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长坞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缓缓将杯中的暖酒送至唇边。她不能露出半分异样,不能让裴望初察觉她已然洞悉所有真相,更不能让对方发现,她与旬羲州、与顾府、与楚卫之间,藏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身旁炭火噼啪作响,窗外风雪呼啸,包厢内的气氛愈发紧绷。
她指尖冰凉,心却如擂鼓。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通州顾府。
而那一场看似热闹的婚事,即将成为楚卫一行人,借人口私线逃离魏国、前往齐国的最后机会。
郑长坞脚步微顿,身形稳稳立在柜台前,目光冷冽如寒刃,直直钉在店主脸上。她指尖轻叩着冰凉的实木柜台,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仔细回想一下,那天晚上二楼最里面的包厢,客人究竟点了哪些菜。”郑长坞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道,“一道都不许遗漏,必须原原本本说出来。”
店主被她慑人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半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支支吾吾地想要含糊搪塞。
郑长坞眉峰微蹙,语气骤然沉了几分,上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度。“后厨有存档的菜单,前台有记账的台账,你根本瞒不住。我现在只听实话,那天的餐桌上,到底上了哪些菜品。”
她微微俯身,目光直逼店主慌乱的双眼,语气里的警告意味十足。“你若是此刻如实交代,这件事便与你毫无干系。可若是等我亲自查出来,发现你有半句虚言,后续的麻烦,绝不是你能承担得起的。”
店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微微发颤,再也不敢有丝毫隐瞒,慌忙低下头,一五一十地开始报出一道道菜品的名字。
郑长坞始终沉默伫立,一言不发地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每一个从店主口中说出的菜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她的心上。
根据今天藉州当地的传说,著名的地方特色菜“沔阳三蒸”即源自前朝的反贼张献忠,当年张献忠勾结宁王萧氏意图推倒暴政后曾回家乡沔阳征集兵马。他令随军伙夫以“征”为主题,为应征前来的沔阳子弟准备食物,慰劳他们。
“征”与“蒸”同音,张献忠的妻子在得知丈夫的用意后,协助伙夫将肉、鱼、藕等当地农家食材分别拌上大米粉,配上作料,装碗上甑,猛火蒸熟。士兵们在吃完这几道大菜后不负所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为张立下了汗马功劳。靠着这些军功,张献忠最终得以称王称霸,所以极有可能当时与任姐以及谢照接头的是藉州的部下。
灯影在堂内沉沉晃动,空气中浮着淡淡的油烟与冷尘混杂的气息,四下静得能听见窗外风擦过屋檐的细碎声响。郑长坞立在原地,指尖缓缓摩挲着微凉的指节,方才从店家口中问出的每一道菜品、每一句含糊的证词,都在她脑海里飞速串联,织成一张冰冷而清晰的网。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静,可那双眼眸所过之处,却像寒刃划过寒铁,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她早已推演过无数遍当晚包厢里发生的一切,任舰与谢照假借宴席与下家接头,本是隐秘至极的勾当,却偏偏走漏了风声。真正的下家自始至终未曾露面,出现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个精心安排的冒牌货,而这一切的破绽,都藏在那桌看似寻常的饭菜里。若要不动声色地除去这两人,又要将罪责嫁得天衣无缝,再没有比在酒菜中下毒更隐蔽、更致命的手段。
念头落定,郑长坞偏过头,看向身侧等候的裴望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如寒玉,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分明。“你即刻带人去查验任舰的尸体,一寸都不要放过,仔细查验他体内是否残留毒素,确认毒发的时辰、症状与致命根源,务必给我一个准确无误的结果。”
裴望初沉声应下,转身便要迈步离去,脚步刚动,堂外便匆匆闯入一名黑衣亲信。那人面色仓皇,呼吸急促,额角渗着薄汗,一路踉跄奔至近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惊惶。“主上,刚传来急报,谢照他……谢照他在牢中突然毒发,浑身抽搐七窍流血,已经没了气息。”
话音落下,屋内气氛骤然一凝,寒意顺着灯火的阴影无声蔓延。
郑长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起,指节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白,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归位,严丝合缝。她抬眼望向沉沉压下的夜色,薄唇微启,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将一场藏在暗处的阴谋剖白得淋漓尽致。“果然不出我所料,当晚在包厢之中,任舰与谢照二人,全都中了毒。”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上几分彻骨的冷意,每一个字都像落在冰面上,清脆而致命。“动手的人刻意用了两种不同的毒物,给任舰下的是烈性快毒,发作迅猛,片刻便能让人心性大乱、暴躁失控。再配合冒牌下家的暗中挑唆,三言两语便足以引燃两人本就脆弱的猜忌与矛盾,最终借着谢照的手,让他亲手打死任舰。”
