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皇台 > 第56章 旧怨

皇台 第56章 旧怨

作者:青梅嗅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2-23 13:22:30 来源:文学城

郑长坞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缓缓将杯中的暖酒送至唇边。她不能露出半分异样,不能让裴望初察觉她已然洞悉所有真相,更不能让对方发现,她与旬羲州、与顾府、与楚卫之间,藏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身旁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包厢内的气氛愈发紧绷。

她指尖冰凉,心却如擂鼓。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通州顾府。

而那一场看似热闹的婚事,即将成为楚卫一行人,借人口私线逃离魏国、前往齐国的最后机会。

郑长坞脚步微顿,身形稳稳立在柜台前,目光冷冽如寒刃,直直钉在店主脸上。她指尖轻叩着冰凉的实木柜台,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仔细回想一下,那天晚上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客人究竟点了哪些菜。”郑长坞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一道都不许遗漏,必须原原本本说出来。”

店主被她慑人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半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支支吾吾地想要含糊搪塞。

郑长坞眉峰微蹙,语气骤然沉了几分,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度。“后厨有存档的菜单,前台有记账的台账,你根本瞒不住。我现在只听实话,那天的餐桌上,到底上了哪些菜品。”

她微微俯身,目光直逼店主慌乱的双眼,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十足。“你若是此刻如实交代,这件事便与你毫无干系。可若是等我亲自查出来,发现你有半句虚言,后续的麻烦,绝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店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微微发颤,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慌忙低下头,一五一十地开始报出一道道菜品的名字。

郑长坞始终沉默伫立,一言不发地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每一个从店主口中说出的菜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她的心上。

根据今天藉州当地的传说,著名的地方特色菜“沔阳三蒸”即源自前朝的反贼张献忠,当年张献忠勾结宁王萧氏意图推倒暴政后曾回家乡沔阳征集兵马。他令随军伙夫以“征”为主题,为应征前来的沔阳子弟准备食物,慰劳他们。

“征”与“蒸”同音,张献忠的妻子在得知丈夫的用意后,协助伙夫将肉、鱼、藕等当地农家食材分别拌上大米粉,配上作料,装碗上甑,猛火蒸熟。士兵们在吃完这几道大菜后不负所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为张立下了汗马功劳。靠着这些军功,张献忠最终得以称王称霸,所以极有可能当时与任姐以及谢照接头的是藉州的部下。

灯影在堂内沉沉晃动,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油烟与冷尘混杂的气息,四下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擦过屋檐的细碎声响。郑长坞立在原地,指尖缓缓摩挲着微凉的指节,方才从店家口中问出的每一道菜品、每一句含糊的证词,都在她脑海里飞速串联,织成一张冰冷而清晰的网。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可那双眼眸所过之处,却像寒刃划过寒铁,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她早已推演过无数遍当晚包厢里发生的一切,任舰与谢照假借宴席与下家接头,本是隐秘至极的勾当,却偏偏走漏了风声。真正的下家自始至终未曾露面,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个精心安排的冒牌货,而这一切的破绽,都藏在那桌看似寻常的饭菜里。若要不动声色地除去这两人,又要将罪责嫁得天衣无缝,再没有比在酒菜中下毒更隐蔽、更致命的手段。

念头落定,郑长坞偏过头,看向身侧等候的裴望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如寒玉,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分明。“你即刻带人去查验任舰的尸体,一寸都不要放过,仔细查验他体内是否残留毒素,确认毒发的时辰、症状与致命根源,务必给我一个准确无误的结果。”

裴望初沉声应下,转身便要迈步离去,脚步刚动,堂外便匆匆闯入一名黑衣亲信。那人面色仓皇,呼吸急促,额角渗着薄汗,一路踉跄奔至近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惊惶。“主上,刚传来急报,谢照他……谢照他在牢中突然毒发,浑身抽搐七窍流血,已经没了气息。”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一凝,寒意顺着灯火的阴影无声蔓延。

郑长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起,指节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白,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归位,严丝合缝。她抬眼望向沉沉压下的夜色,薄唇微启,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将一场藏在暗处的阴谋剖白得淋漓尽致。“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晚在包厢之中,任舰与谢照二人,全都中了毒。”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上几分彻骨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清脆而致命。“动手的人刻意用了两种不同的毒物,给任舰下的是烈性快毒,发作迅猛,片刻便能让人心性大乱、暴躁失控。再配合冒牌下家的暗中挑唆,三言两语便足以引燃两人本就脆弱的猜忌与矛盾,最终借着谢照的手,让他亲手打死任舰。”

