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压过屋檐,深冬的寒风卷着细雪扑在窗棂上,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殿内只点着两盏鎏金灯烛,火光明明暗暗,将人影投在素色壁纸上,显得格外幽深。郑长坞端坐于案前,指尖轻轻拂过一卷刚批阅完毕的密档,指腹沾染着淡淡的墨香与冷凉的纸气,神色始终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沉稳而克制,显然是经过长期训练的暗卫行径,不多时,帘幕被一双素手轻轻掀开,一身玄色劲装的谢娉婷缓步走入,身姿挺拔如松,脸上不见半分多余的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如寒星,透着追查到底的坚定。
她走到郑长坞面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先是垂首行礼,而后才缓缓抬起头,将怀中紧紧抱着的一封封封缄严密的密信与笔录,双手平托着递到郑长坞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安静的空气,将曹鹄近半月来避开所有耳目、乔装改扮私会三皇子心腹容玉的始末,一五一十地道明,更将曹鹄早已背叛五皇子赵寡瑛的真相和盘托出,连曹家因科举贪贿把柄被五皇子死死攥在手中、终日惶惶不安、生怕一朝成为弃子满门抄斩的隐忧,都剖析得明明白白。谢娉婷沉声道,曹鹄之所以主动向容玉吐露燕盏山为夺权位亲手害死亲妹燕华钰的绝密旧事,根本不是诚心投靠,而是布下了一场步步惊心的借刀杀人之计,他算准了三皇子赵瑢屿急需在京中世家势力中站稳脚跟,必会借着燕家丑闻发难,一举将燕盏山推入绝境,而燕家走投无路之下,为求自保,必然会不顾一切将五皇子握在手中的所有布局、计划、暗桩与后手全盘脱出,以此换取一线生机,到那时,三皇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重创五皇子一党,而曹家则能顺势摆脱控制、摇身一变成了从龙有功之臣,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郑长坞静静听完,指尖缓缓收拢,将密信按在案上,灯烛跳跃的火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映不出半分情绪,可心底早已将这盘牵扯了两位皇子、曹燕崔三大世家的棋局看得通透分明,她深知此事一刻也不能耽搁,若是任由曹鹄的算计继续推进,三皇子必会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沦为曹家手中最锋利也最可悲的刀,待到醒悟时,早已错失拉拢燕家、揭开科举弊案的最佳时机,于是她即刻起身,披上素色织锦披风,踏着深夜将至的寒意,径直前往三皇子赵瑢屿的府邸,将这环环相扣的阴谋与杀机,毫无保留地告知于他。
赵瑢屿听罢,并未立刻动怒,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暖阁的梨木桌面,眸色沉沉如寒潭,他先是谢过郑长坞的及时提醒,随即心中便已生出将计就计的全盘布局,他没有去动曹鹄,也没有按对方预想的那般对燕家发难,而是亲自动身,径直前往京郊禁军演武场。
他早已通过暗线得知,燕盏山此刻正在演武场中操练亲兵,此人素来性情暴戾狠绝,执掌燕家兵权后更是目中无人,动辄对下属打骂责罚,今日恰好有一名新来的小将在校场上失了分寸、错拿了兵刃,正好撞在了他的气头上。等到赵瑢屿缓步踏入演武场时,场中早已是一片死寂般的慌乱,凛冽的北风卷着尘土与血腥味扑面而来。
宽阔的校场中央,那名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将被两名亲兵死死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衣衫早已被皮鞭抽得破烂不堪,背上血肉模糊,气息奄奄,连求饶的力气都已消失殆尽,而燕盏山一身玄甲,腰佩长刀,面色阴鸷如厉鬼,正手持一根淬了硬木的长鞭,臂间青筋暴起,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杀心,长鞭高高扬起,带着破空的锐响,只需一鞭落下,这小将便会当场毙命,周围一众将校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劝阻半句,谁都清楚燕盏山的狠戾脾气,此刻上前求情,只会引火烧身。就在长鞭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清冷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之声,骤然自演武场入口处传来,一字一句,穿透喧嚣与寒风,稳稳落在燕盏山耳中:“燕将军,当着禁军上下的面,滥杀无辜小将,传出去,怕是有损燕家清誉,更会落个苛待下属、暴戾恣睢的罪名。”
燕盏山手臂一顿,长鞭僵在半空,他猛地回头,见到缓步走来的三皇子赵瑢屿,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收了鞭,压下眼底的戾气,上前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慌乱与恭敬:“臣,见过三皇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他心中暗自惊疑,三皇子素来与燕家并无过多往来,今日竟会突然出现在演武场,还偏偏拦下了他处决小将的举动,此事绝不可能是巧合。赵瑢屿目光淡淡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小将,抬手示意身旁亲卫将人抬下去医治,动作随意,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场,他没有立刻提及正事,只是缓步走到演武场的点将台前,望着场中肃立的兵将,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燕盏山的心坎上。
“燕将军执掌兵权,治军严苛本是好事,但过刚易折,过狠则失人心,连一个无心犯错的小将都不肯放过,日后真到了沙场之上,又有谁愿意为燕家、为大胤拼死效命?”
