,唯有你,至今态度不明,莫非是还在观望,或是另有打算?”
赵寡瑛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没有立刻回应。
曹鹄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在一旁添油加醋,语气带着**裸的威胁。“殿下,明人不说暗话,曹家从前虽与殿下有过往来,可如今良禽择木而栖,早已归顺太妃殿下。殿下手中握着曹家些许旧事,曹家自然记挂在心,可若是殿下始终不肯表态,迟迟不与太妃殿下同心同德,那日后局势变幻,曹家也只能为了自保,做些不得已的事情了。”
这话已经说得极为直白,曹家投靠海太妃,一是为了权势,二便是为了趁机除掉赵寡瑛这个手握他们把柄的巨大威胁,永绝后患。
郑长坞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一片冰凉,瞬间理清了所有脉络。
曹家背信弃义,转头投靠海太妃,表面顺从,实则野心勃勃,而赵寡瑛便是他们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赵寡瑛缓缓放下茶杯,浅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淡淡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清冷却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曹家的心思,本王自然清楚,你们想借海太妃之手除掉本王,永绝后患,可惜,你们还没这个本事。”
一句话,直接戳破曹家的险恶用心。
曹鹄脸色骤变,刚要发作,便被沈宗冷冷打断。沈宗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寡瑛,语气带着海太妃的授意,字字带着逼迫。“五皇子,太妃殿下早已看透一切,你无母族依靠,无实权傍身,又被废去双腿,除了跟着我们,别无退路。只要你亲手杀了太子赵承曜,背上弑杀储君的罪名,从此便再也无法回头,只能死心塌地与我们为伍,待大事一成,太妃殿下定然不会亏待你。”
主舱之内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端坐席间、双腿残废、却依旧脊背挺直的五皇子赵寡瑛身上。
郑长坞攥紧指尖,受伤的手指传来阵阵刺痛,心底却比指尖更凉更慌。
他们要逼赵寡瑛,亲手斩杀太子。
要让他彻底沾染上皇室鲜血,断尽所有退路,沦为海沈两族最听话的利刃。
而曹家,正巴不得他犯下滔天大罪,最好在动手之时,便被人当场斩杀,一了百了。
赵寡瑛静静坐在座椅上,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浅茶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他没有愤怒,没有挣扎,没有拒绝。
只是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席间各怀鬼胎的众人,薄唇轻启,声音清冷却沉稳,带着令人心惊的笃定。
“好,我答应你们。”
众人落座之后,下人们鱼贯而入,将一盘盘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珍馐美味端上桌面,水晶肘子、蜜炙烤鸭、鲜鱼汤、嫩蒸蛋,各色菜肴琳琅满目,油光锃亮,香气在整个主舱里肆意弥漫,勾得人食指大动。海昏侯、沈宗与曹鹄面前皆是碗筷齐备,酒樽满斟,唯独赵寡瑛面前的桌面上空空荡荡,没有半碟菜,没有半块肉,甚至连一碗像样的饭都没有。
郑长坞坐在赵寡瑛身侧,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指尖的伤口被攥得隐隐作痛,可她分毫未动,只是安静地盯着眼前空荡荡的桌面,心底的怒意与寒意一层层往上翻涌。
不多时,一名下人端着一只粗瓷碗慢腾腾走来,“哐当”一声轻响,将碗重重搁在赵寡瑛面前,没有丝毫恭敬可言。碗里只有半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白粥,清汤寡水,连一粒完整的米都少见,凉丝丝的,没有半分热气,与满桌丰盛佳肴形成刺眼至极的对比。
赵寡瑛垂眸看着面前那碗稀薄寡淡的冷粥,浅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非人对待。他双腿残废,身陷绝境,沦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侈。
曹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刻薄阴狠的笑意,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语气轻慢又带着**裸的刁难。“五皇子殿下,真是对不住,不是我们舍不得给你上菜,实在是,咱们还没看见殿下的诚意在哪儿。”
他故意把“诚意”二字咬得极重,目光落在赵寡瑛残废的双腿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威胁。
海昏侯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阴柔的声音缓缓响起,字字如冰,扎在人心上。“曹公子说得没错,殿下如今还未动手杀太子,心意不明,态度不清,咱们自然不敢把殿下喂得太饱。人若是吃得太饱,身上就有力气了,万一,趁着不备想逃跑、想耍什么花样,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点明了他们的歹毒心思。
不给饭吃,不是吝啬,是故意折辱,是刻意打压,是要饿着他、困着他、削弱他所有的力气与意志,让他连反抗逃跑的资本都没有。
沈宗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既不阻止,也不附和,显然是默认了这般对待。在他们眼中,双腿已断、无依无靠的赵寡瑛,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丢弃、可以肆意践踏的棋子,配不上珍馐美味,只配喝一碗填不饱肚子的冷稀粥。
郑长坞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疼得她眼眶微微发烫。她看着赵寡瑛面前那碗冷透的稀粥,再看看满桌香气四溢的饭菜,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与心疼几乎要冲破胸膛。眼前这些人,不仅要断他的腿,禁他的身,还要从最细微处折磨他的尊严,碾碎他所有的体面。
她几乎要忍不住站起身,将那碗稀粥狠狠砸在地上,可她不能。
一旦冲动,不仅救不了赵寡瑛,还会将两人都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赵寡瑛始终安安静静坐在椅中,脊背挺得笔直,即便面前只有一碗冷粥,即便受尽百般折辱,他身上那份属于皇子的沉静与傲骨,也从未有过半分消减。他缓缓伸出手,拿起面前粗劣的木勺,轻轻搅动碗中稀薄的粥水,动作从容淡然,仿佛喝的不是屈辱,而是寻常饭食。
他没有抬头,没有质问,更没有发怒。
只是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平静。
“粥,本王喝。”
“太子,本王也会杀。”
“你们想要的诚意,本王迟早会给。”
话音落下,他舀起一勺冷粥,缓缓送入口中。
寡淡,冰凉,屈辱。
一口咽下,便咽下了所有的冷眼、嘲讽、折磨与算计。
