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聒炅灵整理发过来的忌口后,江湖咎迹才知道咘疚琼的忌口是真的多。
……“他不吃猪肉羊肉,嫌有膻味儿;不吃芹菜香菜折耳根,紫甘蓝,葱姜蒜等;不吃香蕉,说是像凝固的鼻涕;不吃豆子及豆制品,说是味道奇怪,还易胀气;不吃调味面制品,原因不明;不吃麻酱,因为他觉得苦苦的;还不吃萝卜,白的红的都不吃;不吃巧克力;不吃咖喱;不吃枣,这个沾一点都不行;不喝纯牛奶,原因是觉得有消毒水的味道……”
然后江湖咎迹以为没有了,结果看到最后还有一句:“其他的待后续补充。”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嘴叼的人。
……
文艺委员尤筱炊借着“感谢琼哥经常给我们讲题”的名义,打算送咘疚琼点儿小礼物。
尤筱炊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咘疚琼“似乎不喜欢味道太冲的蔬菜”,于是她亲手做了一个便当,主打清爽营养,摆盘精美得像艺术品。
并且特意标注了:无葱蒜,少油少盐,绝对健康。
她红着脸,在放学后人去楼空时,把那个系着丝带的便当盒放到咘疚琼桌上。
彼时咘疚琼刚被数学老师留下说了几句竞赛集训的事,回到教室,就看到桌上那个扎眼的便当盒,以及旁边满脸期待的尤筱炊,和几个捂着嘴偷笑的女生。
“……”
“琼哥,一点心意,谢谢你平时帮助我们!”尤筱炊说。
咘疚琼愣一下,他当然看得出这是什么情况。拒绝女生的心意很不绅士,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
但接受?他瞥了一眼那精致的便当盒,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里面可能存在的陷阱。
沙拉里会不会有他不吃的紫甘蓝?鸡肉是不是用他不喜欢的咖喱腌过?米饭会不会煮得太软?就算没有葱蒜,会不会有他同样敬谢不敏的芹菜或胡萝卜粒?
他对食物真的很偏执。
“谢谢,太客气了。”咘疚琼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手指却没碰那盒子,“不过我晚饭一般吃得比较简单,而且……”
他想找个借口,比如“已经吃过了”,“家里做了”。
但尤筱炊立刻说:“我知道琼哥你注重健康,这里面都是按健身餐标准做的,鸡胸肉,西兰花,糙米,酱汁也是我自己调的油醋汁,很清淡的!”
周围几个女生也附和着。
咘疚琼骑虎难下。他手指蜷缩了一下,大脑高速运转,思考是收下然后给聒炅灵吃,还是找个更委婉但坚决的理由拒绝时,一个冷淡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糙米过敏。”
江湖咎迹不知何时回到教室,手里拿着本刚从图书馆借的竞赛书,斜倚在门框上,表情平淡。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咘疚琼。
尤筱炊眨眨眼:“过敏?可我记得琼哥上次……”上次班级野炊,她好像看到咘疚琼吃了含有糙米的饭团。
“上次那是粳米掺了少量,他吃完晚上回去起了疹子,没让人知道。”江湖咎迹走过来,语气毫无波澜,目光扫过那个便当盒,“好意心领了,东西拿回去吧,别浪费。”
他的话说得自然也笃定,一下把咘疚琼从尴尬的困境中解救出来,给了他一个关乎健康的理由。
尤筱炊的小脸一下子白了,又迅速涨红。“对不起,琼哥,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不知者不怪。”咘疚琼立刻接上,实际上他是有点儿慌的:“真的很感谢你,心意我领了。便当……留给更需要的同学吧,别浪费你的心血。”
几个女生也赶紧打圆场,拉着泫然欲泣的尤筱炊,带着那个便当盒匆匆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咘疚琼无声地舒口气,又一次想认这个人做干爹,做义父。
他转向江湖咎迹,眼神复杂:“我什么时候糙米过敏了?还起疹子?”
江湖咎迹把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语气淡淡的:“你上次吃那个饭团,是不是偷偷把里面的糙米一粒粒挑出来了大半,剩下的吃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咘疚琼又蹙眉:“那也不能说我过敏啊!这谣言传出去怎么办?”
“不然你怎么拒绝?”江湖咎迹背上书包,看他一眼,“说你嫌弃人家精心准备的食物可能不符合你那苛刻标准?说你看到不完美避开你忌口的就会没胃口?”
咘疚琼没接话。
江湖咎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停,没回头,声音不大。
“走了。再磨蹭,西门那家蟹粉小笼该卖完了。今天周五,他们家用的是你指定的那种皮薄如纸,十八个褶,汤汁清澈不腻,馅料绝对不放姜末的极品。”
咘疚琼站在原地,看着江湖咎迹消失在门外,愣了几秒。他迅速收拾好书包,追了出去。
走廊里,江湖咎迹走得并不快。咘疚琼两三步追上,和他并肩。
“喂,”他清清嗓子,眼睛看着前方,“那家今天蟹粉的真的不放姜末?”
“嗯,老板亲口保证的。”
“汤汁烫不烫?”