昏沉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半张脸沉静如冰,半张脸隐在暗处,更显深不可测。

“一死一伤,看似私斗仇杀,实则是一场完美的借刀杀人。任舰死在谢照手上,谢照随后毒发身亡,所有证据都指向两人自相残杀,幕后黑手便能置身事外,坐看谢家与青州任家因此结下死仇,互相倾轧,两败俱伤。”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花轻轻一跳,将她修长的身影拉得极长,落在地上,冷寂如刀。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寒风卷着细碎的尘沙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屋内只点着一盏老式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将周遭的阴影衬得愈发浓重幽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寂与紧绷,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几分凝滞的重量。郑长坞静立在灯影边缘,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掌心,将方才层层推演而出的阴谋脉络,一点点收拢成清晰而锋利的真相。

她抬眸,目光越过跳动的灯花,落在空旷幽暗的堂内,声音清冷却沉稳,一字一句,在寂静的空间里缓缓散开。“幕后之人布下这样一环扣一环的死局,从来都不只是为了除掉任舰与谢照这两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他真正想要的,是借着任舰死于谢照之手的假象,将这笔血债死死钉在两大家族的头上,彻底引燃青州任氏与谢家积攒多年的暗隙与矛盾,让两方从此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更添几分寒意,郑长坞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向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裴望初,眼神沉静而锐利,带着探寻真相的笃定。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开口询问起这段阴谋里最关键的一方势力。“裴大人,你告诉我,如今的青州任氏,究竟是何境况,族中掌权之人是谁,内部脉络又是如何排布的。”

裴望初上前一步,身姿端正,语气严谨而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妥,没有半分含糊。“青州任氏盘踞地方多年,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自从老家主任远道病逝之后,整个任氏家族的大权,便尽数落到了老族长的长子任官手中。任官与死去的任舰,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幼一同长大,在外人眼中向来手足情深,同心一体。”

郑长坞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小臂,脑海中将任舰平日的行事作风、接触的人群、经手的事务一一复盘,所有不合理之处瞬间贯通。她眉峰微抬,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洞悉人心的锐利,语气平静却字字精准。“依我看来,任舰在任家的地位,远非外界所见的那般光鲜。他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替兄长任官在外奔走、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隐秘事务的执行者,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而谢照,也同样如此,他所做的一切,绝非他一人之意,他不过是在替谢家深处的人办事,顶着名头,趟着浑水。”

为了印证她的判断,裴望初早已提前动用所有暗线,将两人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此刻立刻躬身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查到真相后的凝重。“主上所料分毫不差,属下已经反复核查确认,任舰与谢照二人,确实是在近三个月之内,才开始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频繁私下会面,见面地点隐秘,交谈内容更是无人知晓,行事异常谨慎。而谢照本人的身份,不过是谢家四房一名毫不起眼的庶子,在家中地位低微,常年受到嫡系的排挤与严苛管束,手中素来拮据,平日里连基本的用度都时常紧张,更别提拥有大笔可以随意支配的银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将最诡异的疑点缓缓道出。“可从三个月前,也就是他与任舰开始频繁见面起,谢照的手头突然变得异常宽裕,账目之上凭空多出了一大笔来源不明的钱财,出手骤然阔绰,与从前判若两人。更值得注意的是,全国各地接连不断发生的走失人口案,并不是近三个月才开始激增,而是早在三年之前,失踪的人数便开始逐年攀升,各地官府屡禁不止,民间早已人心惶惶。”

郑长坞眸色骤然一沉,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冷冽的波澜,三年这个时间点,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层层伪装。她声音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三年之前,朝野上下,可曾发生过什么足以牵动整个边境格局的大事?”

