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前的刀光剑影与刻骨怨怼堪堪归于沉寂,满室白幡的萧瑟与海家兄妹的冷意仍缠在心头,郑长坞不愿再困在那方充斥着敌意、悲戚与旧恨的天地间,便借着整理衣襟的由头,敛着神色悄然退至燕府后院。她此行本是为寻三皇子赵瑢屿,想将灵堂内突发的惊变、海氏兄妹的立场与态度尽数如实禀报,好让两人后续的布局与查案之路多几分防备,不曾想刚穿过那道爬满枯藤的月洞门,便在满院沉肃枯寂之中,猝不及防撞见了一道意料之外、亦不敢多沾的孤冷身影。
燕府后院栽着两排百年老槐,枝干虬结嶙峋,直指暗沉的天幕,残秋已尽,叶片尽数枯黄凋落,厚厚一层铺在青石板地面上,踩上去绵软无声,只余下满目的萧瑟与荒凉。檐角垂着的素白灯球尚未撤去,蒙着一层淡淡的尘霜,冷风穿堂而过,灯球便轻轻摇晃,昏淡而柔和的光晕透过薄纱漫洒下来,在斑驳的青砖与堆积的枯叶间投下晃荡的影,明明是暖光,却被这深秋的寒意浸得冰凉。院角的池水早已半凝薄冰,浮萍枯败卷曲,蔫蔫地贴在冰面之上,连一丝生气都无,四下空无一人,唯有一片静得发沉、静得发慌的冷寂,与前院的悲戚遥遥相隔,成了这方丧府之中,唯一无人打扰的僻静角落。
赵寡瑛便立在最粗壮的那棵老槐树下。
他依旧是那身素色暗纹常服,衣襟心口处,还浅浅留着方才被海晏短匕死死抵住的褶皱,一道微不可查的压痕,藏在素布之下,像一道未曾言说的伤。孤挺清瘦的身影落在斑驳交错的光影里,被枯瘦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愈发显得清寂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枯枝,没有看落叶,只是微微垂着眼帘,长睫如蝶翼般垂落,将眸底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涩然、所有的沉寂尽数掩去,周身气息静得如同这后院里凝固不动的风,淡漠得近乎漠然。仿佛方才灵堂前那柄抵在心口的利刃,那满耳刻骨噬心的控诉,那横亘十余年的血海深仇,那剑拔弩张的生死对峙,都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半分波澜。
可郑长坞分明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还绷着一丝未曾散去的紧绷,指节微微泛着浅淡的白,连骨线都透着一股强压下去的涩然。
她脚步猛地一顿,素色裙角堪堪停在枯叶之上,心脏轻轻一沉,下意识便想要侧身退避,原路折回。她实在不愿再与这位满身是非、身负滔天污名、被全天下敌视的五皇子有半分牵扯。她身份尴尬,立场微妙,前有海家兄妹咄咄相逼,将燕华钰之死疑云扣在她的头上,后有科举一案迷雾重重,自身尚且难保,如履薄冰,实在不宜再卷入皇子与世家之间、国仇家恨缠绕的死局漩涡。
便在她腰身微侧,足尖轻转,欲悄然退离、当作从未看见的一瞬,老槐树下那道沉寂得近乎透明的身影,忽然轻轻开口。
声音低沉清淡,带着一丝刚受过风波后的微哑干涩,像寒石相击,又像落叶轻响,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冷风,一字一句落入她的耳中。
“郑姑娘留步。”
郑长坞的身形骤然定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拴住,再难挪动半步。
风穿过槐树枝桠的缝隙,卷起几片干枯的叶片,在她脚边轻轻打旋,落下又飘起,四下静得能听见枝头残叶坠落的轻响,能听见薄冰之下流水细微的闷响,能听见彼此轻浅得近乎不闻的呼吸。她没有立刻回头,指尖在袖中悄然收拢,指甲轻轻抵着掌心,平复了一瞬微乱的心绪,片刻之后才缓缓转过身,神色依旧平静无波,无惊无怒,无怯无避,对着树下的赵寡瑛微微颔首行礼,礼数周全,分寸得当,不卑不亢,亦不亲近,不远不近,恰好守着一段陌生人的距离。
“五殿下。”
赵寡瑛这才缓缓抬眼。
昏淡的灯影与残阳余光一同落在他的眸中,深寂如千年寒潭,不见半分波澜,不见半分光亮,却又像是藏着千言万语,藏着十余年的孤寂与隐忍,沉沉压在心底。他目光轻轻落在郑长坞身上,没有审视,没有探究,没有打量,没有半分皇子该有的威仪与压迫,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冷淡,只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般的沉寂、平和与懂得。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向前走近一步,始终稳稳立在原地,保持着一段安全而疏离的距离,像是怕自己满身洗不掉的污名、甩不开的血债,会不经意间惊扰了眼前之人,会给她再添一层无妄的麻烦。
“你方才在灵堂,都看见了。”
他用的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是早已了然的笃定。
郑长坞微微垂眸,目光轻轻落在身前一片蜷曲的枯黄落叶上,声音平稳清淡,不偏不倚,不置评断,不沾是非,竭力将自己摘出海家与他之间的血海旧怨。
“我只是前来吊唁燕小姐,其余之事,不敢妄议,亦不便多言。”
她不愿卷入海家与他之间国破家亡的仇恨,更不愿对灵堂前那惊心动魄、一剑封喉的对峙发表任何看法,多说一句,便是多一层祸端。
赵寡瑛却没有就此作罢。
他静静望着她,眸底极轻地掠过一丝极淡、极浅、几乎看不见的涩然,快得如同被风吹散的烟,转瞬便消失在深寂的潭底。他知道她是楚国质女,国破家亡,孤身一人在京举步维艰;他知道她此刻正身陷燕华钰离奇死亡的漩涡之中,被海既鸳咄咄相逼,举步维艰;他知道她与自己一样,都是被命运狠狠推至风口浪尖,却只能独自撑伞、独自扛下所有风雨的人。
他们是同一种人。
都是无家可归,都是满身伤痕,都是无人可依,都是在这京城的风雨里,独自挣扎的孤舟。
“你不必戒备。”他轻轻开口,声音放得更缓、更轻,像落在枯叶上的风,温柔得近乎易碎,“我留你,并无他意,更不会将你牵扯进海家的旧怨,或是皇家的是非里。”
郑长坞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眸底依旧带着一层薄薄的戒备,未曾卸下。