燕盏山垂首而立,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能清晰感觉到,三皇子此番前来,根本不是为了训斥他治军无方,而是另有要事,且这件事,必定足以撼动燕家根基。
待周遭亲兵与将校尽数退远,点将台上只剩下两人之时,赵瑢屿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浅淡的笑意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峻,他直视着燕盏山的眼睛,没有半句多余的铺垫,直接开口,将曹鹄如何暗中背叛五皇子、如何数次私会容玉、如何将他亲手杀害亲妹燕华钰的绝密旧事和盘托出、如何借三皇子之手施行借刀杀人之计、如何妄图将燕家推入万劫不复之地以保全曹家自身的全部真相,一字不落地砸在了燕盏山面前。燕盏山越听,脸色越是惨白,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双腿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他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心中惊怒、恐惧、恨意交织翻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向与燕家表面和睦的曹家,竟然会在背后捅下如此致命的一刀,更没有想到,曹鹄为了摆脱五皇子的控制,竟然不惜将燕家最致命的隐秘当作投名状,献给三皇子,要将他、将整个燕家彻底推入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他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此刻的他终于明白,自己早已成了曹家棋盘上最可悲的弃子,只要三皇子一声令下,燕家杀妹的丑闻便会传遍整个京城,皇室震怒、世家攻讦、言官弹劾接踵而至,燕家百年基业会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他燕盏山也会落得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便在这死寂紧绷、连呼吸都近乎凝滞的刹那,一道尖锐刺耳的破风之声骤然自西侧高墙之上破空而来,寒芒如流星坠地,直直射向点将台中央的赵瑢屿,箭速之快、力道之猛、角度之刁钻,显然是出自顶尖高手之手,周遭护卫甚至来不及发出示警之声,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死亡的气息已瞬间笼罩全场。赵瑢屿耳力极敏,在风声乍起的瞬间便已侧身避让,玄色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弧度,那支淬着冷光的长箭堪堪擦着他的肩颈掠过,风刃割得肌肤微疼,发丝被箭风震得散乱纷飞,只差分毫,便会一箭穿喉。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寒刃般直刺城墙最高处的黑影,只见暮色之中,一道挺拔孤绝的身影负手立于城楼飞檐之下,玄黑金纹常服被寒风猎猎吹动,面容冷峻如冰雕玉刻,正是手握京畿兵权、素来深沉难测的五皇子,赵寡瑛。四目隔空相撞,没有半分言语,却有雷霆万钧的杀机在空气里无声碰撞,城楼上的赵寡瑛眼神冷冽如寒潭,没有半分躲闪,也没有半分掩饰,那一眼,像是在宣告自己早已洞悉一切,又像是在**裸地示威与警告。
下一瞬,赵寡瑛指尖微动,第二支箭已然搭弓上弦,没有丝毫犹豫,松弦放箭,又是一声锐响划破长空,这一箭并未再指向赵瑢屿,而是直直射向点将台侧方立着的实木箭靶,只听“笃”的一声闷响,长箭精准无比地正中靶心,透板而过,箭尾剧烈震颤,嗡嗡作响,力道之稳、准头之狠,足以震慑全场,这一箭不是刺杀,而是**裸的挑衅与威压,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想杀谁,便杀谁,想留手,便留手,全场生死,皆在他一念之间。
燕盏山早已吓得面无血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他万万没有想到,五皇子竟会在此刻出现,更没想到对方会以如此凌厉霸道的方式,打断这场关乎燕家生死的密谈。
城墙上的赵寡瑛缓缓收弓,交由身后亲卫接过,他居高临下地再看了赵瑢屿一眼,眸中无波无澜,却藏着翻江倒海的权欲与冷意,随即转身沿着城墙阶梯缓步而下,靴底踏在青石阶上,发出沉稳而极具压迫感的声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不过片刻,便已站在了点将台之下,仰头望向台上的赵瑢屿,身姿挺拔,气势丝毫不输半分。
赵瑢屿很快敛去眼底惊色,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脸上重新挂上那抹温淡却暗藏锋芒的笑意,缓步走下点将台,迎着赵寡瑛的目光开口,语气轻缓,字字却如利刃出鞘,极尽讽刺:“五弟好大的威风,演武场上不宣而射,箭法依旧是这般精准狠绝,方才那一箭擦着本王耳畔飞过,险些就让本王命丧当场,若是传了出去,旁人岂不要说,五弟为了手中那点势力,连亲兄弟都敢暗下杀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支正中靶心的长箭,笑意更深,冷意更甚,“不过看来,五弟是特意来给本王展示箭术的,一箭正中红心,分毫不差,只是可惜了,这等好箭法,不用在沙场御敌,反倒用在自家兄弟、朝臣将领身上,未免太过大材小用,传出去,怕是要叫天下人笑我皇室子弟,只会内斗,无有格局。”
话音落下,寒风卷过全场,燕盏山僵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两位皇子针尖对麦芒,一句话、一个眼神,皆是杀机暗藏,而他与整个燕家,早已被卷入这场一触即发的风暴中央,再无退路。
赵瑢屿看着眼前神色不动的赵寡瑛,心中已然雪亮,五皇子突然现身,绝非偶然,要么是察觉了曹家异动,要么是盯上了燕家这枚关键棋子,更或许,他早已对自己暗中布局的举动了如指掌,今日这一箭,既是警告,也是试探。
而他恰好借着这一箭的锋芒,将计就计,彻底将燕盏山逼到绝路,也让赵寡瑛明白,这盘棋,早已不是他一人独掌乾坤。
寒风依旧在演武场上空盘旋不散,方才箭擦颈侧的凛冽寒意尚未散尽,五皇子赵寡瑛已然缓步踏上点将台,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几乎要将空气凝固,他抬眼淡淡扫过一旁面如死灰的燕盏山,又落回神色平静的三皇子赵瑢屿身上,薄唇轻启,声音冷硬如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三哥今日倒是清闲,不去打理自己府中事务,反倒跑到禁军演武场来,插手我麾下将领的私事,如今看来,竟是想将燕将军直接带走?”
