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彻正暗自忧心她性子过于纯善,难谙这宫廷之事,冷不丁听她道出这句,心口莫名一紧,下意识便急得变本加厉:“是谁……同你说什么了?”
他原是盼着她能快些成长,毕竟自己双腿落下重残,再不能似从前护着小皇帝那般,也为她将外间的风雨尽数挡下。
可他万万不愿见一切进展得如此之急,如此之快。
她才刚刚认回娘亲,得知了自己金枝玉叶的公主身份,正沉浸在失而复得的血脉亲情里,过着于昔日的她而言,如同梦境般富足安宁的日子……
她被收养她的爹爹毫无保留地宠爱长大,乡亲邻里间虽偶有口角,彼此嚼些口舌,但也多是淳朴人家,鲜少有隔夜的矛盾。
裴怀彻几乎不敢去想,若她此刻便要发觉,莫说那些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就连十月怀胎生下她,又苦寻她十八载的娘亲,予她的那份疼爱中亦难免掺杂着利益权衡……她该有多伤心。
自身过往那些阴晦的记忆翻涌而上,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手背上青筋隐现,气息也渐渐沉重起来。
从身后环抱着他的翠花立刻察觉了他的异样,心中不由跟着“咯噔”一沉。
她忙不迭绕回他身前,换上一副轻松口吻,试图遮掩:“哎呀,我就随口一说,定是近来吃得太多手中还闲,这才得了空东想西想,你莫当真。”
可她这般稚拙的欲盖弥彰,又岂能瞒过裴怀彻的眼睛?
男人幽深的眸光如网,将她牢牢锁在原地,同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略重,带着丝不容挣脱的意味。
翠花挣了两下未果,也恼了:“你做什么呀?都说是我想多了!”
裴怀彻却恍若未闻,面色阴翳如水,眼底也似凝着冰,仍不松手:“你当你招赘的夫君是傻子不成?连你是不是在说笑都分辨不出?”
他不提倒罢,一听他竟还“炫耀”上了自己那八百个心眼子,翠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瞪他一眼:“招个傻子倒更省心,好歹能有个白头偕老的盼头,强过某人仗着聪明早早把身子熬垮,让我二十出头就抱着牌坊当俏寡妇!”
裴怀彻眉梢微动,神色僵硬:“……咒我早死,还不忘夸自己貌美?”
翠花哪里舍得咒他,话一出口便悔了,可瞧见他苍白消瘦的脸颊,那点心虚又被一股无名火盖过,索性梗着脖子道:“哪里是我咒你?你摸着心肝说,自打进了这公主府,我是不是眼见着你一日日清减下去,弄得我每日找你用饭不是,不找你更不是!”
裴怀彻瞧出她正在气头上,无奈之余,心底那点因她适才言语而起的慌乱反倒散了几分:“难不成你还想一日三餐堵在我房门口,亲手喂我不成?堂堂公主,成何体统?”
翠花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我堂堂公主,难道不是在这公主府里,我就是体统吗?我想堵谁就堵谁,想喂谁就喂谁,还怕旁人瞧见?”
裴怀彻深知这会儿是同她讲不通道理的,便顺着她道:“公主殿下既如此说,那不妨请便,府中上下皆是你说了算,我也不敢搞什么特殊。”
翠花岂是这般好打发的,火气更盛:“喂不喂你,怎么喂你,我当然不怕人看,可我……我这些时日不是没顶住好吃好喝的诱惑,把自己吃胖了吗?你瘦了,我还胖了,我怕的别人误会我虐待你,每到饭时便将门一关,抢你饭吃!”
裴怀彻:“……”
他难免语塞,莫说二人如今名分上是公主和面首,尊卑有别,即便她真待他刻薄,府中也无人敢置喙半句。
她这小脑袋瓜里整日又在琢磨些什么,竟能替别人误会到这一层,一位公主,要如何想不开,才会日日跑去面首房中用饭是为了抢食?
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索性垂眸不语,摆出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由着她发泄。
说来也怪,经她这般看似胡搅蛮缠地一闹,他心中因忧虑而起的焦灼,反倒奇异地平复了几分。
他家这小娘子素来有这个本事,她越是横眉怒目,蛮不讲理地同他任性,他便越是生不起气来。
他想,归根结底是因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嗔怪模样过于娇憨俏丽,俏得让他这个一度觉得死了更清净的人,如今竟是半点舍不得撒手人寰,唯恐真让她年纪轻轻便做了俏寡妇。
见她脾气正盛,一时半刻绝不可能骂完走人,裴怀彻便放松了钳制她手腕的力道。
她果然立刻抽回手,转而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气鼓鼓地戳向他的鼻尖:“姓淮的,我看你根本就不是脾气好!谁家好性子的相公,会隔三差五就蛮不讲理,非要惹来娘子骂一顿才舒坦?”