赵寡瑛微微侧过脸,望向远处半冻的池塘,望向那片死寂的冰面,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冷风吞没,却字字清晰,字字沉实,砸在这寂静的庭院里。
“灵堂前的事,你看见了,便看见了。海家恨我,怨我,敌视我,甚至想杀我,都是应当。”
他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语气里没有自怨自艾,没有委屈辩驳,只有一种早已认命、早已承受的沉寂与淡然。
“齐妃是我的生母,她犯下的罪,通敌叛国,丢失六城,葬送三万将士,害死海既阁,这一切的血债,我这一生,都洗不掉,也推不脱。燕鸿山上埋骨的三万亡魂,海家痛失的长子,六城流离失所的百姓,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仇,我都受着,一字一句,一刀一剑,都受着。”
“方才海既晏那一剑,我没有躲,不是不能躲,是该受。”
风轻轻卷起他素色的衣摆,拂过腰间空荡的丝绦,老槐树枝桠在他头顶投下斑驳凌乱的影,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裹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孤寂清冷之中,像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
郑长坞站在原地,静静听着,没有说话,没有插话,没有任何表情。
她从未想过,这位满身骂名、孤寂寡言、被全天下唾弃的五皇子,会将心底最沉、最痛、最不敢示人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她这样一个毫无干系、身份卑微的楚国质女听。
赵寡瑛缓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她,眸底那片深寂之中,多了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提醒与关照,温柔得无人察觉。
“你在查燕华钰的死,也在查科举一案。海家如今因旧怨心绪激荡,又痛惜燕华钰之死,必然会对你步步紧逼,处处刁难。你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万事小心。”
他没有点破更深的棋局,没有提及三皇子,没有牵扯朝堂任何势力,没有说一句越界的话,只一句平淡无奇的叮嘱,却藏着无人能懂的关照,藏着同病相怜的怜惜。
郑长坞眸底极轻地一动,心底那层坚冰般的戒备,悄然裂开一丝微不可查的缝隙,一丝微弱的暖意,悄无声息渗了进去。
她垂眸拱手,弯身一礼,声音里多了一分方才未曾有过的郑重与真诚。
“我,多谢五殿下提醒。”
残阳最后一缕微光穿过厚重的云隙,斜斜落在两人之间堆积的枯叶上,为满地枯黄镀上一层浅淡而温暖的金色,转瞬便要沉入暮色。
一静一默,一孤一寂。
暮色如同浸了凉水的素纱,一层又一层沉沉笼罩下来,将燕府后院裹进一片湿冷的昏黄之中。风带着入骨的凉意,穿过枯瘦嶙峋的槐树枝桠,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呜咽,卷起满地枯黄干裂的落叶,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打着旋儿徘徊不去,叶片摩擦的轻响微弱得近乎不闻,却更添了几分无人问津的凄凉。院角的池水早已半冻,水面凝着一层薄冰,浮着几片冻得发僵的残荷,垂头丧气地贴在冰面之上,再无半分夏日的鲜活生机。檐角悬挂的素白灯球被风拂得轻轻晃动,昏淡而柔和的光线透过纱罩洒下来,在地面与树影间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明明是暖光,落在这满目萧瑟的庭院里,却只显得愈发清冷空寂。
郑长坞独自一人立在落叶堆积的庭院中央,一身素色布衣单薄得近乎透明,被秋风一吹便紧紧贴在身上,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孤弱。可她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不肯弯折的青竹,每一寸线条都绷得紧实,透着一股刻入骨血的坚韧与倔强。方才与赵寡瑛那片刻短暂而平和的对话,还残留在空气里未及散去,那份同是天涯沦落人般微弱的共鸣,尚且在她心头留下一丝浅淡的暖意,可眼前之人周身的气息,却在瞬息之间骤然冰封,将那点微不足道的温度撕得粉碎,不留半分痕迹。
她眼睁睁看着赵寡瑛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极轻地抚过腰间那截空荡荡的丝绦,原本应当悬着贴身玉佩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根素色丝带垂落,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衬得他一身素色衣袍愈发孤绝冷寂,也让他周身的气势愈发凛冽逼人。
郑长坞的心,在那一瞬毫无预兆地狠狠一沉。
一种冰冷刺骨的不祥预感,如同带着寒刺的藤蔓,猝不及防地从脚底疯狂攀援而上,死死缠住她的四肢百骸,顺着血脉一路蔓延至心口,让她指尖瞬间泛凉,连呼吸都下意识变得轻浅而紧绷。她隐隐觉得,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即将落在自己的头上。
赵寡瑛缓缓抬眼。
昏沉黯淡的光线落入他深邃的眼眸之中,尽数被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吞没,再也寻不到半分方才的沉寂平和,只剩下皇子居高临下的疏离、淡漠与审视,像一柄淬了千年寒冰的利刃,直直落在她的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割得她肌肤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感。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如同冰珠砸在寒石之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力,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这寂静无声的庭院里。