赵瑢屿轻笑一声,负手而立,气势丝毫不弱:“五弟这话就说得见外了,燕将军乃是朝廷栋梁,并非你一人私将,如今他有难,本王身为皇子,出面安抚拉拢,何错之有?倒是你,方才在城墙之上暗箭伤人,如今又要强行留人,未免太过霸道。”
“霸道?”赵寡瑛眸色一沉,周身气压骤降,“这京畿禁军、这演武场、这燕家兵权,向来都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内,三哥未经通传便私自接触我的将领,暗中勾连,莫非是觉得,如今夺嫡之争已到了可以明火执仗的地步?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燕盏山,你不能带走。”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燕盏山浑身一颤,心底瞬间被无尽的恐惧吞没,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自己被五皇子带走,等待他的绝不是简单的问询与训斥,而是无尽的酷刑与逼供,五皇子素来心狠手辣,一旦得知他与三皇子暗中结盟,得知他即将供出科举弊案的全部真相,必定会让他死无全尸,甚至会牵连整个燕家满门抄斩,他绝不能落入五皇子手中。
寒风卷着演武场上未散的尘土与血腥味,刮在人脸上如同细刃割肤,赵寡瑛冷然抬眼,玄色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径直挡在赵瑢屿与面色惨白的燕盏山之间,肩背绷得笔直,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几乎要将周遭亲兵逼得退后半步,他抬手指向燕盏山,语气冷硬如淬了寒冰的铁刃,一字一顿砸在空气里:“三哥,燕家世代掌军,隶属京畿卫所,归我直管,今日你未经通传便入演武场,私下笼络我的将领,意图将人带走,未免太过不把我放在眼里,更不把朝廷规制放在眼里。我再说最后一遍,燕盏山,你不能带,半步都不行。”
赵瑢屿轻笑一声,负手而立,衣袂在风里微微拂动,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淡却暗藏锋芒的模样,他抬眸迎上赵寡瑛凌厉的视线,不闪不避:“五弟何必如此咄咄逼人,燕将军是国之将,不是你私邸的家奴,如今他身陷危局,本王拉他一把,何错之有?既然你我各不相让,不如依照军中旧例,公平比试一局,胜者带走燕将军,败者不得再干涉,如何?”
赵寡瑛几乎是立刻颔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好。比骑术竞速,三圈为定,先归者胜。”
他对自己的骑术与身手有着绝对的自信,更何况此地是他的地盘,马匹、亲兵、场地尽在掌控,他不信自己会输。
燕盏山立在一旁,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自己输了、被五皇子带回,等待他的绝不是问话那么简单,五皇子手段狠戾,一旦察觉他与三皇子达成密约、知晓科举弊案真相,必定会将他严刑拷打、榨干所有价值后弃之如敝履,到那时燕家满门都会跟着陪葬。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四肢百骸,他不敢赌,也赌不起,情急之下,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身侧那个伺候马匹十余年的老仆,不动声色地极轻地眨了一下左眼,目光微不可查地斜飘向马厩方向,右手在宽大衣袖之中,指尖轻轻蜷起又松开。
那老仆跟随燕家数十年,最擅察言观色,只一眼便心领神会,垂着头装作整理马缰,悄无声息地退到人群后方,绕至马厩后侧,避开所有耳目,从怀中摸出一小包用桑皮纸裹得严实的浅灰色药末,此药并非致命剧毒,却能在短时间内刺激马腑,让温顺的战马骤然狂躁疯癫、不受控制,药性烈、发作快,且事后难以查验。他屏住呼吸,将药末悄悄撒入五皇子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饮水槽中,又趁着马匹低头饮水之际,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淬骨针,在马腹最敏感、最不易察觉的软肉处飞快连刺三下,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连守在马旁的亲兵都未曾察觉半分。
不过半柱香功夫,那匹原本神骏异常、温顺稳健的黑马便开始焦躁不安地刨动前蹄,鼻孔喷着粗气,双耳向后贴紧,原本清亮的眼眸渐渐泛起血丝,肌肉紧绷抽搐,一股难以压制的狂躁之气从周身蔓延开来,已然成了一匹随时会暴起伤人的疯马。
两匹马很快被牵至起跑线前,赵寡瑛翻身上马,身姿挺拔如松,一手挽缰,一手按在腰间玉佩之上,气势凛然。赵瑢屿亦从容上马,神色平静无波。随着传令兵一声令下,两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出,风声在耳边呼啸,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密集的脆响,一开始两匹马还并驾齐驱,难分伯仲,可就在第二圈弯道、距离终点仅剩半程之时,五皇子座下的黑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而狂躁的长嘶,前蹄猛地腾空人立,庞大的身躯剧烈颠簸甩动,如同疯魔一般不受任何控制。
赵寡瑛瞳孔骤缩,心头警铃大作,他常年征战,骑术精湛,立刻死死攥紧缰绳,腰腹发力想要稳住身形,可那匹马疯得彻底,四蹄狂蹬乱踢,力道大得惊人,任凭他如何呵斥勒控都无济于事,一股巨力从马身传来,他只觉得掌心一麻,重心瞬间失衡,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重重从狂奔的马背上狠狠摔落,砸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
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在场所有人心脏骤停,尘土骤然扬起,赵寡瑛闷哼一声,后脑与肩背先着地,一股尖锐的剧痛从脊椎直冲头顶,眼前瞬间炸开一片漆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意识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昏死过去,一动不动地躺在尘土之中,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亲卫与将领们瞬间炸开了锅,蜂拥而上将人团团护住,慌乱声、呼喊声、战马嘶鸣声搅成一团,燕盏山站在原地,表面故作惊慌失措,眼底却藏着一丝侥幸,以为自己终于逃过一劫。
而赵瑢屿勒马驻足,看着昏死在地的赵寡瑛,再看向一旁神色异样的燕盏山,心底几乎是瞬间暗骂一声蠢货。
燕盏山这一手看似帮他赢了赌约、保住了人,可实际上却是留下了致命的把柄,五皇子何等精明,醒后稍加查探便会知晓马匹被人动了手脚,而在场唯一有动机、有能力、有机会动手的,只有燕盏山。如此一来,五皇子便可名正言顺地给他们扣上“谋害皇子、大逆不道”的罪名,届时有理也变无理,被动至极,燕盏山这根本不是解围,是自掘坟墓,还拖得所有人一起下水。