昏沉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半张脸沉静如冰,半张脸隐在暗处,更显深不可测。
“一死一伤,看似私斗仇杀,实则是一场完美的借刀杀人。任舰死在谢照手上,谢照随后毒发身亡,所有证据都指向两人自相残杀,幕后黑手便能置身事外,坐看谢家与青州任家因此结下死仇,互相倾轧,两败俱伤。”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灯花轻轻一跳,将她修长的身影拉得极长,落在地上,冷寂如刀。
夜色如墨,沉沉压在整座城池的上空,寒风卷着细碎的尘沙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屋内只点着一盏老式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亮,将周遭的阴影衬得愈发浓重幽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冷寂与紧绷,连呼吸都仿佛带着几分凝滞的重量。郑长坞静立在灯影边缘,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出一种近乎冰冷的沉静,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轻轻抵在微凉的掌心,将方才层层推演而出的阴谋脉络,一点点收拢成清晰而锋利的真相。
她抬眸,目光越过跳动的灯花,落在空旷幽暗的堂内,声音清冷却沉稳,一字一句,在寂静的空间里缓缓散开。“幕后之人布下这样一环扣一环的死局,从来都不只是为了除掉任舰与谢照这两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他真正想要的,是借着任舰死于谢照之手的假象,将这笔血债死死钉在两大家族的头上,彻底引燃青州任氏与谢家积攒多年的暗隙与矛盾,让两方从此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屋内的气氛更添几分寒意,郑长坞缓缓侧过身,目光落向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裴望初,眼神沉静而锐利,带着探寻真相的笃定。她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开口询问起这段阴谋里最关键的一方势力。“裴大人,你告诉我,如今的青州任氏,究竟是何境况,族中掌权之人是谁,内部脉络又是如何排布的。”
裴望初上前一步,身姿端正,语气严谨而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妥,没有半分含糊。“青州任氏盘踞地方多年,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自从老家主任远道病逝之后,整个任氏家族的大权,便尽数落到了老族长的长子任官手中。任官与死去的任舰,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幼一同长大,在外人眼中向来手足情深,同心一体。”
郑长坞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小臂,脑海中将任舰平日的行事作风、接触的人群、经手的事务一一复盘,所有不合理之处瞬间贯通。她眉峰微抬,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洞悉人心的锐利,语气平静却字字精准。“依我看来,任舰在任家的地位,远非外界所见的那般光鲜。他从头到尾,都不过是替兄长任官在外奔走、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隐秘事务的执行者,是一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而谢照,也同样如此,他所做的一切,绝非他一人之意,他不过是在替谢家深处的人办事,顶着名头,趟着浑水。”
为了印证她的判断,裴望初早已提前动用所有暗线,将两人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此刻立刻躬身回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查到真相后的凝重。“主上所料分毫不差,属下已经反复核查确认,任舰与谢照二人,确实是在近三个月之内,才开始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耳目,频繁私下会面,见面地点隐秘,交谈内容更是无人知晓,行事异常谨慎。而谢照本人的身份,不过是谢家四房一名毫不起眼的庶子,在家中地位低微,常年受到嫡系的排挤与严苛管束,手中素来拮据,平日里连基本的用度都时常紧张,更别提拥有大笔可以随意支配的银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将最诡异的疑点缓缓道出。“可从三个月前,也就是他与任舰开始频繁见面起,谢照的手头突然变得异常宽裕,账目之上凭空多出了一大笔来源不明的钱财,出手骤然阔绰,与从前判若两人。更值得注意的是,全国各地接连不断发生的走失人口案,并不是近三个月才开始激增,而是早在三年之前,失踪的人数便开始逐年攀升,各地官府屡禁不止,民间早已人心惶惶。”
郑长坞眸色骤然一沉,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一丝冷冽的波澜,三年这个时间点,像一根细针,精准刺破了层层伪装。她声音微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三年之前,朝野上下,可曾发生过什么足以牵动整个边境格局的大事?”