“郑姑娘,本王的贴身玉佩,不见了。”
郑长坞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定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清澈明亮的眸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错愕、茫然与难以置信,随即被一层冰冷刺骨的戒备与屈辱牢牢覆盖。她下意识收紧垂在身侧的指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柔软的皮肉之中,带来一丝尖锐而清晰的痛感,才勉强让自己不至于在这突如其来的无端指责面前乱了心神,崩断那根早已紧绷不堪的心弦。
她与他自始至终相隔数步之远,从未靠近过半分,连他的衣袂边角都未曾触碰分毫,更遑论靠近腰间,偷窃那枚所谓的贴身玉佩。
“殿下玉佩遗失,我并不知情。”
她艰难地开口,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冷静,却还是抑制不住地透出一丝微哑的颤抖,带着被人无端质疑、凭空污蔑的屈辱与紧绷。她是楚国的质女,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是这京城中人人都能轻贱一眼、随意排挤的异乡人,可即便身份卑微、处境艰难,她亦有自己的风骨、底线与尊严,绝不肯平白承受这等污名,绝不肯任人随意践踏。
“不知情?”
赵寡瑛微微上前一步。
步伐轻缓沉稳,却带着无形而强悍的威压,步步迫近,步步紧逼。他没有真的贴近冒犯,只是停在一步之外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气场之下,让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只能硬生生承受着他冰冷的审视与压迫。他的目光沉沉落下,牢牢锁在她的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个罪证确凿的窃贼,没有半分信任,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冰冷而笃定的判断。
“方才这后院之中,只有你我二人。本王入府时玉佩分明还在腰间悬着,与你说话片刻功夫,便不翼而飞。”他语气冷冽,字字铿锵,如同官府定案时的宣判,不留半分转圜与辩解的余地,“普天之下,寻常官员与世家子弟,绝不敢动本王的东西,唯有你,郑长坞,一个无依无靠、身在异乡为质的楚国公主,最有理由铤而走险,也最有可能,做出这等偷窃之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带着寒气的铁钉,狠狠扎进郑长坞的心头,一寸寸钉进血肉之中,痛得她浑身发颤,却又偏偏无法挣脱。
屈辱、愤怒、茫然、寒凉、委屈……无数复杂而尖锐的情绪一瞬间齐齐涌上心口,堵得她胸腔发闷,眼眶发酸,几乎喘不过气。她活了这么多年,历经国破家亡,远赴异乡为质,受过冷眼,受过排挤,受过轻视,却从未受过如此无凭无据、**裸的污蔑。
她猛地抬眸,直直撞进赵寡瑛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那双眼睛太沉,太静,太冷,像冰封千年的寒潭,看不到半分波澜,看不到半丝情绪,看不到一丝玩笑,更看不到一毫隐秘的示意。只有一片漠然的冷硬,只有居高临下的质疑,只有对她质女身份的轻贱、不信任与肆意刁难。
原来方才那片刻的平和,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原来他与这京城里所有轻视她、戒备她、排挤她的人,没有半分不同。
甚至更甚。
他自己身负污名,孤寂无依,便也要将这份恶意与刁难,加倍施加在同样满身风雨、无依无靠的她身上。
郑长坞的唇瓣微微泛白,指尖攥得更紧,掌心一片冰凉,皮肉之下早已掐出深深的红痕。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水汽在眸底悄然凝聚,却被她倔强地死死逼回去,不肯让半分软弱显露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腥甜,才终于开口,声音清冷而颤抖,带着被折辱到极致的锐利与不屈。
“五殿下,我虽为质女,寄人篱下,却也知礼义廉耻,懂风骨底线,绝无半分偷窃之心。殿下无凭无据,仅凭一人之词便要定我的罪,是欲凭空污我清白,置我于万劫不复之地。”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身傲骨,不肯弯下半分,不肯退后半步。
便在这气氛紧绷到极致、空气几乎凝固的一刻,院外月洞门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威仪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后院死一般的寒凉与沉寂,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直直闯入这片对峙之地。
“五弟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对一位孤弱女子这般苛责。”
一声清润沉稳、自带威仪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字字句句都带着明目张胆的维护之意,如同暖阳破冰,瞬间冲散了庭院里凝滞的寒意。
三皇子赵瑢屿一身素色常袍,衣袂整洁,气度雍容,步履疾行而来,显然是听闻了后院的动静,一路放心不下,匆匆赶至。他一眼便看见僵在原地、面色苍白却强撑着一身倔强的郑长坞,又见赵寡瑛神色冷厉、气势迫人地立于她面前,瞬间便将前因后果猜得七七八八,心头顿时涌起一阵不悦与怜惜。
他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迟疑,径直上前一步,稳稳站到郑长坞身前,以自身不算宽厚却格外安稳的身形,将她完完整整地护在身后。动作自然而坚定,坦荡而磊落,不带半分逾矩冒犯,却将赵寡瑛周身所有的压迫、冷意与锋芒,尽数挡在外面,分毫不得近前。