当晚,夜色浓得化不开,五皇子府内一片肃穆压抑,灯火昏黄,太医进进出出,赵寡瑛依旧昏迷不醒,躺在床上面色苍白,额间覆着降温的锦帕,气息微弱。府内守卫早已加强数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可即便如此,依旧挡不住暗处的杀机。
子夜时分,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避开所有巡逻护卫,悄无声息地潜入赵寡瑛的寝殿,袖中滑出一柄淬了毒的薄刃,寒光一闪,直刺床榻上昏迷的五皇子心口,动作利落狠绝,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就在利刃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床榻上原本昏迷的赵寡瑛骤然睁眼,眸中没有半分迷茫,只有冰冷彻骨的锐利,他猛地侧身翻滚,避开致命一击,同时反手扣住刺客手腕,力道之大直接捏断对方骨节,寝殿外的护卫闻声涌入,瞬间将刺客死死按在地上,挣扎不得。
赵寡瑛缓缓坐起身,后脑依旧钝痛,却丝毫不影响他周身的冷冽气场,他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对着身旁单膝跪地的心腹幕僚开口:“不必审了,这人不是燕盏山派来的,更不是三皇子赵瑢屿的人。”
心腹一愣,抬头面露疑惑:“殿下,今日演武场动手脚的是燕家,行刺之事……”
“他们还没那么蠢。”赵寡瑛冷笑一声,眼底寒光闪烁,“燕盏山慌不择路,在马身上动手脚,已是自露马脚,他巴不得我活着,好借三皇子之势自保,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派人行刺;赵瑢屿心思深沉,做事向来留三分余地,要的是拉拢势力、扳倒我,而非直接杀我落个弑弟罪名,他不会做这等得不偿失的蠢事。”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床沿,一字一句,揭开暗处的真相:“动手的,是太子的人。只有他,最想我死,也最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行事。今日演武场出事,我昏迷坠马,所有人都会下意识怀疑燕盏山与三皇子,他正好借此栽赃嫁祸,借刀杀人,既除掉我这个夺嫡大敌,又能顺势将三皇子与燕家一网打尽,坐收渔翁之利,算盘打得倒是精妙。”
心腹恍然大悟,冷汗瞬间浸湿后背:“殿下英明,属下险些被假象蒙蔽!”
赵寡瑛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眸中杀机翻涌,他缓缓抬手,摸了摸后脑仍在作痛的肿块,声音冷得像冰:“既然太子迫不及待要掀棋盘,燕盏山蠢得自投罗网,赵瑢屿又一心想拿科举弊案做文章……那我便成全他们。”
赵寡瑛看着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刺客,眸底冷光沉沉,没有半分因死士行刺而来的慌乱,反倒透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凝。他抬手挥退了正要动刑逼供的护卫,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笃定。不必动刑,也不必声张,今夜之事,就当从未发生过。
心腹亲卫一愣,连忙躬身。殿下,那行刺的罪名该如何处置。
罪名自然要有人担。赵寡瑛缓缓靠回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枕边冰凉的玉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得刺骨的弧度。你现在就去办,把本王遇刺昏迷不醒危在旦夕的消息,不动声色地散出去,记得,要让所有人都下意识以为,动手的是三皇子赵瑢屿,以及燕盏山。
他语气平静,每一字却都布下杀局。今日演武场疯马之事已是明证,外人只会认定,他们怕本王醒后报复,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消息传开,赵瑢屿必定百口莫辩,燕盏山更是心惊胆裂,两人自乱阵脚,便是我们可乘之机。至于真正动手的太子,他见本王按兵不动,只会以为栽赃成功,沾沾自喜,放松全部警惕。
心腹瞬间领会,躬身领命退去,夜色之中,一道关于五皇子遇刺凶手指向三皇子与燕家的流言,如同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整座京城。
次日近午,太子赵琮蠡果然亲自登门,一身华贵常服,手中捧着滋补汤药与珍稀补品,神色间满是担忧关切,一踏入寝殿便快步走到床前,刻意放软了声调,姿态亲近得近乎刻意。五弟,听闻你昨夜遭人行刺,险些遭遇不测,皇兄一夜未眠,实在放心不下。究竟是哪个狂徒如此大胆,竟敢对皇子下手,依我看,除了急红眼的赵瑢屿与燕盏山,再无旁人。那燕盏山本就是背主之徒,赵瑢屿更是手段下作,为了夺人兵权,竟敢暗下杀手,简直罔顾亲情,目无王法。
他一边假意怒斥,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赵寡瑛的神色,话锋轻轻一转,探向最核心的隐秘。对了五弟,外头还有流言,说你在天妃堰河工一事上,与魏家暗中勾连,贪贿敛财,中饱私囊,此事当真。若是有难处,尽管与皇兄说,皇兄定会为你撑腰。
赵寡瑛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涨红,露出一副被戳中痛处,又被冤枉至极的怒色,他猛地抬手拍向床沿,声音沉哑而愤懑。皇兄明鉴,天妃堰工程何等重大,我一向秉公督管,分毫不敢沾手,魏家虽有参与,却从不敢在我面前耍半点花样。那些流言,全是赵瑢屿故意散播,想要抹黑于我,想要夺我兵权,毁我声誉。他拉拢燕盏山不成,便用如此阴毒招数,我与他不共戴天。
他刻意加重语气,眼底恨意真切。更何况,燕家手中握着我不少旧年把柄,他们如今倒戈向三皇子,日日想着置我于死地,我绝不会轻饶。等我养好伤,第一个便要拿燕家开刀,让他们知道,背叛我,是什么下场。
这番话字字恳切,怒态十足,完美落入太子圈套之中,太子果然信以为真,认定赵寡瑛此刻满心只想报复燕家,仇视三皇子,暂时绝不会将矛头对准自己。他连忙温声安抚,语气愈发亲近,拍着赵寡瑛的手臂连连劝慰,一副兄友弟恭的虚假模样。
又虚与委蛇片刻,太子确认再无破绽,便起身告辞。
待到踏出五皇子府大门,确认四下无人,太子脸上所有温和关切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嫌恶与轻蔑,他冷冷瞥了一眼紧闭的府门,压低声音,对着身旁亲信啐出一句阴狠至极的咒骂。
“不过是个卑贱宫女所生的贱种,也配与我称兄道弟?等着吧,等他和赵瑢屿斗得两败俱伤,我便将他们一并收拾,一个都留不得。”
话音落下,他拂袖登车,绝尘而去。
太子车马刚走,府门之外,一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缓缓驻足而立。
来人正是海家幼子海既宴,一身素衣,眉眼干净,带着一身书卷气,也带着一身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沉痛。他未经通传便径直走入寝殿,站在床前,望着面色已然恢复平静的赵寡瑛,眼圈微微泛红,声音轻颤,带着质问,也带着一丝不甘。
“赵政督,你真的在天妃堰工程上,与魏家贪贿敛财?你真的在科举舞弊案中,与曹家、崔家同流合污?”