裴怀彻的目光顺着她伸出的皓腕悄然滑过,有意无意落在那因气息未平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家的小娘子着实会长,昔日粗茶淡饭仅能勉强果腹时不曾亏了此处,如今说是胖了,别处也依旧纤细,那点丰腴分明全添在了最恰到好处的地方。
怕惹得她更恼,他轻咳一声,强自移开视线,正色道:“明知我追不上你,却话说一半就要跑,害我平白着急,难道也要算成我的不是?”
翠花噎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次自己可不仅是声量大,也是多少占着理的:“分明就是你不对!我们事先说好了的,你不能再茶饭不思地瞎操心,我才肯说的!”
裴怀彻眉心微蹙:“我们……几时说好了?”
翠花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只顾着提条件,却一时嘴快,根本没等及他点头应允。
于是原本以为的理直气壮瞬间消了一半,她小脸一垮,娇嫩的小脸蛋儿上尽是懊恼,像是在怨自己怎的这般沉不住气。
裴怀彻见她这般情状,心底的最后一丝郁气也散了。
他轻轻吁了口气,朝她伸出手,语气缓了下来:“好了,不闹了,好不好?”
翠花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不情不愿地蹭过去,任由他再次握住自己的手,小声嘟囔着:“谁同你闹了……瞧着你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稳,我能不心疼吗?”
名义上他是赘夫,又因腿疾整整两年都只能困在屋内院间,可翠花心知肚明,成为夫妻两年,实则是她依赖他更多。
还算风光地安葬了爹爹,又几乎倾家荡产地请医问药救下他这条命后,她那本就清贫的家更是四壁空空。
是他不仅没有被这入赘进来的寒苦家境吓到,反而有条不紊地持筹握算,与她一同攒下了足够二人盖新房过婚礼的银钱。
当初买下她家那亩薄田的富户,见她无依无靠又貌美,一度动了歪念头,意图待她走投无路再找上门时便顺势纳她为妾,也是他字字铿锵,喝退了富户不甘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派来上门纠缠的家丁。
他毫无惧色地将菜刀掷于那些仗势欺人的家丁们面前,说他的性命为她所救,随时可还,倒是他们,每月不过几百文例钱,真有觉悟为了主子背上人命吗?
而后吃了瘪的富户依然不想善罢甘休,却恰逢家中妻弟吃了官司,是托他写了讼状才得以从轻发落,这方不得不歇了心思,唯恐抢妾不成,于家中先同将他视作恩公的妻子娘家闹得鸡飞狗跳……
总之桩桩件件,翠花如今回想,才惊觉在这次带他入京之前,她往往只负责乐观地给他画饼,许给他日后温饱无忧,儿女绕膝的好日子。
而能够一步步让日子接近她口中的模样,全凭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她画过的每一张饼,又在她身后潜移默化地运筹决断。
翠花早已习惯将心中所想毫无保留地说与他听,遇上难处也总是第一时间寻他拿主意。
这一路入京如是,后来她入宫面见母皇归来,正式成了这公主府的主人,一切依然照旧。
柳清姿等人起初瞧不上他,未必没动过将他半路撇下的念头。
返京后便是入府,她连府门都未踏进一步,又匆匆随柳清姿等人入宫觐见母皇,独留他面对这满府极可能也不会对他抱更多有善意的人。
说穿了,是她自己束手无策,便索性全然笃信他都有办法。
可他明明与她一样出身乡野,不过读过书,较她聪慧,也多些人世浮沉的阅历罢了。
而今他竟不只将关乎自身的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为她看顾着偌大的公主府,一如既往地为她遮风挡雨,让她这个打民间回来的小村姑,每日只管开开心心地做公主……
她究竟是心有多大,居然直到连狄管家都看不下去了,出言提醒,才惊觉他眉间那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其实是因为也没有那么游刃有余了。
思及此,翠花不由又埋怨起了自己这颗不仅粗枝大叶,又藏不住事的心。
稍有不安,便想与他倾诉,纵使如今身份尊贵如公主,说起闲话来,却仍是那个能为了一桩家长里短,就缠着他絮叨半晌的乡野妇人。
方才闹也闹过了,她说到底是心疼他。
此时她鼻尖一酸,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意,声音软了下来:“相公,我本以为当了公主,就能让你跟着享清福的。”
裴怀彻低低“嗯”了一声,目光沉淀下来:“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的清福,乡野有乡野的苦,皇亲有皇亲的难,自从遇着你,我已经感觉日子舒心很多了。”
翠花仍纠结地摇头,语气隐隐含着执拗:“但我觉着还不太够,所以你能不能……就当是为了我,多少宽心些,把身子也养得康健些?”