“郑姑娘刚在前院灵堂受了海家兄妹的诘难与逼问,本就心绪未定,身心俱疲,你又何必再以一句遗失玉佩,便随意指认,无端苛责。”赵瑢屿抬眸看向赵寡瑛,语气平和温润,却带着皇子与生俱来的威仪与底气,分寸分明,立场坚定,“无凭无据便指认一位名门出身的姑娘偷窃,传出去,不仅有损燕府丧礼的肃穆安稳,更会落人口实,说我皇家子弟,依仗身份,随意欺凌弱质孤女,到时候,有损的是皇家颜面,是天下清议。”
他护得直白,护得坦荡,护得毫无保留,丝毫不掩饰自己对郑长坞的维护与偏袒。
郑长坞僵立在赵瑢屿身后,鼻尖骤然一酸,连日来所有的委屈、紧绷、不安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自她入燕府以来,被海既鸳咄咄相逼,被府中人侧目猜忌,被无端卷入命案风波,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这样明目张胆、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为她挡下一身风雨,为她出言辩驳,为她护住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
眼前这道不算高大却格外安稳的背影,如同在无边寒夜里递来的一簇暖火,竟让她紧绷了无数个日夜的心弦,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赵寡瑛望着挡在郑长坞身前的赵瑢屿,眸色依旧平静无波,深寂如潭,没有半分被顶撞的愠怒,没有半分被打断的不耐,只是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冷硬,维持着自己的立场。
“本王的玉佩是先太子当年亲赐,意义非凡,关乎旧人念想,绝非寻常饰物。今日后院只她一人,除了她,本王还能问谁。”
“既是遗失,那便派人全府搜寻,细细排查便是,何必单单为难郑姑娘一人。”赵瑢屿寸步不让,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若五弟实在信不过,此事便交由本王亲自处置。郑姑娘可以留在府中协助寻找玉佩,本王亲自作保,在寻得玉佩之前,保她寸步不离燕府,绝不擅自离开。如此安排,五弟总能放心了。”
他这一保,明着是向赵寡瑛妥协退让,给足了兄弟情面,实则是将郑长坞彻底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断了赵寡瑛再直接为难、苛责她的一切可能,也让她留在燕府的理由,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赵寡瑛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了一下,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能察觉的浅淡光色,快得如同错觉。
他要的,本就是郑长坞能够名正言顺留在燕府、自由出入查案的机会。
如今赵瑢屿出面维护,恰好将这层“留府寻玉”的合理性,坐得更稳、更实、更无可挑剔。
他沉默片刻,终是淡淡颔首,语气听不出半分喜怒,依旧是那副冷漠孤绝的模样。
“既然三哥亲自作保,本王自然信得过。那就三日为期,三日后若玉佩仍无踪迹,本王唯她是问,到时候,谁的情面都无用。”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眼前两人一眼,缓缓转过身,孤挺冷寂的身影没入渐渐浓重的暮色与树影深处,素色衣袂被秋风卷起,留下一个决绝而淡漠的背影,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月洞门的尽头,再也看不见踪迹。自始至终,他没有流露半分真实用意,没有露出半分柔和,将所有的成全与庇护,尽数藏在冰冷的表象之下。
直到赵寡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赵瑢屿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依旧僵立、面色苍白的郑长坞。他脸上的威仪与冷硬瞬间褪去,神色柔和下来,眸底盛满了真切的关切与安抚,语气轻缓温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让你受委屈了。”他轻声开口,字字温柔,“五弟这些年身世坎坷,境遇艰难,宫中无人倚仗,外面非议不断,性情早已变得偏冷寡言,行事严苛狠绝,他今日并非刻意针对你,只是心绪郁结,无处宣泄,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地望着她,语气郑重而安稳。
“有本王在,你尽管放心留在府中,安心寻找玉佩,不必畏惧,不必惶恐,更不必受任何人无端欺辱。本王保你周全。”
郑长坞抬眸望着他,眸底微微泛红,水汽氤氲,却依旧强撑着镇定,不肯落下半滴眼泪。她轻轻躬身,对着赵瑢屿缓缓一礼,声音带着微哑的颤抖,藏着难以掩饰的感激与动容。
“……多谢三殿下维护。”
晚风再次卷起落叶,轻轻拂过两人的衣袂,昏淡的灯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一片短暂而温暖的安宁。
暮色如同泼洒的浓墨,一点点将整座燕府浸染成深黑,前院灵堂的白幡在寒风中孤零零地飘荡,昏黄的长明灯在沉沉夜色里明明灭灭,映得四下廊柱人影憧憧,平添几分阴森凄冷,郑长坞自后院与赵寡瑛分开之后,心头始终压着一团化不开的沉郁,既有对那位五皇子莫名行径的困惑,也有对自身处境的不安,更有对燕华钰死因与那枚凭空消失玉佩的疑虑,她沿着僻静的抄手游廊缓缓前行,打算寻一处无人的角落稍作整理,再寻机会向三皇子禀报今日发生的种种变故,一路低头沉思,心神全然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之中,对周遭动静疏于防备,丝毫没有察觉到,一道含着戾气与敌意的素白身影,正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数步之遥,海既鸳一身孝服,面色冷凝如冰,杏眼之中燃着压抑了整整一日的怒火与怨毒,白日灵堂之上的对峙、兄长拔剑刺向赵寡瑛的决绝、五皇子那令人齿冷的漠然、再加上眼前这个被五皇子亲自指认偷窃玉佩、又得三皇子刻意维护的楚国质女,一桩桩一件件交织在一起,化作满腔无处发泄的戾气,让她再也按捺不住,眼见四下无人。