他往前一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我从前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恩师在世时,教你清正,教你公允,教你心怀天下,给你取字政督,是希望你心怀天下,可现在,外头人人都说,你为了权位,心狠手辣,不顾一切,连恩师最看重的科举公道、河工清誉,都敢踩在脚下。你后悔吗?走到今天这一步,你对得起恩师,对得起自己当初说过的话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清澈的痛惜,一字一句,砸在空旷的殿内,落在沉寂的光影里,带着沉甸甸的失望与不解。他站在原地,目光直直望着床榻之上的五皇子,满心以为眼前之人早已背弃初心,为了权位不择手段,沦为与那些贪佞之辈同流合污的模样,却不知这层层伪装之下,藏着无人知晓的隐忍与布局。
隆冬的风雪像是要将整座小城都冻僵凝固,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鳞次栉比的屋檐,细碎的雪沫被朔风卷着,漫天漫地地飘洒,落在肩头便化作冰凉的湿意,落在青石板路上便积起一层薄薄的、泛着玉色微光的积雪。平日里车水马龙的长街此刻早已空无一人,各家各户紧闭门窗,连街边的灯笼都被风雪吹得微微摇晃,天地间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响,寂静得近乎苍凉。赵寡瑛独自一人走在这片苍茫的雪白之中,玄色常服未曾沾染任何纹饰,在一片素白里显得格外孤峭冷寂,他没有带任何随从亲卫,也没有乘坐平日里仪仗森严的马车,就那样一步一步踏在积雪之上,任由刺骨的寒风钻进衣领袖口,任由冰冷的雪粒落在眉峰、眼睫与发间,寒意一层层浸透衣料,深入肌理,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不息的烦躁与沉郁。海既宴那句带着失望与质问的话语还在耳畔盘旋不去,少年清澈又痛心的眼神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最不愿被人触碰的软肋之上,让他连待在那座空旷冰冷的皇子府中都觉得窒息,只想在这无人惊扰的风雪长街上,寻得片刻无人打扰的安宁,将那些缠绕在心头的权谋、算计、伪装与身不由己,暂时抛却在风雪之中。
就在他缓步走到长街中段、风雪最盛之处时,一阵极轻极稳的车轮碾雪声从远处缓缓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的寂静,那声音不疾不徐,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刻意放缓了速度,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不过片刻,一辆裹着深黑色绒布幔帐、边缘绣着暗纹的马车便稳稳停在了他身侧三步之外,车辕上挂着的一盏羊角灯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暖黄的光线在雪地里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紧接着,车帘被一双素白纤细、指节圆润的手轻轻向内侧掀开,先是一盏提着的羊皮灯笼探了出来,灯笼外罩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素纱,暖光透过纱罩漫溢开来,将纷飞的雪丝照得如同浮动的银线,在冷寂的天地间划出一抹极温柔的亮色。
提着灯笼自马车上轻缓走下来的人,正是郑长坞。
她身着一件月白色夹棉披风,料子柔软却挺括,领口与袖口密密滚着一圈雪白的绒边,将她本就清瘦挺拔的身姿衬得愈发温婉端方,又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沉静气度。寒风吹动她鬓边垂落的几缕碎发,轻轻拂过光洁饱满的额角,掠过线条柔和却轮廓清晰的下颌,发丝轻扬,与漫天飞雪缠缠绕绕。而那盏暖黄的灯笼恰好提在她身侧略低的位置,光线自下而上缓缓漫过她的眉眼,将她整张脸庞笼罩在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之中,没有白日里的锐利清明,反倒添了几分如梦似幻的温婉。她的睫羽纤长细密,在眼睑下方投下浅浅淡淡的一层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像是停落的蝶翼;鼻梁挺秀却不凌厉,唇线流畅,唇色是天然的浅粉,在暖光与雪色的映衬下,肌肤细腻得如同浸在温水之中的暖玉,明明清晰可见,却又因风雪薄雾与灯光的晕染,多了一层看不真切的朦胧美感,美得安静,美得干净,美得像这冰天雪地里唯一一簇不会熄灭的暖意,让周遭的风雪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轻柔缓慢下来。
赵寡瑛的脚步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顿住,原本沉郁冷寂的目光,在触及她被灯光笼罩的脸庞时,竟微微一滞,久久没有移开。
郑长坞提着灯笼,踏着薄薄的积雪,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身姿站得端正沉静,目光平静地迎向他的视线,语气清和温软,没有半分刻意惊扰的意味,只有坦诚而直白的问询,在风雪里轻轻散开。
“我寻了你许久,今日冒昧在此等候,是有一事,一直压在心底,想向殿下亲口请教。”
赵寡瑛沉默了片刻,方才被风雪与心绪搅乱的气息缓缓平复,声音被寒风吹得略有些沙哑,却依旧沉稳低沉,听不出多余的情绪。“郑姑娘但说无妨。”
“我想知道,你与宫中那位小皇帝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郑长坞微微抬眸,眼底没有半分窥探与恶意,只有纯粹的疑惑与好奇,目光坦荡而清亮,“我近来在暗中查探各方势力时,听闻了不少尘封的旧事,许多线索隐隐指向殿下的身世,越查越是困惑,所以今日才冒昧拦下殿下,希望能从殿下口中,听得一句真话。”