裴望初立刻应声,语气笃定而清晰。“回主上,正是三年之前,朝廷正式下诏,废除边境禁令,同意开通与北疆齐国的互市通道,从此南北商路大开,人员往来骤然频繁。”
说到此处,他继续将查到的最后一段隐秘和盘托出,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人心险恶的寒意。“谢照有了银钱之后,并未用于正道,反而在城郊偏僻之处购置私宅别院,暗中掳掠豢养了一批无辜女子,充作私妓藏于庄中,肆意折辱。而在他事发杀人、准备连夜逃遁的前一夜,此人更是心狠手辣,将手中所有掌控的女子尽数打包,悄无声息地转手卖到了城中最阴暗肮脏、最不见天日的芸香坊,彻底断绝了那些可怜人求生的所有希望。”
铜灯灯花轻轻爆响,微弱的火光摇曳不定,将郑长坞的身影在地面上拉得修长而冷寂。她静立在明暗交错之间,一言不发,周身的气息却愈发沉冷。从包厢下毒、借刀杀人、嫁祸两族,再到人口失踪、边境互市、私妓贩卖,一条横跨三年、牵扯两大望族、沾满无辜血泪的黑暗链条,已经在她眼前,完完整整地展露无遗。
…
彤云蔽日,朔风卷雪,千年菩提寺静卧于连绵苍山怀抱之中。古木虬枝披霜挂雪,苍柏老槐覆着一层厚厚的冰甲,将整座古刹笼入一片冰封肃穆的寒意里,日光穿不透铅灰色的穹顶,只在积雪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冷影,明明灭灭,恍若人间冻僵的魂魄。檐角悬着的铜铃被寒风撞动,清泠声响断断续续,一轻一重,一哀一咽,似梵音低泣,又似亡魂轻叹,悠悠回荡在空寂无人的雪色禅院上空。青黑色的瓦檐积着半尺厚的白雪,在天光下泛着寒玉般刺骨的光,巨大的青铜香炉中香烟袅袅升腾,遇冷化作白雾,如素练缠云,绕着殿宇飞檐,缠上鎏金大佛垂落的宽大衣袂,再缓缓散入漫天飞卷的雪雾里,天地之间,只剩一片不染尘嚣的凛冽,与藏不住的人间悲怆。
禅院最深处,一舍狭小佛堂孤零零立在古柏之下,无雕梁无画栋,无锦缎无珠玉,仅以素木为门,青灰为瓦,门扉上凝着薄冰,窗棂间结着霜花,像一方被尘世遗忘的冰囚,锁住了昔日金枝玉叶的半生荣光与半生血泪。窗缝漏进几缕稀薄天光,堪堪照亮佛堂方寸之地,唯有佛前一盏豆粒大小的长明灯,烛火明明灭灭,将屋内影子拉得漫长而孤寂,寒风一吹便轻轻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冻灭,恰如屋中人苟延残喘的命数。这里没有宗室府邸的繁华,没有亲人相伴的温暖,只有无尽的青灯、古佛、经文,与日日夜夜啃噬心神的恨意与绝望,连空气都冻得发僵,吸一口便冷入肺腑。
五皇子赵寡瑛一身素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孤松,孑然立在佛堂门外落满白雪的石阶上。他屏退了所有随行内侍与明卫,只留几名顶尖暗卫隐于古柏之后、院墙之侧,周身气息沉静如万丈寒潭,眉眼间带着天家皇子独有的威严冷冽,亦藏着几分对佛门净地的克制与敬畏。门内木鱼声笃笃作响,节奏缓慢、枯寂、机械,一下下敲在冰冷的青砖上,敲在空荡的人心上,敲得时光都仿佛在此处凝滞、腐朽、再无波澜,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凝滞,冻得人喘不过气。
“郡主,五皇子赵寡瑛殿下驾临。”
守在门外的内侍声音压得极低,轻如鸿毛,细若蚊蚋,口中呼出白气转瞬消散,生怕惊扰了佛堂内的宁静,更怕触痛屋中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可即便如此轻微的声响,还是硬生生惊破了佛堂内的死寂,木鱼声骤然一顿,停顿了足足数十息之久,那漫长的沉默里藏着难以言说的仓皇、悲怆与抗拒,许久之后,才又重新响起,只是节奏已然乱了分寸,急促而慌乱,暴露了主人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赵寡瑛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推在凝着薄冰的陈旧木门上。
吱呀——
一声悠长而干涩的轻响,像是推开了一段尘封十余年的血色过往,推开了一场覆满血泪的皇族旧梦,也推开了西郡主赵卷书此生最不愿触碰的地狱之门。寒风顺着门缝涌入,卷起一地细碎雪沫,佛堂内的烛火猛地一颤。
佛堂之内,陈设简陋到近乎寒酸,一尊半旧的白玉观音像端坐莲台,眉眼低垂,面容慈悲,俯瞰着世间众生苦难,却始终无言,无泪,无动于衷。莲台前散落着几卷残破经书,一只磨损的木鱼,一盏将熄的烛火,再无他物。蒲团上,静静坐着那个曾经名动京华、艳冠宗室的平王独女,西郡主赵卷书。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素灰布裙,外罩一件单薄旧袄,长发未绾未束,松松地垂落在肩头与后背,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寒风就能将她吹折吹散,可脊背却依旧绷着一丝残存的、刻入骨髓的皇族傲骨,不肯弯,不肯折,不肯向这冰天雪地的命运低头半分。烛火跳跃不休,在她憔悴枯槁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昔日倾国倾城、明眸皓齿的容颜,早已被岁月磋磨、恨意啃噬、血泪浸泡,变得黯淡无光,只剩一双眼睛,深如寒潭枯井,藏着化不开的绝望、死寂、疯癫,与永世难平、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眼,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被风雪与血泪磨碎的古木,每一个字都冷得刺骨,重得坠心:“殿下屈尊降贵,踏入这等污秽偏僻之地,是来看赵氏遗孤,是如何苟延残喘,活成这副不人不鬼、不生不死的模样吗?新皇饶了我夫君赵旗玉的性命,却将我堂堂郡主,贬作一介卑贱妾室,赶入这佛门死地,日夜与枯骨相伴,受这风雪冻寒之苦,如今,连五皇子也要来瞧一瞧我的笑话吗?”