暮色正好,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海既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脚步骤然加快,如同鬼魅般欺近郑长坞身后,不等身前之人有丝毫反应,她抬手便以手肘与掌心重重击在郑长坞后颈偏上的位置,力道不算致命,却精准地击中了让人瞬间失神的穴位,郑长坞只觉得后脑一阵猛烈的钝痛,眼前骤然炸开一片漆黑,天旋地转,四肢瞬间失去力气,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身体便软软向后倒去,径直落入海既鸳早有准备的臂弯之中,海既鸳咬牙撑住她瘫软的身体,半扶半拽、半拖半拉地带着人快步绕开巡逻的仆役与洒扫的下人,一路穿过后院偏僻的小径,直奔那间常年废弃、阴暗潮湿、连下人都不愿靠近的破旧柴房,柴房的木门陈旧厚重,布满裂痕与霉斑,她一把将昏沉无力的郑长坞狠狠推入屋内,不等女子身体滑落倒地,便猛地合上厚重门板,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她迅速拿起门后早已备好的粗实木插销,狠狠一插到底,又从外侧挂上沉重的铁锁,咔嗒一声脆响,将最后一丝光亮、所有生机与退路,尽数锁死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郑长坞,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
海既鸳冰冷刺骨的声音隔着厚重门板传进去,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恶意,你偷了五殿下的贴身玉佩,本就罪该问责,如今正好闭门思过,等明日天亮,自有长辈与殿下来处置你,话音落下,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再也听不到半分声响,柴房内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潮湿的霉味、尘土的涩味、干柴腐朽的气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咽喉发紧,郑长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不知躺了多久,后脑一阵阵抽痛,四肢僵硬发麻,血液仿佛都冻得凝滞,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全是粗糙干裂的木柴、尖锐的碎石与冰冷的尘土,意识如同浮在水面上的碎冰,一点点从混沌中清醒过来,她撑着地面,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坐起,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借指尖的触感摸索到身旁的门板,冰凉、厚重、纹丝不动,她用力推搡、拍打,门板却如同生了根一般牢牢紧闭,只有沉闷的回响在狭小的柴房里回荡,那一刻,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海既鸳趁毫无防备之时从身后突袭,硬生生打晕关在了这处无人问津的柴房之中,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不是环境阴冷,而是深入骨髓的恐慌与绝望,她不能被困在这里。
那枚莫须有的玉佩还悬在她头顶,三皇子还在等她的消息,若是一直被困在此地,所有线索都会中断,所有谋划都会落空,她甚至会被安上偷窃玉佩的罪名,百口莫辩,再无翻身之日,郑长坞咬紧牙关,强忍后脑的钝痛,在黑暗中一点点摸索,终于摸到一扇腐朽不堪的小窗,木框早已被虫蛀空,轻轻一扯便簌簌掉落木屑,她攥紧一根突出的木刺,用尽全身力气向外猛掰,掌心被木刺扎得刺痛渗血,也浑然不觉,终于将朽坏的窗棂掰出一道勉强能容一人钻出的缺口,她不敢犹豫,矮身向外钻去,柴房之下是一段半高的土坡,地面长满湿滑的枯草与青苔,落地的一瞬间,右脚踝猛地向外一扭,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她控制不住身形,踉跄着扑倒在地,膝盖与掌心狠狠擦过碎石地面,立刻磨破皮肉渗出血丝,脚踝处肿起一片,稍一触碰便疼得浑身发抖,显然是扭伤得极重,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腥甜,才勉强压住险些脱口而出的痛呼,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引来府中人的注意。
她知道灵堂之内必定备有金疮药与止痛药膏,用于处理办丧期间下人仆役的磕碰损伤,那是她眼下唯一能找到药物的地方,郑长坞咬紧牙关,拖着剧痛肿胀的伤腿,一步一瘸、一步一颤地贴着墙根阴影前行,避开巡夜的仆役,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点点挪向前院的灵堂,越靠近灵堂,空气便越阴冷,白幡被寒风卷得簌簌作响,如同鬼魅低语,香烛燃尽大半,烟气淡得几乎不闻,只剩下一片沉郁死寂,反倒因丧地忌讳,成了整座燕府最无人靠近、也最安全的地方,她扶着冰冷的门框,强忍腿上剧痛,悄悄闪身入内,灵堂内昏黑一片,唯有一盏长明灯火苗微弱跳跃,将巨大而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壁。
