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雾氤氲,一池温泉水汽袅袅,漫过雕花青石池沿,将整间汤室裹在一片朦胧温润之中。池水温软,涤尽了连日奔波的疲惫,却洗不去郑长坞眼底深处那一丝沉敛已久的忧思。她静立于池水中央,玉骨凝霜,水汽沾在她纤长的睫羽之上,凝作细碎的水珠,缓缓垂落,碎在温热的水面,漾开一圈几不可察的涟漪。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抬步,自温泉之中起身。素白的里衣被水汽濡湿,薄薄贴在肩头,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一旁侍立的婢女连忙上前,欲为她披上外袍,却被她轻轻抬手拦下。她只取过一方干燥的锦巾,随意擦拭了一番半干的青丝,发丝垂落肩头,带着温泉独有的草木清香。步履轻缓,足尖踏过微凉的青石地面,一步一步,走出汤室,穿过迂回曲折的抄手游廊。廊下灯笼昏黄,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斑驳的粉墙之上,安静得近乎孤寂。
回到独居的静心厢房,她挥手遣退了左右。屋内陈设素净,一几一椅,一书一画,皆透着清冷雅致。窗棂半敞,晚风穿堂而过,携着山间松柏的清冽之气,吹散了满身暖雾,也让她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骤然清晰了几分。她走到桌前坐下,指尖刚触碰到微凉的桌面,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振翅之声。
那声音细弱蚊蝇,若非她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下一瞬,一道灰褐相间的小巧身影,如箭一般破窗而入,羽翼带起一缕微风,灵巧地落在梨花木桌角。那是一只驯养得极通人性的信鸟,羽色并不鲜亮,身形瘦小,却眼神锐利。它稳稳站定,偏头望了望面前的郑长坞,尖喙微张,轻轻一吐,一枚用细丝线紧紧捆扎、卷得极小的素色绢帛,便落在了光洁的桌面上。送毕密信,信鸟不再多留,振翅一跃,重新掠出窗外,转瞬便消失在沉沉暮色与山林掩映之间,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郑长坞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缓缓攀援而上。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拾起那枚薄如蝉翼的绢帛。指腹摩挲过粗糙的纸面,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匆忙书写的力道。她缓缓展开,绢帛极窄,上面只有短短数行瘦劲小字,墨色深沉,字字带着迫在眉睫的急促。
目光一行行扫过,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山庄周遭,已现前朝反王余孽踪迹。今夜子时,山外云栖酒庄暗中碰头。经查实,逆党已与本地富商暗通款曲,互为勾结。循此线深挖,可触及当年燕鸿山战败隐情,更有郑俸将军失踪之谜的关键线索。
郑俸。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她的脑海之中。
指尖骤然收紧,纤细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几乎要将那枚脆弱的绢帛捏碎。
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将她吞没,瞬间拽回那个风雨飘摇的童年。
那是在魏国,是她十岁远赴楚国之前,唯一一段安稳却又短暂的时光。自她记事起,父母便远在边关,照料她长大、护她周全的,一直是她的叔父,郑俸。彼时的郑俸,官拜镇国将军,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却唯独对她极尽温柔。他会在她跌倒时将她抱起,会在深夜为她掖好被角,会教她读书识字,教她防身之术,会告诉她世间善恶,教她立身于世。在她幼小的心里,叔父便是天,是依靠,是这世间最可靠的人。
一切的破碎,始于她八岁那年。
燕鸿山一战,魏国大军惨败,消息传回时,整座京城都为之震动。更可怕的是,大战恰逢百年不遇的大暴雨,连日滂沱冲垮了山体,燕鸿山突发泥石流,汹涌而下,将整片战场彻底掩埋。十万将士,尸骨无存,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难以寻回。而她的叔父郑俸,正是此战的主将之一,在那一场天灾与**交织的浩劫之中,彻底消失。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朝廷对外宣告,郑将军以身殉国,魂归燕鸿山。可她自小聪慧,心中始终存着疑窦。一位久经沙场、身手卓绝的将军,怎会如此轻易地葬身泥石流?偏偏在大军溃败、局势最混乱之时消失,一切都太过蹊跷,太过刻意。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幼,无权无势,根本无力探查。后来时局动荡,她被迫远赴楚国,岁月流转,这件事便成了她心底最深、最痛的一道伤疤,被她死死封存,不敢轻易触碰。
她以为,这一生,或许都无法得知真相。
她以为,叔父的下落,终将永远埋在燕鸿山的泥石之下。
可眼前这封密信,却将所有被掩埋的线索,重新串联在了一起。
前朝反王余孽、本地富商、暗中勾结、酒庄碰头……一条隐秘而危险的线,直指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败,直指叔父离奇消失的真相。原来那场惨败从不是单纯的天灾,原来叔父的消失从不是意外,原来这世间,还有人藏着当年的秘密,与逆党勾结,欲将真相永远埋葬。
烛火跳跃,将郑长坞的面容映得明明灭灭。
她缓缓抬手,将那枚绢帛凑近跳动的烛火。火苗一点点舔舐着素色的绢面,将那些字迹、那些惊心动魄的字句,尽数燃为灰烬。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晚风之中,如同从未存在过。
而她眼底最后一丝柔软与茫然,也随着那缕青烟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如寒潭的冷冽,与破釜沉舟的坚定。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退缩。
她要亲自去查,查前朝余孽的狼子野心,查本地富商通敌谋逆的罪证,查燕鸿山暴雨之下被掩盖的阴谋与鲜血,查清楚她的叔父郑俸,当年究竟是死是活,是失踪,还是被人藏匿,抑或是,早已陷入了一场足以倾覆天下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