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梦在很小的时候幻想过未来的生活。
她想,或许会是一只猫,两个人。
柴米油盐酱醋茶,有一些吵吵闹闹,但时常互相体谅,就同爸爸妈妈一样。
但她发现,这样其实很不好。
她不会喜欢一个平庸的人。
她也不能接受和一个优秀的人生活,不能接受一醒过来,床边是一个陌生人。
斜着看她一眼,问她:“怎么还不做饭?”
优秀的人会有一点自负。
他不知道,她的工作会很累。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挣不了多少钱,她也不愿意早回一会,为他做饭。
优秀的人会有一点完美主义。
所以他大概不能接受有一只猫,经常会把家里蹭的都是猫毛。
优秀的人会尊重别人,但他们时常觉得应该被人捧着。
因为从小到大,他们都是那样被人捧着。
智商高,能力大,所有人都那样。
所以林梦大概率不会被尊重。
就如同她自己一样。
她自负,她有一点完美主义,她洁癖很重,她尊重人,可她希望被爱的人捧在手里。
她不希望,未来的另一半,这么累。
她不希望自己每天回家,得到的是不理解。
所以她不需要那样的生活。
嗯,不需要。
林梦沉沉的坠入梦乡之前,这样想着。
醒的时候,林梦皱皱眉头,她睁开眼,把摁着自己脸的爪子拿开。
一只高傲的猫脸放大,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人,你醒了。”
她抽回自己的爪子,舔了舔。
舔爪子这个行为,在雪球这类高贵的猫里,很好理解。
她施舍一般给予你触碰,你要感恩戴德地接受,并且用痴迷爱慕的眼神视之若狂。
因为她是白民王,尽管只有一半的王血,不纯,导致歌声不似其他王族那般有排山倒海的效果。
可她是王,有两个内核,天生就该享受外人的追捧与仰望。
可惜,林梦是异类,她不爱仰望别人。
于是她理所应当的抬手摁了摁雪球的头颅。
让她与她平视起来。
雪球有些恼:“人。”
你在挑战我。
白民王没有说出这几个字,但林梦知道她会这么说。
林梦摸摸她的背,让她舒服的挺挺身子。
平视,是挑战。
她眨着眼笑:“睡了就不认人?”
雪球忍着愤怒警告:“人,莫要胡言。”
愤怒都只是挺挺鼻子,不明显的竖起胡须,她很克制,很高贵,很骄傲。
噢,对了,这个世界和古代很相似。
居民比较内敛。
睡这个字,只能用在内核交流(类似于负距离,之后王可能会分一部分权柄给伴侣。),这里的人对睡这种事乐此不疲。
为了更好的得到桃源的赐福。
为了提高歌声的品阶。
休眠,她们这样称睡觉。
所以林梦现在其实对雪球很冒犯。
但她不以为意,甚至挑挑眉。
“你不认账?”
雪球这次真是浑身的毛都快竖起来了。
她踩上水滴,冷笑一声,啪的一声,让林梦狠狠摔在地上,四周的水被调起来,悬在林梦四周,是威胁,是警告,是王的威严。
如利剑,高悬于顶。
她不是一只猫,不是林梦从前的那只猫。
她是白民王,是王族。
她轻轻开口,飘散了些古琴一般的乐。
“人,你知错么?”
林梦还是那样淡淡的神情,冷漠的一成不变,撑着手半坐,仰着脖子却含着头,仰视着做出了一种俯视的姿态。
黑色的头发飘扬,白民王的风之控属启动了。
这只猫,不久前还窝在她怀里,纵容的说了一句:“人,你莫闹。”
但纵容,本身就是一个附加着不平等地位的词。
什么时候会用到纵容呢?
林梦想起以前有一段时间,她很喜欢吃红烧排骨,但妈妈信佛,家里不常见肉。
妈妈过生日那天,林梦正在准备考试,忘记了这回事。
进了家门拿起手机才想起来,她二话不说拿零花钱出去,为妈妈买了一束鲜花。
白玫瑰,把右拳放在心脏处,行了一个挺拔的骑士礼同妈妈表白。
“我会永远爱你,妈妈。把你当做小女孩一样爱。”
妈妈笑着把她抱在怀里,撸撸她的脑袋。
“哎呀哎呀,我的小梦呀,长大了。”
林梦有些害羞,但还是漏齿笑出来。
本来应该很开心很开心。
但那天,她坐在饭桌上,看见桌上摆了四个菜。
一盘花生豆,爸爸喝酒吃的,一盘红烧肉,林梦爱吃的,一盘红烧排骨,林梦爱吃的,一盘土豆丝,加了葱和蒜,因为林梦更喜欢葱蒜炒香的。
就连主食,都是林梦爱吃的米饭。
可那天是妈妈的生日,她吃的是什么?