燕华钰的灵位静静立在正中,供果清冷,纸钱成堆,一派凄凉死寂,郑长坞缩在供桌旁的厚重帷幔阴影里,蜷缩着身体,尽量压低呼吸,伸手摸索桌下存放药物的木盒,指尖即将触到冰凉木盒的刹那,灵堂最内侧浓重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闷、如同重物砸在地面的闷响,又像是人被死死扼住喉咙、用尽全身力气也发不出的绝望气音,郑长坞浑身骤然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彻底冻结,后脑的痛感、脚踝的剧痛、掌心的伤口在这一刻全都变得麻木,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蜷缩身体,整个人死死缩入供桌与帷幔包裹的死角之中,捂住自己的嘴,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不敢泄出,长明灯昏黄的光芒,恰好照不进她藏身的角落。
黑暗之中,一道孤挺冷寂的身影缓缓站直,那人正是白日里灵堂受剑、后院低语、还无端诬陷她偷窃玉佩的五皇子赵寡瑛,他依旧是那身素色常服,可在这深夜灵堂的黑暗里,却染上一层令人胆寒的冷戾与杀伐之气,他脚边倒着一个一身黑衣的人影,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头颅歪在一侧,显然早已没了气息,赵寡瑛手中握着一柄极短、极窄、便于隐藏的消音匕首,刃口泛着微寒的冷光,不见喷涌血光,却带着致命的戾气,整个过程没有嘶吼,没有挣扎,没有多余动作,干净、利落、冷绝,他竟在燕华钰的灵前,亲手杀了人。
郑长坞躲在帷幔深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耳膜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她从帷幔缝隙里死死盯着那道身影,只觉得浑身冰冷发抖,这与白日里那个坦然受剑、孤寂沉默、还轻声提醒她万事小心的五皇子,判若两人,此刻的他,是藏在黑暗里的索命利刃,是冷静到可怕的执刀之人,赵寡瑛缓缓蹲下身,指尖在死者颈间轻轻一探,确认气绝,动作平静漠然得可怕,仿佛只是掐灭了一盏燃尽的油灯,他抬手铺开早已备好的油布,动作熟练沉稳地收拢地上的尸体与痕迹,全程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灵堂之内,只剩下寒风穿过白幡的细碎轻响,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却仿佛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躲在那里,郑长坞扭伤的脚踝一阵阵抽痛,伤口渗出血丝,顺着脚踝缓缓滴落在地面,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恐惧到了极致,只要他转头看一眼,只要他上前一步,她就必死无疑,绝无生还可能,可赵寡瑛没有,他沉默地处理完所有痕迹,将血腥气与异动尽数压净,最后缓缓站直身体,望向燕华钰的灵位,静静弯身一揖,那一揖依旧轻缓,却重如千斤,带着无人能懂的沉郁,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淡淡投向供桌的方向,投向她藏身的帷幔角落,那双眼睛深寂如寒潭,不见半分杀意,不见半分质问,不见半分揭穿,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郑长坞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却丝毫缓解不了心头的恐惧,她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她在这里,知道她目睹了一切,知道她躲在暗处瑟瑟发抖,可他没有动,没有拆穿,没有追究,更没有痛下杀手,赵寡瑛收回目光,再无半分停留,身影悄无声息没入灵堂外的黑暗之中,步履沉稳,渐行渐远,却并未真正离去,只是隐身在廊下的阴影深处,如同最沉默的影子,将灵堂入口牢牢护在视线之内,隔绝一切可能靠近的仆役与巡夜之人,灵堂之内,郑长坞在那股凛冽气息消失许久之后,才敢缓缓松开紧捂嘴唇的手,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冷汗早已浸透了内层衣衫,贴着背脊冰凉刺骨,脚踝处的肿痛一阵阵翻涌上来,几乎让她晕厥,她颤抖着手从供桌下翻出药箱,指尖冰凉发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打开木盒,取出金疮药与绷带,借着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灯光,咬着牙一点点处理膝盖与掌心的擦伤,再小心翼翼地敷药裹住肿起的脚踝,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处,疼得她眼眶发热,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声音,她不知道,在她颤抖着上药、喘息隐忍的每一刻,灵堂外的阴影里,那道孤冷身影始终静静伫立,将她微弱的声响、压抑的痛息、细微的动作尽数收入眼底。
他眼底那片万年不化的寒潭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涟漪,快得无人能捕捉,他亲手扫清了她身边的凶险,又默默为她守住外围的安宁,不让任何人闯入撞破这场惊魂夜,不让海既鸳去而复返,不让任何人惊扰到负伤狼狈的她,直到郑长坞裹好伤口,撑着供桌缓缓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灵堂侧门,打算寻一处安全的地方暂避,他依旧隐在暗处,不近前、不现身、不发声,只是无声地跟着她,护着她,直到她踏入偏僻的偏院角落,确定再无危险,才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单薄而倔强的身影,转身彻底融入无边夜色,仿佛今夜灵堂之上的杀人、掩护、守候、成全,从来都不曾发生过,只留郑长坞一人蜷缩在冷寂的屋角,捂着依旧剧痛的脚踝,心脏狂跳不止,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暮冬的风是浸了冰的,卷着细碎的雪沫子,一遍又一遍拍打着皇觉寺西跨轩的窗棂,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无声地叹息。这座院落本就偏僻冷清,自赵寡瑛与帝师海庭春划清界限后,更是连下人都极少踏足,院中几株老梅枝桠枯瘦遒劲,深褐色的枝干上只零星缀着几朵被残雪压弯的白梅,花瓣冻得发脆,香气淡得被寒风一吹便散了,连一丝暖意都留不下。青石板地面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冰,映着头顶铅灰色的阴沉天色,连日光都变得苍白稀薄,斜斜地从窗棂缝隙里切进来,在素色青砖地上投下一道细长而冷硬的光影,将轩内分成明暗两半,恰如赵寡瑛此刻进退两难、割裂不堪的心境。