赵寡瑛依旧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郑长坞,看着暖黄灯光落在她脸上的每一寸柔和轮廓,看着飞雪轻轻沾在她的发梢却瞬间融化,看着她沉静坦然的眉眼,心底那些翻涌的烦躁、压抑、疲惫与孤愤,竟在这一片风雪与微光里,奇异地慢慢沉淀下来。眼前这个人,没有朝堂之上的虚与委蛇,没有夺嫡之争的刀光剑影,没有世家子弟的算计试探,只是提着一盏灯,在风雪里站在他面前,坦诚地问出心中的疑惑,干净得让他许久未曾松动的心防,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望着那张在灯笼光晕里美得朦胧而温柔的脸,沉默了漫长的一瞬,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繁杂情绪,忽然轻轻开口,语气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平缓与放松,不带一丝皇子的威严压迫,只像是寻常路人的邀约。“此地风大雪急,站在原地说话未免太过寒凉,若是郑姑娘不介意,便陪我沿着这条长街走一段吧。”
郑长坞微微一怔,握着灯笼提绳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她抬眼看向眼前这位周身依旧带着冷寂气息的五皇子,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推辞与戒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软而笃定。“好。”
话音落下,她提着那盏暖黄的灯笼,与赵寡瑛并肩站在风雪之中,一灯如豆,两人身影被雪光与灯光拉长,缓缓向着长街深处走去,将身后的寂静与寒冷,都慢慢抛在了纷飞的白雪里。
赵寡瑛没有带着郑长坞往人多的街巷走,反而沉默地引着她穿过两条覆雪的窄巷,踏上一座藏在京城高处的无名望楼。楼梯陡峭而古老,木阶被风雪浸得微凉,两人一步一步向上走,脚步声在空寂的楼间轻轻回荡,谁都没有先开口,唯有彼此呼吸的气息在寒夜里轻轻交缠,带着一种无声的默契。等到终于登上顶楼平台,整座京城便在脚下毫无保留地铺展开来,此时正是小年夜,家家户户都点着灯,窗棂里透出暖黄的光,一簇连着一簇,一片接着一片,在沉沉夜色里汇成绵延千里的万家灯火,像是从天际洒落的星辰,落在人间烟火深处,明明灭灭,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风从高处涌来,带着雪后的清寒,也带着远处传来的隐约爆竹声,就在郑长坞微微俯身,凭栏望着脚下这片安宁璀璨的灯火时,夜空深处忽然炸开第一簇烟火。
赤红、鎏金、幽蓝、银白,绚烂的火光在墨色天幕上轰然绽放,火星如雨般垂落,照亮半边京城,也将望楼上两人的身影映得明明暗暗。烟火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小年夜的喜庆在高空炸开,流光漫过屋檐,漫过街巷,漫过两人的衣袍与眉眼,天地间一时只剩下震耳的轰鸣与漫天漫地的绚烂,美得盛大而不真切。
郑长坞仰着头看烟火,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拂过眉骨与脸颊。
赵寡瑛站在她身侧,目光却没有落在漫天烟火上,自始至终,都静静落在她的脸上。暖光与烟火流光交替落在她轮廓上,明明灭灭,衬得她眉眼清绝,肌肤似玉,连发丝都泛着一层柔和的光。他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撞,毫无预兆,也毫无章法,鬼使神差般,便抬起了手。
指节微凉,轻轻拂过她鬓角飞扬的碎发,动作极轻、极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小心翼翼,将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缓缓捋到她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的温度,一瞬即收,却像一簇细火,轻轻烫在两人心头。
郑长坞浑身几不可查地一僵,脖颈微微绷紧,下意识偏头不自然地躲闪了一下,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浅淡的薄红。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心跳却在烟火轰鸣声里乱了节拍,乱得连自己都无法掩饰。
便在这一瞬温柔的寂静里,楼下长街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呵斥声,刺破了烟火的暖意。
郑长坞猛地低头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底下街道上,太子仪仗横冲直撞,百姓纷纷避让,一个衣衫破旧的小民慌乱之中不慎冲撞了太子车架,还没来得及磕头求饶,便被侍卫狠狠按在雪地里。而太子赵琮蠡一身华服,掀帘而出,脸上带着残忍而戏谑的笑意,竟一把将那小民身边只有五六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儿抱进怀里,用孩子的性命做威胁,逼那平民跪在地上,当众学狗叫。小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小手无助地抓着太子的衣袖,而太子只觉得有趣,笑得愈发张扬肆意。
郑长坞指尖骤然收紧,心头怒火翻涌,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冷意,转头看向赵寡瑛:“殿下,他如此欺凌弱小,草菅人命,你就不能下去阻止吗?”