重新炒的一盘素土豆丝,放在一小碗米饭里。
没有蛋糕,没有自己喜欢的长寿面。
坐在桌上,筷子没有离开过自己的碗。
林梦知道生气很矫情。
妈妈的生日,没有做自己喜欢的,迁就她,纵容她,她是既得利益者,四道菜里有三道是她爱吃的,前几天随口在二叔家提过的红烧肉摆在饭桌上,用葱蒜炒香的土豆丝摆在她眼前,伸手就能够到。
不喜欢吃的蛋糕没有买,不太喜欢的面没有做,一切都是她喜欢的,一切。
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可那天,是妈妈的生日,是妈妈的。
不是她的,不是林梦过生日,是妈妈过生日,是云彩过生日,是云彩。
就是这样,她矫情的一口都没吃,在饭桌上直掉眼泪。
妈妈忙起身,抱着拍她背哄她,爸爸也摁着她的肩,直问她怎么了。
妈妈是独生女,姥姥姥爷早早就去世了,不过就算在世,他们也不会太在意,老一辈不注重形式,只觉得孩子养大了,能活就行,林梦知道,林梦了解。
但爸爸过生日时,二叔和小姑都会来,他们相对开放,会想为尊敬的大哥庆生。
林梦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妈妈过生日的时候,只有三个人。
永远只有三个人。
爸爸,妈妈,林梦。
林梦扭开爸爸的手不让他碰,她很讨厌那样的语气,她能听出来,是纵容。
这样的语气,永远在提醒着她。
我是长辈,我应该纵容你,迁就你,因为我们的关系不对等,你还小,你什么都不懂,我让着你是应该的。
林梦就那样哽咽着,大喊:“别碰我!妈妈做饭的时候,你不是在旁边看着吗?你不是提前回来为她过生日吗?你看看桌上的菜,你看看桌上,全是荤菜,没有蛋糕,什么都没有!”
“爸爸以为的过生日是什么?拿一大捧玫瑰,提前回来说几句好听话就行?”
爸爸愣了很久,最后蹲在林梦面前,抓着她的胳膊道歉:“对不起啊,小梦,爸爸没有考虑到妈妈。”
林梦甩开他的手:“别碰我,别碰我!不要和我道歉,你为什么要和我道歉呢?”
因为她的泪,被理解为闹脾气,被理解为小辈的不懂事。
林梦尖酸刻薄的,边哭边撒气般说着:“爸爸,你爱妈妈吗?”
爸爸很伤心,林梦知道。
她们是最亲近的人,所以知道刀子往哪里戳最疼。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
明明知道爸爸妈妈可能是看她考试太累了,想借这个机会让她开心一点。
明明回来时她看到,在厨房爸爸心疼的抱着妈妈不撒手。
明明她知道,其实都是因为爸爸妈妈太爱她了。
但看到那样完美的一顿饭,她还是用那颗矫情的心伤了所有人。
她控制不住。
后来是一片寂静中,妈妈温柔的拿纸巾擦干她脸上的泪。
“小梦呀,你是觉得妈妈受委屈了吗?”
林梦拿纸巾擦擦鼻涕,闷闷的:“嗯。”
她低头,看着手指不自觉扣着手皮:“明明今天是妈妈的生日。但妈妈就端着一碗素面,什么都没有。”
妈妈看她红红的眼眶,心疼的把她抱在怀里:“妈妈知道,小梦替妈妈委屈是不是?对不起,小梦呀,怪爸爸妈妈没有考虑到你的想法。自作主张,想让你开心一点。下次不会了,小梦原谅我们吧。”
妈妈说出这段话之后,林梦突然意识到为什么她会那样发疯。
因为那该死的纵容,因为那隐约的不平等,不尊重,静静的被爱掩藏着,囚禁了她作为独立人格的想法。
偏偏,以爱为名的捆绑,隐形美丽,无法言说,不知该怎样诉说。
只能慢慢咬一口筷子,愧疚又感激的吃完饭,闷在被子里驯化自己。
但那天,爸爸握着她的手,把所有的菜都倒进垃圾桶,然后重新去买了菜,林梦洗菜,爸爸炒菜,妈妈揉面,吃了一顿全素宴。
甚至临去上课才吃完饭。
之后,林梦再不会收到这样一顿“完美”的饭,可她觉得只用盐和醋调味的土豆丝,才是最好吃的。
现下,风水利刃悬于腹,直直的逼着那颗内核。
告诉林梦,她是王,不容侵犯的王。
可以纵容,不可被挑战。
呵。
林梦淡漠的视线划到她高扬的头颅,垂着眼站在风雨的高处,让林梦只能隔着四散的尖水,看她被扭曲的身形。
好似,林梦与其他居民是一样的。
其实本来也该一样。
但林梦,她不是居民,她不属于这里,她是人,蓝调前捏碎内核,顶多混乱的醒来,头疼一周,怕什么。
“陛下,你是想我这样叫你?”
“你自是可叫雪球,本王允你特权。”
允吗?
为什么允她?