裴望初立刻应声,语气笃定而清晰。“回主上,正是三年之前,朝廷正式下诏,废除边境禁令,同意开通与北疆齐国的互市通道,从此南北商路大开,人员往来骤然频繁。”

说到此处,他继续将查到的最后一段隐秘和盘托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人心险恶的寒意。“谢照有了银钱之后,并未用于正道,反而在城郊偏僻之处购置私宅别院,暗中掳掠豢养了一批无辜女子,充作私妓藏于庄中,肆意折辱。而在他事发杀人、准备连夜逃遁的前一夜,此人更是心狠手辣,将手中所有掌控的女子尽数打包,悄无声息地转手卖到了城中最阴暗肮脏、最不见天日的芸香坊,彻底断绝了那些可怜人求生的所有希望。”

铜灯灯花轻轻爆响,微弱的火光摇曳不定,将郑长坞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修长而冷寂。她静立在明暗交错之间,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却愈发沉冷。从包厢下毒、借刀杀人、嫁祸两族,再到人口失踪、边境互市、私妓贩卖,一条横跨三年、牵扯两大望族、沾满无辜血泪的黑暗链条,已经在她眼前,完完整整地展露无遗。

彤云蔽日,朔风卷雪,千年菩提寺静卧于连绵苍山怀抱之中。古木虬枝披霜挂雪,苍柏老槐覆着一层厚厚的冰甲,将整座古刹笼入一片冰封肃穆的寒意里,日光穿不透铅灰色的穹顶,只在积雪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冷影,明明灭灭,恍若人间冻僵的魂魄。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寒风撞动,清泠声响断断续续,一轻一重,一哀一咽,似梵音低泣,又似亡魂轻叹,悠悠回荡在空寂无人的雪色禅院上空。青黑色的瓦檐积着半尺厚的白雪,在天光下泛着寒玉般刺骨的光,巨大的青铜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腾,遇冷化作白雾,如素练缠云,绕着殿宇飞檐,缠上鎏金大佛垂落的宽大衣袂,再缓缓散入漫天飞卷的雪雾里,天地之间,只剩一片不染尘嚣的凛冽,与藏不住的人间悲怆。

禅院最深处,一舍狭小佛堂孤零零立在古柏之下,无雕梁无画栋,无锦缎无珠玉,仅以素木为门,青灰为瓦,门扉上凝着薄冰,窗棂间结着霜花,像一方被尘世遗忘的冰囚,锁住了昔日金枝玉叶的半生荣光与半生血泪。窗缝漏进几缕稀薄天光,堪堪照亮佛堂方寸之地,唯有佛前一盏豆粒大小的长明灯,烛火明明灭灭,将屋内影子拉得漫长而孤寂,寒风一吹便轻轻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冻灭,恰如屋中人苟延残喘的命数。这里没有宗室府邸的繁华,没有亲人相伴的温暖,只有无尽的青灯、古佛、经文,与日日夜夜啃噬心神的恨意与绝望,连空气都冻得发僵,吸一口便冷入肺腑。

五皇子赵寡瑛一身素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孤松,孑然立在佛堂门外落满白雪的石阶上。他屏退了所有随行内侍与明卫,只留几名顶尖暗卫隐于古柏之后、院墙之侧,周身气息沉静如万丈寒潭,眉眼间带着天家皇子独有的威严冷冽,亦藏着几分对佛门净地的克制与敬畏。门内木鱼声笃笃作响,节奏缓慢、枯寂、机械,一下下敲在冰冷的青砖上,敲在空荡的人心上,敲得时光都仿佛在此处凝滞、腐朽、再无波澜,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凝滞,冻得人喘不过气。

“郡主,五皇子赵寡瑛殿下驾临。”

守在门外的内侍声音压得极低,轻如鸿毛,细若蚊蚋,口中呼出白气转瞬消散,生怕惊扰了佛堂内的宁静,更怕触痛屋中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可即便如此轻微的声响,还是硬生生惊破了佛堂内的死寂,木鱼声骤然一顿,停顿了足足数十息之久,那漫长的沉默里藏着难以言说的仓皇、悲怆与抗拒,许久之后,才又重新响起,只是节奏已然乱了分寸,急促而慌乱,暴露了主人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赵寡瑛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推在凝着薄冰的陈旧木门上。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轻响,像是推开了一段尘封十余年的血色过往,推开了一场覆满血泪的皇族旧梦,也推开了西郡主赵卷书此生最不愿触碰的地狱之门。寒风顺着门缝涌入,卷起一地细碎雪沫,佛堂内的烛火猛地一颤。

