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淼醒来的那天,日光灯白得刺眼。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反复涂抹过,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空白。那种空白不是安静的,而是有声音的,像一台老式电视机在播放雪花屏,沙沙沙沙,无休无止。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躺在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个概念应该对应怎样的一张脸、一段人生。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还活着。呼吸、心跳、指尖微弱的知觉,都在告诉她这件事。
病房的门被推开时,她没有转头。
“叶淼。”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叶淼侧过脸,看见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女人站在床边。女人大约二十六七岁,五官冷峻,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她的目光落在叶淼脸上,不热切,也不疏离,像在看一件终于找回来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这个眼神让叶淼心里动了一下,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你谁?”叶淼问。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像很久没有用过。
女人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她拉过椅子坐下,把保温袋里的粥一层层打开,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做一件练习过无数次的事情。
“何悦,”她说,“你叫我何悦就行。”
她没有解释她们之间的关系。叶淼也没有追问。那时候她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追问别人似乎是一件太遥远的事情。
后来的几天里,叶淼从医生和护士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自己的状况:她出了车祸,大脑海马体受损,导致了严重的逆行性失忆。过往的一切像被格式化的硬盘,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无法辨认的文件碎片。医生说记忆可能会回来,也可能永远不会。医生说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但心理上的创伤需要时间。医生说了很多话,叶淼只听进去了一句——
“这位何女士是你的紧急联系人,你出事那天晚上,是她报的警。”
何悦几乎每天都来。她来的时候不多说话,带汤,带粥,带水果,有时候带一本书放在床头柜上,叶淼翻了翻,是《百年孤独》。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叶淼,2019年春。”字迹确实是她的吗?她不知道,她没有自己的笔迹可以对照。
“这是我们以前一起看的书。”何悦有一次这样说。
叶淼“嗯”了一声,没有多问。她觉得何悦是个很奇怪的人——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照顾一个很重要的人,但她的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重要”该有的表情。那种克制,不像是在压抑感情,更像是在执行一套经过精密计算的行为准则。
但叶淼没有深想。她的大脑像一台刚重启的电脑,连操作系统都还没加载完全,根本没有余力去分析别人的微表情。她只是安静地接受着这一切——接受何悦的存在,接受自己失去了全部记忆的事实,接受这个陌生女人口中那个她完全想不起来的“以前”。
出院那天,是何悦来接的。
她帮叶淼收拾了所有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一个黑色的旅行袋,动作熟悉得像做过无数次。叶淼靠在门框上看她收拾,目光平静,像是在观察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她注意到何悦把每件衣服都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没有任何褶皱,像某种强迫症患者。
何悦把旅行袋的拉链拉好,直起身,看着叶淼说:“你住我那儿。”
不是商量,是陈述。
叶淼没有拒绝。她无处可去,这是事实。她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只有何悦站在她面前,像一堵沉默的墙,替她挡住了所有她不知道如何面对的空白。
有错别字的话,大家多多关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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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