话一出口,她便忽然顿住,心头泛起一阵涩然。
她忘了,眼前这位五皇子,向来也是杀伐果断、心狠手辣之人,在这皇城根下,皇子眼中的人命,从来轻如草芥。
可她没有想到,赵寡瑛是真的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只是凭栏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过底下那幕欺辱闹剧,眉眼沉静,无怒无怜,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冷漠得让人心寒。
郑长坞再也看不下去。
不等赵寡瑛有任何动作,她手腕轻翻,从宽大衣袖中悄无声息滑出一支短小精悍的冷箭,指尖搭弦、拉弓、放箭,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箭矢破空而出,直直射向太子怀中那小女孩身侧的立柱,“笃”地一声钉入木中,吓得太子手臂一松,小女孩立刻跌跌撞撞扑回父亲怀里。
就在箭矢射中、烟火骤然暗下的那一瞬,赵寡瑛也动了。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郑长坞,指尖随意一扬,一支隐在暗处的短箭无声射出,精准落在太子脚边雪地里,箭劲之强,溅起的雪沫直接打在太子脸上,带着**裸的警告与威压。
这一箭快、准、狠,力道沉稳,气度慑人。
郑长坞猛地侧头看向他,眼底写满猝不及防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从没想过,这个方才还冷漠旁观、无动于衷的男人,会在她出手的同一刻,不动声色地补下这一箭。他没有解释,没有表态,却用最直接的行动,站在了她这一边。
不等周遭侍卫反应过来狂搜刺客,赵寡瑛已经收势回身,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此地不可久留。”
郑长坞心头狂跳,惊悸、不安、震动、暧昧,所有情绪在这一刻轰然撞在一起。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伸手一把攥住了赵寡瑛的手腕。
他的手腕骨节分明,微凉而有力,被她骤然握住的一瞬,两人同时微微一僵。
她的指尖柔软温热,他的掌心宽厚干燥,肌肤相贴的刹那,电流般的触感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心跳在惊心动魄的逃亡里,乱得一塌糊涂。没有多余的言语,郑长坞紧紧牵着他的手,拉着他从望楼后方一条隐蔽窄道快步离开,风雪在身后呼啸,烟火在远处明灭,两人十指相扣般相牵,脚步急促,呼吸交缠。
望楼侧的窄巷覆着一层薄雪,风卷着未熄的烟火余温,在夜色里揉成一片朦胧的暖雾。谢乌行立在巷口最深的阴影里,指尖悬着一盏温软的素纱灯笼,昏黄的光轻轻拢在他身前,却照不亮他眼底骤然沉下去的暗潮。他本是循着主子的气息而来,将郑长坞遗落在马车上的灯笼亲自送回,可脚步刚停,便被巷口那道猝不及防的画面,生生钉在了原地。
两道身影从隐蔽的小道里仓皇奔出,衣袂被风雪掀起,像两抹挣脱夜色的影。
前头提灯的是郑长坞,月白披风在风里舒展成温柔的弧,鬓发飞扬,连仓皇都带着几分动人心魄的清艳。
而她紧紧攥着的,是五皇子赵寡瑛的手。
不是虚扶,不是轻挽,是十指相扣般的紧握,掌心相贴,指尖相缠,在亡命般的奔逃里,扣得那样紧,那样自然,仿佛早已牵过千百次。玄色与月白的衣袍在风雪中交叠相触,两道身影紧紧相依,连奔跑的步调都奇异地一致,慌乱之中,藏着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与心动。
烟火在远处天际明明灭灭,碎光落在他们相牵的手上,映得那一幕温柔得刺眼。
谢乌行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仿佛一出声,就会打碎这幕不属于他的光景。
他看着那两道身影越跑越远,看着那盏暖灯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看着他们十指紧扣的背影,渐渐融进小年夜漫天纷飞的细雪里,融进万家灯火深处,最终变成一道再也追不上的、模糊的轮廓。
手中的灯笼微微晃动,暖光在他苍白沉静的脸上流转,映出眼底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颤动。
那是藏了许久的倾慕,在这一刻被轻轻戳破,漫出无声的酸涩与怅然。
他是她最忠实的下属,是随时可以为她赴死的人,却从来不是那个能让她主动伸手、在惊惶之际紧紧攥住不放的人。他看着她奔向别人的庇护,看着她在另一个人身旁,露出连他都未曾见过的、慌乱又真切的心动,心底像是被细雪一点点填满,凉丝丝的,闷沉沉的,带着化不开的涩意。
风更冷了,烟火声渐渐远了。
谢乌行缓缓垂下眼睫,将那道远去的背影,连同心底翻涌的情愫与酸涩,一同轻轻掩入灯火照不到的暗处。他没有追,没有唤,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握着那盏本该送到她手中的灯笼,在风雪里站成一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刚挣脱宫城的阴影,长街便彻底塌成了一锅沸腾的沸水。禁军铁甲碾过青石板,哐当哐当的声响撞在巷壁上回弹,火把将夜空烧得昏红,浓烟混着爆竹残屑飘落在慌乱的人头之上。百姓像被惊散的蚁群,推搡、哭喊、跌倒,鞋履散落一地,粗布衣裳被撕扯得破烂,整座城池都在今夜的搜捕中瑟瑟发抖。
郑长坞紧攥着赵寡瑛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在人潮中艰难辨路,目光却突然被街心那一点小小的身影钉住。
正是那个被太子以性命要挟、替他们递过假消息的小女童。
孩子梳着松垮的双丫髻,发带早已散了,小小的身子在大人纵横交错的腿缝间摇晃,像一片随时会被狂风卷走的枯叶。她被人流推得东倒西歪,哭声细弱得快要被喧嚣吞没,小胳膊无助地挥舞,嘴里反复喊着“爹爹”,却只换来更粗暴的推搡。再晚一步,她便会被慌乱的脚步活活踩死在街心。
郑长坞心头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地松开赵寡瑛的手。她侧身掠到街边摊贩前,指尖飞快一勾,便从货摊上扯过一张青釉兽纹面具,粗糙的木面带着烟火与木料的气息,她抬手一扣,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如寒星的眼。
她身形一纵,如轻燕掠过人肩,衣袂扫过慌乱的头顶,无人察觉。下一秒,她已落在女童身前,长臂一伸,将那小小的身子稳稳护进怀里。孩子吓得浑身发抖,小胳膊死死缠住她的脖颈,脸埋在她颈间哭得发颤。郑长坞弯下腰,用外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脊背绷成一道坚硬的弧线,硬生生挡开汹涌撞来的人流,每一步都走得稳如磐石。
就在这一刻。
夜空骤然炸裂。
数朵巨大的烟火冲破黑暗,金红、银白、明紫的光焰轰然绽放,将整条长街照得如同白昼。烟火落下的碎光落在面具上,映出郑长坞紧绷的下颌线条,也恰好将她整个人,完完整整地送入高台之上太子的眼底。
那身姿、那步法、那护着孩子时不容侵犯的气场,即便遮面,太子也一眼认出。
“是她!刺客!拿下!”