郑长坞坐在他身侧,面纱之下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敢看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男人,心底正藏着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沉默风暴。
满桌佳肴香气依旧,主舱之内却冷得像冰窖。
一碗稀粥,一碗人心,一碗彻骨的恶。
在这艘漂浮在江上的死船之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满桌的珍馐佳肴依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可主舱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江水还要冰冷刺骨。赵寡瑛面前那碗稀薄寡淡的冷粥还剩小半碗,他缓缓放下木勺,指尖轻轻擦过唇角,动作依旧从容淡然,仿佛方才所受的种种折辱与刁难,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郑长坞坐在他身侧,垂在身侧的手始终紧紧攥着,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心底的怒意与心疼翻涌不息,却只能强行压制,不敢有半分失态暴露在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之下。
海昏侯看着赵寡瑛温顺喝下冷粥的模样,阴鸷的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他缓缓坐直身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最脆弱的地方。片刻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阴柔沙哑,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抗拒的逼迫,将他们最阴毒的计划和盘托出。“五皇子既然有这份心,肯配合我们,那接下来,便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赵寡瑛抬眸看向他,浅茶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请讲。”
“这艘船底舱最深处,有一间密闭潮湿的船舱,太子赵琮蠡,就被关在那里。”海昏侯的声音压得更低,目光阴鸷如鹰隼,死死锁定着赵寡瑛,“我们不要你立刻动手杀他,而是要你亲自去见他,去劝服他。你要告诉他,如今朝堂被奸人把持,陛下昏聩,海氏乱政,唯有起兵清君侧,才能保全皇室血脉,保全天下苍生。”
曹鹄在一旁听得冷笑出声,语气轻浮又刻薄,迫不及待地补充道。“没错,我们要你劝太子主动写下起兵谋反的书信,盖上他专属的太子印玺,亲笔署名,这封书信,便是我们撬动天下局势最锋利的刀。”
沈宗端坐一旁,始终神色冷厉,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威严,将整个计划的脉络一一讲明。“永宁军如今由王家执掌,可王家上下,早已因为前几年的太子谋反冤案,被尽数流放关外,受尽苦楚,心中积怨已久。只要太子亲笔书写的起兵书信送到王家手中,他们必定会以为太子真的要举兵清君侧,定会立刻响应,在关外集结兵力,与我们里应外合,一举攻破京城。”
郑长坞坐在一旁,越听心越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冻僵。
这些人竟然要借太子之名起兵,借王家之力夺权,一步一步,环环相扣,狠毒得令人发指。
海昏侯看着赵寡瑛沉静的面容,继续抛出最阴狠的后手,语气轻描淡写,却藏着最致命的杀意。“等到王家起兵,京城大乱,我们的势力顺利掌控朝局,到了那个时候,太子赵承曜,也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届时,再悄无声息地将他除去,死无对证,天下人只会以为他是兵败自尽,或是被乱军所杀。”
“太子一死,海太妃腹中的孩子,便是唯一的皇嗣,名正言顺登上帝位,无人可以质疑。”
这一番话落下,主舱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赵寡瑛,等着他的回应,等着他彻底踏入他们布下的死局,再也无法回头。
赵寡瑛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他很清楚,一旦答应劝服太子写下谋反书信,一旦参与这场阴谋,他便真的与弑君、谋反、弑储君牢牢绑在一起,永世不得翻身。
可他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更没有拒绝。
他只是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清冷却沉稳,没有半分波澜。
“好,我答应你们。”
简单的四个字,彻底将他推入了深渊。
郑长坞心头猛地一紧,刚想开口,却被赵寡瑛抢先一步。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浅茶色的眼眸里藏着一丝只有她能读懂的深意,语气坚定,不容置喙。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海昏侯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殿下还有条件?”
“太子性情刚烈,疑心极重,若是我独自前去劝说,他必定不会相信,反而会心生戒备。”赵寡瑛的声音平稳有力,逻辑清晰,让人找不到半分反驳的理由,“这位姑娘是我的心腹,一直伴我左右,行事稳妥,我要带她一同进船舱,陪我劝说太子。有她在侧,我才能更好地稳住太子,让他乖乖写下你们想要的书信。”
曹鹄闻言立刻皱眉,刚想开口反对,担心郑长坞会暗中坏事,可沈宗却先一步点头,冷冷开口。“可以,不过我会派四名死士守在舱外,寸步不离,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休想耍任何花样。”
他们笃定赵寡瑛双腿已断,无处可逃,又笃定郑长坞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侍女,翻不起什么风浪,便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要求。
赵寡瑛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郑长坞同去,不是为了劝服太子,而是为了在那间密闭潮湿的死牢之中,有一个唯一能与他并肩、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下一刻,两名侍卫上前,粗鲁地推动轮椅,就要带着赵寡瑛前往底舱那间阴暗潮湿的囚室。
郑长坞默默起身,跟在轮椅一侧,脚步沉稳。
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可她知道,从赵寡瑛点名要她同去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不会让他独自一人,面对所有的黑暗与杀机。
底舱的通道狭窄而昏暗,越往下走,空气越是潮湿污浊,弥漫着霉味、铁锈味与淡淡的血腥气,墙壁上渗着冰冷的水珠,脚下的木板湿滑难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死的边缘。
那间囚禁太子的船舱,就在这片无边的黑暗深处,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