听她说了这许多,裴怀彻怎会还堪不透她的心思?
他抬目迎上她的眸光,绝无半分敷衍之意地正色道:“好,刚刚本也打算依你,谁料你先倒豆子似的,把想说的全说了,说完还怨我出尔反尔,白白同我闹了一场。”
翠花细细一回想自己适才不管不顾同他争执的情形,好像还真是这样。
不过这也不是头一回,准确说,他们之间每次吵架,大抵都是差不多的路数,任凭她闹得再凶再不讲理,他也从来没有抬高过声音对她说话。
翠花泛起一丝心虚,声气亦情不自禁地弱了下去:“方才是我不对,嘴又快心又急……可我不是故意的,除了不愿你劳心,其实也想顺势再提点别的要求来着……”
裴怀彻眉梢微扬,其下深眸似有浅淡笑意掠过:“说说看。”
翠花眨眨眼,措辞略带试探之意:“咱家过去条件差,白石村穷乡僻壤的,也只能找到会治个风寒跌打的赤脚郎中,可现在不同了,我早前就在琢磨,打算寻个靠谱的大夫,好好给你调理一下身体。”
她曾一路寻到镇上,但即便求到医术最高明的那位郎中,对方也只诊出他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损及了身体的元气和根基,往后注定大病小病不断,难有安泰时日。
而事实也果真如此,翠花能做的,不过是他每回病时就去抓几帖药,医好了能爽利几日,然后稍有不慎又会病倒,次数多了,竟把二人都磨得有些习惯了。
见他不语,翠花又急急补充:“你上次说我了,我没再把这些可能叫人生疑的话拿出去说,我托去寻大夫的人是狄管家,大夫与他是旧交,不会言明咱们的身份,只说是前些日子家中遭变,前来投奔他的远亲。”
裴怀彻未料她独自与狄管家商量,竟也安排得还算细致,颔首道:“这也依你,还有吗?”
他此刻一副极好说话的模样,翠花便“得寸进尺”地继续提:“确实还有最后一桩事,但这全看你有没有兴致,我只盼着你身子好受些,心中也轻松些,若能,你就应我,若反而为难,那便算了。”
他唇角轻牵:“……莫非带我看完大夫,还想顺路推我去别处走走?”
翠花美目中闪过被猜中心思的诧异,连带语速都快了几分:“你怎么知道?我是想着,府里的马车也改制妥当了,反正咱们借着狄管家亲戚的名头,不会暴露什么……我听五妹妹说附近有个市集,里头好些小吃都很有特色……”
她越说声音越低,像怕他听出言辞间的期待。
裴怀彻对出门其实并无执念,整整两年困于方寸院落,翠花总担心他闷坏,怕他身上的病难愈,又郁郁寡欢地生了心病。
可他只知外面早没了可留恋之物,有她在身旁,余生已别无他求。
不过若能陪她出去走走,他也并不抗拒。
她都不介意被人知道有个残废相公,他这身前身后从不乏构陷和骂名的“谋逆奸臣”,还惧什么旁人眼光?
既是她兴致勃勃,又费心安排的事,他才不会忍心扫她的兴。
于是他再次应下,随即抬起深邃眼眸,望进她果然瞬间亮起来的乌眸里,轻声将话题转开:“现在可以说了吗?此番入宫,可是有人私下找上你,‘提点’了什么?”
在裴怀彻看来,这是最可能的情形。
皇权中心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翠花初来乍到又深得女皇宠爱,难免会有人出于各种目的,向她传达些暗示。
翠花却摇了摇头:“我记着你的话,一直让宝钿跟在身边,也没给人私下寻我的机会,是我自己觉出来的。”
她话音微顿,似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续道:“纵使与母皇和妹妹们相处得很开心,关于你的事,我也必须时刻谨慎着,因而说到某些关节,总会依着你教的话含糊带过,这一点,母皇和妹妹们,好像也是一样的。”
我们翠花,其实聪明又伶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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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