佛堂之内,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一尊半旧的白玉观音像端坐莲台,眉眼低垂,面容慈悲,俯瞰着世间众生苦难,却始终无言,无泪,无动于衷。莲台前散落着几卷残破经书,一只磨损的木鱼,一盏将熄的烛火,再无他物。蒲团上,静静坐着那个曾经名动京华、艳冠宗室的平王独女,西郡主赵卷书。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灰布裙,外罩一件单薄旧袄,长发未绾未束,松松地垂落在肩头与后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寒风就能将她吹折吹散,可脊背却依旧绷着一丝残存的、刻入骨髓的皇族傲骨,不肯弯,不肯折,不肯向这冰天雪地的命运低头半分。烛火跳跃不休,在她憔悴枯槁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昔日倾国倾城、明眸皓齿的容颜,早已被岁月磋磨、恨意啃噬、血泪浸泡,变得黯淡无光,只剩一双眼睛,深如寒潭枯井,藏着化不开的绝望、死寂、疯癫,与永世难平、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眼,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被风雪与血泪磨碎的古木,每一个字都冷得刺骨,重得坠心:“殿下屈尊降贵,踏入这等污秽偏僻之地,是来看赵氏遗孤,是如何苟延残喘,活成这副不人不鬼、不生不死的模样吗?新皇饶了我夫君赵旗玉的性命,却将我堂堂郡主,贬作一介卑贱妾室,赶入这佛门死地,日夜与枯骨相伴,受这风雪冻寒之苦,如今,连五皇子也要来瞧一瞧我的笑话吗?”

“郡主言重了。”赵寡瑛缓步走入佛堂,狐裘衣袂扫过地面微凉的青砖,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声音沉缓而温和,却带着天家皇子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本王此来,非为嘲弄,亦非窥探,只为一桩尘封多年、染满鲜血的旧事,与一份藏于暗处、历经劫难的血脉。”

赵卷书缓缓转过身。

就在她目光越过赵寡瑛,触及他身侧那片浮动的光影,看清那抹深埋在记忆里、熟悉到令她魂飞魄散的轮廓刹那,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凝固,连呼吸都戛然而止。

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积压多年的死寂轰然碎裂,被滔天的恐惧、恨意、绝望与疯魔彻底吞没,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在狂风暴雪里飘摇的枯叶。

“啊——!!”

一声凄厉至极、惨绝人寰的尖叫,猛地冲破佛堂的寂静,刺破悠悠梵音,撕碎满山风雪,直冲云霄之上。那声音里早已没有半分人的气息,只剩一头濒死母兽的绝望嘶吼、泣血哀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赵卷书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身,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青砖上,浑然不觉冻僵的疼痛,踉跄着、疯狂着向后退去,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在掌心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她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如纸,双眼赤红如血,状若疯魔,手指死死指着前方虚空,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破碎与撕心裂肺的恨意:

“是你……赵旗玉!是你!!”

“你当着我的面!一刀砍下了我父王的头颅!你亲手杀了平王!杀了我的亲生父亲!”

“你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向新皇表忠,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儿!我的孩儿才三岁!他抱着你的腿喊你爹爹!他那么小!那么软!你连他都不肯放过!!”

“屠夫!叛徒!恶魔!你不得好死——!!”

她疯了一般抓起手边的木鱼、铜灯、瓷碗、经卷,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狠狠砸去,器物碎裂的脆响、纸张撕裂的声音与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嘶吼交织在一起,在狭小逼仄的佛堂里疯狂回荡,震得烛火乱颤,震得观音垂眸,震得整座菩提寺都似在为她悲鸣。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双眼,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日日夜夜啃噬她魂魄、折磨她心神的画面,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

血染大殿,红绸染成猩红,父王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幼子温热柔软的身体渐渐冰冷僵硬,而赵旗玉一身是血,手提染血长剑,冷漠地站在新皇身侧,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与不忍,像一尊没有心、没有情、没有魂的修罗恶鬼。

那是刻入她骨血、烙入她灵魂的永世梦魇,是她此生永不能痊愈、永不能释怀的伤疤,稍稍触碰,便是肝肠寸断,便是彻底疯魔。

“稳住郡主!动作轻些!万万莫要伤了她!”