因为她是好用的香薰,因为您是高贵的王。
您有纵容臣民的权利。
林梦反骨上来了。
分明之前都没有这样的想法,她知道这里同封建王朝一样,等级制度森严。
但她想到了小时的幼稚的幻想。
一只猫,两个人。
她没办法,在现实养一只猫,因为工作太忙,因为时常加班,因为她自顾不暇,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心思,她不能得到一只猫。
以为最少可以在这里拥有一个伙伴。
一只白猫伙伴。
多酷啊。
但王告诉林梦,她是王,不可侵犯的白民王。
倘若她们都是王呢?
林梦是女人,白民王是女人。
‘睡了不认人’会被解释成什么?
顶多算是闺中密友的调侃吧。
可现在,王认为她在挑战她的权柄。
“陛下,真是高贵啊。”
林梦还是那抹寂凉的声音,如同风过红枫林,在空阔的山谷里沙沙的作响。
但这次没有欢喜,只有显而易见的嘲讽。
瀑水四散而下,将她层层包裹,在她快要窒息之时,在她皱着眉下意识挣扎,又脱力的时候,水滴离去,而后狠狠泼向她的脸。
噢,她知道了,之前的薄膜,是歌声的力量。
林梦睁开眼,连眼睫都沾着水。
眼睑被水压逼红,浑身湿透的落倒在地上。
挺好的。
少女心,不就是用来碎裂消散的吗?
林梦想,她还真是贱啊。
明明知道,那样的话,对于一个高位者,对于一个思想封闭的王,很冒犯很冒犯。
可她就是这样的人,善于说一些刺耳的话,来试探特权的底线。
林梦淡淡笑起来。
顶着那样红的眼尾,顶着湿黏阴冷的身体,微微抬头。
眉毛放松,微微的不明显的弯着眼,语气有些松动,没有平日那般冷硬。
“陛下,我知错了。”
白民王带着歌声的风韵轻抚过她的脸颊,带走了那些狼狈不堪。
她被水潮扶起,站在她面前。
依然是飘散着发丝,散发着独一无二的,美丽歌韵的人。
“人,如此,本王带你去个好玩的地。”
“多谢,陛下。”
雪球是坐在林梦肩上出现在团团面前的。
团团蹦跶两下,看了眼林梦,忽然不动了。
“你不习惯吗?”
雪球微微笑笑:“本王已休息好,有何不习惯?”
她是王,本就更习惯端坐王座。
林梦点点头。
“说的对。”
团团散了些无奈的气息。
“出发吧。”
阵石(以特定的规律放置,可达到各样的效果,歌声驱动。)
白民虽低等,但怎么说也是居民,得到的不会因为歧视而有所减少。
精,灵,混元看不起白民,但桃源并未看不起白民。
被阵石传送,是一件很奇特的事。
先站在阵石里面,而后听白民王悠扬的歌音响起,风呼呼的绕着她们旋转,感觉脚尖有些离地,像是要飘悬于空中,而后眼前扭曲一片,身体也有种被扭转挤压的感觉。
有点晕,不好受。
以前看过的小说里,没写过传送有点难受。
等等。
林梦警铃大作:现实晕车,晕船,晕飞机,甚至晕高铁,在这里晕传送?
感情交通工具从没对她友好过呗。
到混元城内,林梦先轻轻扶着阵石,干呕了两下。
她还顾着体面,只微微低着头,失神缓解着胸腔的酸闷。
喉咙里涌动着什么,林梦闭了闭眼。
雪球慵懒,但语气有些不好:“怎会如此?”
她探头想蹭一下林梦的脸,以示安慰。
被林梦躲开了。
“陛下,有点脏。”她这样说着。
雪球踩着水滴,一步跨出,站在她侧面,高洁的如同发光的圣物,盯着她紧皱的眉头:“怎会脏?”
林梦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还是安抚道:“我可能会吐出一些酸味的消化物。”
“很难闻,很脏。”
团团则是在旁边着急,他用毛线尾裹挟着水滴,轻轻拍着林梦的背,问:“要喝点水吗?我妹妹以前晕车了,喝点水就好了。”
林梦摇头,只说:“让我缓缓就好。”
雪球心情不好的动动尾巴:“人,你不适应这般,回去便缓慢一些罢。”
林梦还是摇头,手心麻麻的。
“不用,多来几次,总能适应。”
雪球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变得奇怪了。
变得像是初见那般,没什么表情,可她什么时候也没什么表情才对。
雪球动动胡须,有些恼,她不懂这个人,为何被折腾的虚弱,却说再来几次。
当真能适应吗?
尊贵的王不愿委屈自己,也不理解为何有人愿委屈自己。
可若是没有臣民愿意委屈自己,总要委屈到高贵的王。
“人,你不必如此。”
林梦稍微有些缓过劲来,头顶了顶手背。
“没关系。”
“挺新奇的。”
“如此便好。”
属于王的骄傲让她气恼的丢下那句话,重新坐到她的肩上。
团团听着,什么也没说。
她总要适应的,不是吗?
短短的三日,连走过来的时间都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