厉喝刺破夜空。
周遭近卫瞬间拔刀,刀锋卷着寒风劈来,甲叶相撞之声刺耳。郑长坞将女童往怀中更紧地按了按,另一只手骤然抽刀,寒光在烟火下一闪而过,冲在最前的两名近卫连哼都未哼一声,便重重倒在血泊里,温热的血珠溅上青石板,转瞬被慌乱的脚步踏成暗色印记。
她不敢多留,抱着孩子在巷弄间疾钻,追兵的脚步声如雷贯耳,喊杀声贴在身后追咬。拐进一条狭窄逼仄的暗巷,墙皮剥落,霉味与干草气混杂,郑长坞迅速扫过四周,将孩子轻轻抱进墙角一堆干燥发黄的废草垛中。
稻草簌簌落下,盖住孩子小小的身子。
“别出声,别乱动,我很快回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女童含着泪,用力点头,小手死死攥住她的袖口不放。郑长坞轻轻掰开她的手指,用稻草将她仔细藏好,确认无人能发现后,猛地转身,朝着与草垛完全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故意踢翻墙角的破木桶,发出刺耳声响,将所有追兵尽数引走。
箭矢破空而来,咻咻作响。
她足尖点着墙根飞掠,眼看就要奔至护城河边,后背忽然一麻!
一支冷箭带着锐不可当的力道,狠狠扎进她的肩胛。
剧痛瞬间炸开,鲜血顺着衣料蜿蜒而下,在身后拖出一道淡红的水痕。她踉跄半步,没有半分犹豫,纵身一跃,整个人砸进冰冷刺骨的护城河。
河水瞬间裹住她,寒意顺着伤口钻入骨缝,冻得她牙齿发颤。她咬紧牙关,拼命往下游划去,水面不断溅起箭矢扎入的水花,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可力气也随着鲜血一点点流失,四肢越来越沉,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像要被河水拖入深渊。
就在她即将彻底沉下去的那一刻——
一只有力而温热的手臂,猛地从水中揽住她的腰。
是赵寡瑛。
他始终没有走远,循着她的踪迹守在河堤之下,在她最无力的瞬间,将她从冰冷的河水里死死捞了出来。
岸边风大,郑长坞浑身湿透,伤口在寒风中疼得发抖。抬眼望去,城门早已紧闭,城墙上灯火通明,士兵林立,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今夜,绝无可能再入城。
“先找地方落脚,等天亮再想办法。”赵寡瑛低声道,声音稳得让人安心。
他抱着虚弱失血的她,沿着城墙根摸索,终于在偏僻处找到一间摇摇欲坠的农舍。
土坯墙裂着深长的缝隙,风呜呜地往里灌,屋顶茅草稀稀拉拉,漏下细碎的月光。屋里一贫如洗,只有一铺铺着破草席的炕,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野菜,连一件完整的布衣都找不到,穷得让人心头发紧。
开门的是一位面色枯槁的农妇,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神麻木得像一潭枯水,仿佛世间所有苦难都已磨尽了她的情绪。她见两人一身狼狈,满身水汽与血痕,却只是沉默地侧身,让他们进来。
赵寡瑛将郑长坞轻轻放在炕上,找了些干燥的破布替她裹住伤口。农妇端来一碗浑浊温热的水,水面浮着细小的尘粒,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家里没粮,只有这个。”
郑长坞靠在土墙边,肩胛的伤口一阵阵抽痛,她轻声开口,询问这家人的境况。
农妇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屋内,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男人被抓去修天妃堰,塌了方,埋在底下,连尸骨都没捞回来。朝廷说给抚恤,到现在,一个铜板都没见着。”
“家里活不下去,小儿子才十岁,只能卖进宫里……当了太监。”
她说得平静,却每一个字都裹着剜心的苦。
郑长坞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喘不上气。她忍着伤口的剧痛,轻轻问:
“你儿子,进宫前叫什么名字?”
农妇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滚下一滴迟来的泪,砸在破旧的衣襟上。
她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单薄的名字。
郑长坞默默记在心底,声音轻,却异常坚定:
“大娘放心,日后我再进京,一定找到他,替你把话带到。”
农妇怔怔地望着她,那双早已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