赵寡瑛眉峰紧蹙,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沉声下令。隐于暗处的侍卫立刻闪身而出,动作轻柔却稳妥地扶住失控崩溃的赵卷书,低声柔声安抚,可她早已被恨意与疯癫彻底吞噬,依旧哭喊挣扎,声声泣血,字字诛心,整个人陷在无边的噩梦之中,再也醒不过过来。

便在这一片混乱、悲泣、嘶吼与安抚之中。

佛堂侧门的布帘轻轻一动,一阵极轻、极稳、极有分寸的脚步声,缓缓响起。寒风卷着雪沫从缝隙钻入,让本就寒冷的佛堂更添几分冰意。

一个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自阴影深处缓步走出。他身着素色布衣,外罩一件素色薄棉罩衫,身姿如竹,气质沉静内敛,眉眼间却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隐忍、锐利,与一股挥之不去的宿命悲凉。他是守在佛堂外的侍卫,名唤卫阍,沉默寡言,行事稳妥,无人知晓他藏在皮囊之下的真正身份。

赵寡瑛缓缓抬眼,目光如寒星般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惊雷炸响,震彻整座佛堂:

“卫阍。”

“这名字不过是你在这乱世之中,苟全性命的假名罢了。”

男子身形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平静伪装,在皇子的目光之下,一寸寸碎裂。

他没有再等赵寡瑛开口,喉间滚过一声极轻、极涩的哑笑,那笑意里裹着半生颠沛、满门血仇,听得人心中发寒。他缓缓抬眼,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终于翻涌出血色与泪光,一字一句,主动开口,揭开那段深埋于皇权阴私里的惨绝往事:

“殿下说得没错,卫阍,从来不是我的真名。”

“我姓魏,魏同渝。是前朝锦衣卫指挥使,魏凤,唯一活下来的儿子。”

话音落下,佛堂里的空气骤然一紧,连烛火都似被这血海之名慑得一颤,寒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霜雪。

魏同渝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起,指节泛青,那些被他压了十几年的往事,此刻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滚烫的血泪倾泻而出:

“我父魏凤,一生忠于皇权,却终究沦为后宫与朝堂博弈的一把刀。当年宫中暗流汹涌,太后郑氏与海太妃两党相斗,势同水火。太后不愿将大位传于卫兴王世子赵旷,一心想要过继平阳长公主之子,养在自己膝下,名正言顺掌控储君之位。为绝后患,她密令我父,暗中刺杀平阳长公主襁褓中的孩儿。”

他声音低沉,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

“我父不敢不从,只能奉命行事。可平阳长公主性情刚烈,发觉杀机之后,宁死不肯受辱,一把大火焚了自己的公主府,烈焰冲天,她抱着幼子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是生是死,从此无人知晓。此事一出,朝野震动,海太妃一系借机发难,直指太后弄权、魏氏乱政。太后为求自保,反手将我父推出去顶罪,一面逼他主动上交锦衣卫指挥使之印,自请卸职,一面又在他辞官离京之后,立刻安上谋逆罪名,派人一路追杀。”

“抄家,灭族,血流成河。”

“魏氏满门,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孩,无一幸免。全府上下,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说到此处,魏同渝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能活下来,全靠父亲生前的旧部,以命相护。他们拼死将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一路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不敢停留半分,最后将我送到魏州节度使沈青义的面前,求他收留。沈公念及与我父旧日情分,冒死将我藏在府中,对外宣称,我是他流落归来的养子,取名卫阍,让我以沈家养子的身份,苟活于世。”

“我在魏州隐姓埋名十几年,不敢认祖,不敢归宗,连生父的名字都不敢在人前提及。我活着,不过是一把等着复仇的刀,一缕记着满门血仇的魂。”

赵寡瑛静静听着,面色沉冷如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却早已将这盘根错节的皇权恩怨尽收心底。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再看向一旁渐渐停止哭喊、怔怔失神的赵卷书,声音沉缓如钟:

“你身后的追杀并未停止。沈青义在你及冠之前毒发暴毙,其弟沈青卫为夺节度使之位,知晓你的身世蹊跷,一路派人追杀,欲斩草除根。是本王,在你濒死之际将你救下,抹去你魏氏遗孤的痕迹,将卫阍这个身份,安回你身上,让你留在本王身边,护你周全。”

寒风穿堂而过,吹动经幡簌簌作响,卷起佛堂内细碎的霜雪,落在两人之间,冰冷而决绝。

魏同渝猛地转头,看向那个面色惨白、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却又死死盯着他的女人,西郡主赵卷书。

他的生母。

而他,是她流落风尘、隐姓埋名十几年,连一面都未曾相认的亲生儿子。青灯古佛之下,血海深仇未报,亲缘咫尺天涯,漫天风雪之中,整座菩提寺,都被这宿命般的悲怆,彻底淹没。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