赵寡瑛正临窗而立,一身素净的石青暗纹常服,未系玉带,未挂佩玉,周身没有半分皇子该有的华贵,反倒显得身形清挺又孤绝。他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窗沿冰凉粗糙的木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枯梅上,眉峰紧紧蹙起,唇线抿成一道冷硬锋利的弧度。明明不过是双十年华的少年皇子,眉眼间却早已没了半分意气风发,只剩化不开的沉郁与隐忍,周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像是把所有柔软、愧疚与痛悔,都死死封在了心底最深处,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外露。
不仅是齐妃通敌之事,皇子倾轧之中,帝师海庭春成了政敌攻讦的靶子,若赵寡瑛执意维护,便会被一同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不仅自身前程尽毁,甚至会连累更多人。为了在暗流汹涌的朝堂里搏一条生路,他只能亲手斩断半生师徒情谊,当众与海庭春划清界限,默许朝臣弹劾帝师结党营私,甚至在逼不得已之下,呈上了几份看似指证恩师的文书。一夜之间,那个被海庭春视若己出、倾尽毕生心血教导的五皇子,成了朝野上下人人唾骂的忘恩负义之徒,凉薄、绝情、背叛师门的骂声,从未停歇。自那以后,他与海府彻底断了往来,哪怕心中日夜难安,也从未再踏足过海府一步,更不许海府之人入府相见。
轩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冷香,沉郁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轻得几乎听不清的通传声,小心翼翼,带着几分忐忑:“殿下,海既晏公子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赵寡瑛摩挲窗沿的指尖猛地一顿,指腹划过一道冰冷的木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缩紧。他垂眸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涩意,呼吸微不可查地顿了半瞬,才用尽全力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平淡无波,甚至带着刻意的疏离冷漠,缓缓开口:“让他进来。”
门轴轻转,发出一声悠长又沉闷的吱呀声,打破了轩内死寂。海既晏踏着一身刺骨寒气走入室内,素色长衫的衣角沾着细碎的雪粒,发梢与眉尖都凝着室外的冷意,一进门便带进来一阵寒风,吹得案上的烛火轻轻摇曳。他面色憔悴不堪,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再无往日世家公子的温润风雅。入内之后,他没有像往日那般行周全恭敬的皇子礼,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沉重又悲戚:“五殿下。”
赵寡瑛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临窗而立的姿势,背对着海既晏,肩头绷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他的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温度,一字一句,都在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海公子不必多礼。本王与海府早已无涉,你今日贸然入府,不知有何要事?”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海既晏的心口。他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涩意与悲怆。他缓缓抬眼,望着眼前这个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万丈寒冰、千里硝烟的五皇子,那个曾经会在书院里拉着叔父的衣袖撒娇,会在御书房里熬夜苦读时乖乖接过叔父递来的热茶,会眼神坚定地握着叔父的手说此生不负师恩,永记教诲的少年,如今只剩下一身冷硬的铠甲,把所有真心都藏在了绝情的面具之下,连半分温度都不肯流露。
“殿下明知故问。”海既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悲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臣今日前来,不为别的,只为家叔海帝师一事。家叔已经卧病近一月,高热连日不退,汤药入口即吐,浑身滚烫,昏昏沉沉不醒人事,太医院的院正与诸位太医轮番诊视,把了无数次脉,开了无数剂药,却都只是摇头,说……说家叔油尽灯枯,元气耗尽,撑不了几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轩内的空气仿佛都被寒风冻住,凝滞得让人窒息。赵寡瑛背对着他的肩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却还是被一直盯着他的海既晏看在眼里。他依旧没有回头,指尖死死扣着窗沿,冰冷的木纹硌得掌心生疼,声音冷得像院中结了厚冰的青石板,没有半分波澜:“帝师乃当朝帝师,朝中重臣,自有太医院悉心照料,陛下也会挂念体恤。本王不过是一介无兵无权、无宠无势的五皇子,过问此事,非但无用,反倒会惹来不必要的非议,何必多此一举。”
“过问无用?何必多此一举?”