“给你晾到吹三口气的温度。”
“小笼包的褶子……”
实际上咘疚琼对后两者都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就是想跟江湖咎迹找茬。
“闭嘴。”江湖咎迹打断他。
咘疚琼话被堵回去,却也没再出声,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边走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点初秋的凉意。走到自行车棚,江湖咎迹开锁,推出他那辆黑色的山地车。咘疚琼没车,他家住得不远,平时步行。
“上来。”江湖咎迹单脚支地,拍拍后座。
咘疚琼看看那硬邦邦的窄小后座,又看看江湖咎迹:“走过去也就十五分钟。”
“等我们走过去,最后一笼刚好卖完。”江湖咎迹语气没变,“或者你想自己跑过去?”
咘疚琼犹豫了零点五秒。
美食当前,尤其是一想到那蟹粉的鲜甜和不带丝毫姜味的纯正馅料,他的坚持就土崩瓦解。
他认命地侧坐上去,一只手有点别扭地抓住身后的行李架。山地车的后座没有扶手,坐起来实在没什么安全感。
刚发车,车子滑出去。惯性让咘疚琼身体一晃,下意识就抓住前面人的校服外套下摆。
“你给我骑稳点儿,把我甩下去就赔钱。”咘疚琼没松,反而抓得更紧些,因为这样还挺有安全感的。
江湖咎迹没再说什么,当真骑得更稳些了。
车轮碾过路面落叶,发出细响。放学后的校园渐渐安静,只有远处篮球场还传来隐约的拍打声。
“诶,”咘疚琼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你刚才……谢谢啊。”
“嗯。”
“就一个嗯?”
“那你写封感谢信,我裱起来挂墙上。”
咘疚琼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摆以示回绝。
车子拐出校门,汇入傍晚的车流。
“迹哥。”他忽然叫了一声。
“说。”
“下次再有这种事……”咘疚琼顿顿,声音低下去:“……提前对好口供。什么起疹子,太夸张了,万一被戳穿怎么办?”
江湖咎迹沉默几秒。
“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被戳穿。”他淡淡地说,“你的事情,我记得。”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稳稳停下,等红灯。
江湖咎迹补了后半句:“免得下次圆谎的时候,细节对不上,丢我的脸。”
咘疚琼:“……”
他没好气地又用力拽了一下对方的衣服:“放心,丢不了您的脸!”
红灯变绿。
车子又动了起来,这次速度似乎快了点。
西门那家老字号小吃店就在前面,招牌在暮色中显型。
隔老远咘疚琼就仿佛闻到了。
车子绕过几个行人,停在店门口那棵槐树下。店门口果然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蒸笼的热气从店里涌出来。
咘疚琼跳下车,眼尖地看见橱窗后摞着的蒸笼似乎不多了,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刚才坐得腿有点麻,抬脚就要往队伍末尾冲。
后领子被人拽住。
“急什么。”江湖咎迹锁好车,径直朝店门口走去。
“诶!插队不道德诶——”咘疚琼话没说完,就见江湖咎迹朝店里忙活的老板点点头。
系着围裙,脑门锃亮的老板看见他,比个“OK”,转身就从里间端出一个单独放着的蒸笼,上面盖着纱布。
江湖咎迹接过,付钱,顺手拿了两双店里消毒过的筷子,转身走回来,把那个小蒸笼往咘疚琼手里一塞。
“……”咘疚琼看看手里独一份的小笼包,又看看还在排队的人群:“你预订的?”
“嗯。”江湖咎迹走到旁边树下的石凳坐下,拿一双筷子递给他,“上周五你说想吃,就订了。”
咘疚琼接过筷子,挨着他坐下,揭开纱布。
八个玲珑剔透的小笼包乖巧地卧在笼屉里,皮子近乎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和蟹粉馅料,褶子十八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夹起一个,吹几下便往嘴里送。没有一丝讨厌的姜味,只有蟹肉和猪肉完美融合的甘美。
“怎么样?”江湖咎迹没动筷,看着他。
“好吃,谢谢你,”咘疚琼笑笑,回:“我已经开始期待明天再向你道谢了。”
“……”江湖咎迹沉默一下:“傻不傻。”
咘疚琼:“你特么的才傻。”
两人这么坐在槐树下,就着渐浓的暮色,分食一笼小笼包。
“饱了?”见咘疚琼放下筷子,江湖咎迹问。
“嗯。”咘疚琼回:“三分饱。”
江湖咎迹:“?”
“迹哥。”咘疚琼忽然开口。
“嗯。”
“尤筱炊她其实是个挺好的妹子。”咘疚琼说,“就是有点太认真了。”
“嗯。”
“下次她要是再问起糙米的事……”
“就说你好了。”江湖咎迹接得很快,“季节性过敏,过了秋天就没事。”
咘疚琼乐了:“你这谎还带更新版本的?”
“与时俱进。”
咘疚琼笑一会儿,笑声低下去。
他沉默地走了一段,又道谢:“谢谢你。”
静了会儿。“不喜欢就干脆点拒绝。用过敏当借口,是给你台阶,也是给她留面子。但借口用多了,就没用了。”江湖咎迹停下脚步:“下次直接说‘谢谢,不用了’,没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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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