“郡主言重了。”赵寡瑛缓步走入佛堂,狐裘衣袂扫过地面微凉的青砖,带起一缕淡淡的檀香,声音沉缓而温和,却带着天家皇子独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本王此来,非为嘲弄,亦非窥探,只为一桩尘封多年、染满鲜血的旧事,与一份藏于暗处、历经劫难的血脉。”
赵卷书缓缓转过身。
就在她目光越过赵寡瑛,触及他身侧那片浮动的光影,看清那抹深埋在记忆里、熟悉到令她魂飞魄散的轮廓刹那,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凝固,连呼吸都戛然而止。
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积压多年的死寂轰然碎裂,被滔天的恐惧、恨意、绝望与疯魔彻底吞没,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像一片在狂风暴雪里飘摇的枯叶。
“啊——!!”
一声凄厉至极、惨绝人寰的尖叫,猛地冲破佛堂的寂静,刺破悠悠梵音,撕碎满山风雪,直冲云霄之上。那声音里早已没有半分人的气息,只剩一头濒死母兽的绝望嘶吼、泣血哀鸣,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赵卷书猛地从蒲团上弹起身,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青砖上,浑然不觉冻僵的疼痛,踉跄着、疯狂着向后退去,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在掌心留下一道道狰狞的血痕。她披头散发,面色惨白如纸,双眼赤红如血,状若疯魔,手指死死指着前方虚空,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破碎与撕心裂肺的恨意:
“是你……赵旗玉!是你!!”
“你当着我的面!一刀砍下了我父王的头颅!你亲手杀了平王!杀了我的亲生父亲!”
“你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向新皇表忠,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儿!我的孩儿才三岁!他抱着你的腿喊你爹爹!他那么小!那么软!你连他都不肯放过!!”
“屠夫!叛徒!恶魔!你不得好死——!!”
她疯了一般抓起手边的木鱼、铜灯、瓷碗、经卷,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狠狠砸去,器物碎裂的脆响、纸张撕裂的声音与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嘶吼交织在一起,在狭小逼仄的佛堂里疯狂回荡,震得烛火乱颤,震得观音垂眸,震得整座菩提寺都似在为她悲鸣。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双眼,那些被她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日日夜夜啃噬她魂魄、折磨她心神的画面,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
血染大殿,红绸染成猩红,父王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幼子温热柔软的身体渐渐冰冷僵硬,而赵旗玉一身是血,手提染血长剑,冷漠地站在新皇身侧,脸上没有半分愧疚与不忍,像一尊没有心、没有情、没有魂的修罗恶鬼。
那是刻入她骨血、烙入她灵魂的永世梦魇,是她此生永不能痊愈、永不能释怀的伤疤,稍稍触碰,便是肝肠寸断,便是彻底疯魔。
“稳住郡主!动作轻些!万万莫要伤了她!”