海既晏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怆与愤怒,猛地抬眼,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依旧压低了音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冷寂,更怕戳破赵寡瑛强行伪装的冷漠与决绝。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脚下的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家叔昏昏沉沉,连枕边的妻儿、府中的亲人都认不出了,却日日念着殿下的名字,日夜呢喃不休。”海既晏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恳切,一字一句,都在诉说着帝师病中不改的牵挂,“他念殿下幼时在御书房读书,冻得手脚发紫,他把你的小手揣进自己的暖炉里,捂了一遍又一遍;念殿下为了练出一手好字,彻夜不眠地伏案书写,他守在一旁,默默研墨添灯,整整一夜不曾合眼;念殿下当年在梅树下,握着他的手眼神坚定地说,日后若有寸进,必以师礼奉养终老,此生永不相负。”
“如今朝野上下,人人都骂殿下凉薄忘恩,骂殿下狼心狗肺,骂殿下为了权势背叛半生恩师,可家叔躺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之际,还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替你辩解。”海既晏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说你是身不由己,说你在皇子堆里步步维艰,如履薄冰,说你心里一定藏着不能说的苦衷,说你从未真的怪过他,更从未真的想过背叛他……他到死,都在护着你,都在信着你。”
赵寡瑛终于缓缓转过身。
昏淡稀薄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眉目清俊,却冷得毫无温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裂痕,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掌心被指甲刺得生疼,那点尖锐的疼意,却根本压不住心口翻涌而上的涩意与剧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不能认,不能软,不能回头。
一旦流露半分动容,一旦说出半句苦衷,之前所有的隐忍与割舍都会付诸东流,不仅会让自己陷入绝境,更会连累病中垂危的海庭春,让恩师最后的日子都不得安宁。
“本王没有苦衷。”赵寡瑛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刨出来的,冷硬又绝情,“当日在朝堂之上,本王既然当众断了与帝师的师徒情分,便是恩断义绝,再无瓜葛。他是生是死,是安是危,都是海家的事,是朝中的事,与本王无关。”
“无关?”海既晏惨然一笑,泪水流得更凶,声音里满是绝望与不甘,“叔父弥留之际,放下了朝堂权位,放下了家族荣辱,放下了世间一切,唯一放不下、唯一挂念的人,就是你啊!他不让我们来寻你,怕给你惹来政敌非议,怕连累你在皇子之中更难立足,怕自己成为你的累赘……可臣实在不忍心,实在看不下去叔父抱憾而终!他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求,就想再见你一面,就想听你亲口说一句,当年的事,是迫不得已,不是真心要与他恩断义绝!”
“够了!”
赵寡瑛骤然低喝,声线冷厉,周身的气压瞬间沉到了谷底,轩内的烛火被这股寒意震得猛地一缩。他猛地别开眼,再度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残雪,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说不出一句狠厉绝情的话。
轩内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寒风卷过枯枝的呜咽声,伴着室内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一寸寸啃噬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冷梅香残,残雪色寒,室内的温度,比室外的风雪还要凉上几分。
海既晏望着赵寡瑛决绝冷硬、不肯回头的侧脸,看着他明明浑身颤抖,却依旧强装冷漠的模样,终于彻底心灰意冷,所有的愤怒、不甘与恳切,都化作了无尽的悲凉。他缓缓躬身,对着赵寡瑛的背影,深深一拜,这一拜,拜别了叔父半生倾囊相授的教诲,拜别了昔日那段毫无保留的师徒恩情,也拜别了最后一丝奢望。
“是臣多事了。”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融化的落雪,带着彻骨的失望与寒凉,直起身后,再没有看赵寡瑛一眼,转身踏着满室寒寂,一步步走出了西跨轩,推门而入的风雪,又随着他的离去,被关在了门外。
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轩内再度恢复空寂,只剩下赵寡瑛一人,僵立在窗前,久久未动。窗外的寒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吹得他的衣袂微微晃动,也吹得他眼底强忍的情绪,终于再也绷不住。
他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一行极淡极淡的湿意,从眼角无声滑落,顺着冰冷的脸颊,砸在攥紧的手背上,滚烫的泪滴,落在冰凉的掌心,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