赵寡瑛眉峰紧蹙,眼底掠过一丝不忍,沉声下令。隐于暗处的侍卫立刻闪身而出,动作轻柔却稳妥地扶住失控崩溃的赵卷书,低声柔声安抚,可她早已被恨意与疯癫彻底吞噬,依旧哭喊挣扎,声声泣血,字字诛心,整个人陷在无边的噩梦之中,再也醒不过过来。
便在这一片混乱、悲泣、嘶吼与安抚之中。
佛堂侧门的布帘轻轻一动,一阵极轻、极稳、极有分寸的脚步声,缓缓响起。寒风卷着雪沫从缝隙钻入,让本就寒冷的佛堂更添几分冰意。
一个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的年轻男子,自阴影深处缓步走出。他身着素色布衣,外罩一件素色薄棉罩衫,身姿如竹,气质沉静内敛,眉眼间却藏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隐忍、锐利,与一股挥之不去的宿命悲凉。他是守在佛堂外的侍卫,名唤卫阍,沉默寡言,行事稳妥,无人知晓他藏在皮囊之下的真正身份。
赵寡瑛缓缓抬眼,目光如寒星般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惊雷炸响,震彻整座佛堂:
“卫阍。”
“这名字不过是你在这乱世之中,苟全性命的假名罢了。”
男子身形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平静伪装,在皇子的目光之下,一寸寸碎裂。
他没有再等赵寡瑛开口,喉间滚过一声极轻、极涩的哑笑,那笑意里裹着半生颠沛、满门血仇,听得人心中发寒。他缓缓抬眼,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里,终于翻涌出血色与泪光,一字一句,主动开口,揭开那段深埋于皇权阴私里的惨绝往事:
“殿下说得没错,卫阍,从来不是我的真名。”
“我姓魏,魏同渝。是前朝锦衣卫指挥使,魏凤,唯一活下来的儿子。”
话音落下,佛堂里的空气骤然一紧,连烛火都似被这血海之名慑得一颤,寒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地霜雪。
魏同渝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起,指节泛青,那些被他压了十几年的往事,此刻终于冲破喉咙,带着滚烫的血泪倾泻而出:
“我父魏凤,一生忠于皇权,却终究沦为后宫与朝堂博弈的一把刀。当年宫中暗流汹涌,太后郑氏与海太妃两党相斗,势同水火。太后不愿将大位传于卫兴王世子赵旷,一心想要过继平阳长公主之子,养在自己膝下,名正言顺掌控储君之位。为绝后患,她密令我父,暗中刺杀平阳长公主襁褓中的孩儿。”
他声音低沉,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
“我父不敢不从,只能奉命行事。可平阳长公主性情刚烈,发觉杀机之后,宁死不肯受辱,一把大火焚了自己的公主府,烈焰冲天,她抱着幼子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是生是死,从此无人知晓。此事一出,朝野震动,海太妃一系借机发难,直指太后弄权、魏氏乱政。太后为求自保,反手将我父推出去顶罪,一面逼他主动上交锦衣卫指挥使之印,自请卸职,一面又在他辞官离京之后,立刻安上谋逆罪名,派人一路追杀。”
“抄家,灭族,血流成河。”
“魏氏满门,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婴孩,无一幸免。全府上下,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说到此处,魏同渝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发颤,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能活下来,全靠父亲生前的旧部,以命相护。他们拼死将我从死人堆里抱出来,一路隐姓埋名,颠沛流离,不敢停留半分,最后将我送到魏州节度使沈青义的面前,求他收留。沈公念及与我父旧日情分,冒死将我藏在府中,对外宣称,我是他流落归来的养子,取名卫阍,让我以沈家养子的身份,苟活于世。”
“我在魏州隐姓埋名十几年,不敢认祖,不敢归宗,连生父的名字都不敢在人前提及。我活着,不过是一把等着复仇的刀,一缕记着满门血仇的魂。”
赵寡瑛静静听着,面色沉冷如冰,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却早已将这盘根错节的皇权恩怨尽收心底。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年轻人,再看向一旁渐渐停止哭喊、怔怔失神的赵卷书,声音沉缓如钟:
“你身后的追杀并未停止。沈青义在你及冠之前毒发暴毙,其弟沈青卫为夺节度使之位,知晓你的身世蹊跷,一路派人追杀,欲斩草除根。是本王,在你濒死之际将你救下,抹去你魏氏遗孤的痕迹,将卫阍这个身份,安回你身上,让你留在本王身边,护你周全。”
寒风穿堂而过,吹动经幡簌簌作响,卷起佛堂内细碎的霜雪,落在两人之间,冰冷而决绝。
魏同渝猛地转头,看向那个面色惨白、泪痕未干、眼神空洞却又死死盯着他的女人,西郡主赵卷书。
他的生母。
而他,是她流落风尘、隐姓埋名十几年,连一面都未曾相认的亲生儿子。青灯古佛之下,血海深仇未报,亲缘咫尺天涯,漫天风雪之中,整座菩提寺,都被这宿命般的悲怆,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