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限测试的日程表发下来时,连咘疚琼都忍不住啧一声。
连续四场,每场三小时,从早到晚,中间只给四十分钟吃饭休息,题目大多是往年全国联赛和更高难度竞赛的真题、改编题。
目的就是挑战生理和心理的双重极限。
集训营里的气氛在测试前夜降至冰点,压抑的人喘不过来气。
口袋里那盒水果味的软糖,他最终也没有吃,睡前把它放在枕头边。
隔天。
第一场,数论与组合。
咘疚琼进入状态很快,题目虽难,但思路清晰,他做得顺风顺水,提前于预期十分钟完成。检查时,他抬头瞥一眼江湖咎迹。看不出端倪。
咘疚琼收回目光,压下心里那点轻微的焦躁,重新检查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
……
第二场,代数。
难度陡然拔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交卷铃声响起时,咘疚琼正好写完最后的一个字符。他的手都有些发麻,甩甩手,又看向江湖咎迹,对方也刚好停笔,正低头整理试卷。
中午吃饭,食堂里安静得诡异。
大家默默扒着饭,没人交谈,似乎是被吓傻了。咘疚琼没什么胃口,强迫自己吃了两碗,就放下了筷子。
……
第三场,几何。
这是咘疚琼的强项,只不过题目的刁钻程度超出了预期。一道立体几何与解析结合的题目,图形过分复杂,条件过分隐晦。
他尝试了几种添辅助线的方法,都走进了死胡同。时间过去一半,他卡在了这里。余光里,他看到江湖咎迹已经翻过了那一页,正在做下一题。
操。咘疚琼在心里低骂一声,闭了闭眼,将草稿纸翻到崭新的一页,强迫自己清空刚才的思路,重新审题。
他突然想起集训第一天,某位教授在拓展课上提到的一个冷门定理,虽然不直接相关,但变换思路后,或许可以。
他试试就试试,他动笔画出新的辅助线,推导倒是行云流水。成了。
他顾不上高兴,立刻转向下一题。
后面的题目虽然也难,但有了突破那道坎的经验,反而顺畅起来。交卷时,他竟还剩下几分钟。
第四场,杂题与综合应用。
体力与脑力都有点透支。咘疚琼眼睛发酸,握笔的手有些发软。
题目涉及物理、计算机甚至一点经济学背景,需要极强的知识迁移和临场应变能力。
他咬咬舌头,用痛感保持清醒,逼迫自己集中精神。视野边缘有些发花,但他不敢停。
最后半小时,他做完了题目,但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他总觉得自己的解法不够严谨,有取巧之嫌。
咘疚琼想改,但大脑像一团浆糊,根本无法进行有效的深入思考。他烦躁地拽拽刘海。
铃声最终响起,像是救赎,像是宣判。
所有人同时松了劲儿,教室里响起一片椅子拖动,和疲惫的叹气声。
试卷被收走。
咘疚琼瘫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感觉身体被掏空,脑子像一团被反复揉搓,又晾干的废纸。他侧过头,看向江湖咎迹。
后者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微蹙,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
原来他也会累。咘疚琼开心了。
晚餐时,食堂终于有了点儿人气,大多是互相吐槽题目变态,或者在对答案。
咘疚琼和江湖咎迹坐在一桌,各自安静地吃饭,谁也没提今天的考试。
晚上没有安排,自由活动。
咘疚琼回到宿舍,洗个澡,头发半干,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身体累极了,脑子却清醒,四场考试的题目跟走马灯一个样,在他脑子里过。他翻个身,手碰到枕头边那盒软糖。
犹豫几秒,咘疚琼拆开包装,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是青苹果味,酸甜适中,不腻。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是晚上九点。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和江湖咎迹的聊天框。
空荡荡的,只有系统自带的打招呼表情。
他们从没在线上聊过天,现实中似乎也没有过真正聊天的时候。就算有,也就只有几分钟。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几秒,咘疚琼最终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盖住脑袋。
明天,还有明天的课,后天的模拟,大后天的……没完没了。
在软糖的作用下,咘疚琼睡意上来,很快睡了过去,格外沉,一夜无梦。
极限测试后的第二天,所有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上午的课,教授在上面讲着更深奥的图论知识,底下强撑精神的眼睛里,大半是茫然。
咘疚琼用笔帽支着下巴,强迫自己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些复杂的点和线。昨晚的褪黑素软糖效果不错,他睡了个难得的好觉,但透支的精力不是那么容易补回来的。
他瞥了一眼旁边座位的江湖咎迹,对方也看得出明显的疲惫,眼神偶尔放空,随即又迅速聚焦。
看来大家都一样。咘疚琼心里平衡了一点。
课间休息,大部分人都选择趴在桌上补觉,小部分人眼神呆滞地望向窗外。
极限测试的成绩,是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时公布的。
带队老师拿着厚厚一摞成绩单走进来,昏昏欲睡的大部分脑袋抬起,目光像探照灯。
老师清清嗓子,没有卖关子,直接宣布:“极限测试总排名,现在公布。本次成绩,将作为后续全国赛预备队选拔的重要参考。”
他展开成绩单,从第一名开始念。
“第一名,咘疚琼。总分……”
后面的分数,咘疚琼没太听清。
他尽量维持面上的平静,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江湖咎迹。
他好像终于,凭本事赢了一次。
江湖咎迹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
老师的声音继续:“第二名,江湖咎迹。总分……”
然后是第三名,第四名……
名字和分数一个个报出,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脸色黯淡。
咘疚琼听着,兴奋仍在,但不再漂浮,他对自己实力的踏实感更烈,以及……
对那个第二名背影,一点儿难以言说的在意。
对了,分差。他和江湖咎迹的分差是多少?
刚才老师念分数时他没听清,现在回想,只模糊记得似乎并不大。
“具体成绩和排名,稍后会张贴在公告栏,每个人也可以来找我查看自己的详细得分和答题情况。”老师最后总结道,“这次测试强度很大,大家辛苦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们将针对这次测试暴露出的问题,进行专项强化训练。”
老师离开教室之后,人群稀稀拉拉地起身,议论声渐渐响起。
咘疚琼坐着没动,看着江湖咎迹收拾好东西,起身,没有看他,径直走出教室。
咘疚琼顿了顿,也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外走。
他没有立刻去看公告栏,而是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把脸。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很亮,眼下的青黑淡了一些,五官生的极好看。
……
等他走到公告栏前,那里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他挤不进去,也不急着挤,因为他视力挺好的。就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榜首。
他的名字后面跟着总分,各科小分。他迅速扫过,然后目光下移,找到江湖咎迹那一行。
分差,比他模糊听到的还要小。尤其是几何那一科,江湖咎迹的分数甚至比他还要高一点。
咘疚琼盯着那个分数,了然。
所以,是代数那场,他抓住了关键,而对方可能在哪道题上有所疏漏?
或者是,最后那道杂题,他那个取巧的解法,居然被认可了,拿了高分?
脑子里飞快地复盘着。他还是觉得……
赢得不够彻底。赢得太险了。
他的野心告诉他,他还想要更多。
“琼哥,牛逼啊,第一。”同宿舍的一个男生挤出来,拍拍他肩膀。
“侥幸。”咘疚琼扯扯嘴角,应付一句,目光依旧没离开榜单。
“迹哥也厉害,就比你低那么一点儿,”那男生感叹:“你俩真是……神仙打架。”
咘疚琼没接话。
晚餐时,他没在食堂看到江湖咎迹。
直到晚自习开始,那个熟悉的身影才出现在自习室门口,手里拿着水杯,脸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书。
咘疚琼盯着他看几秒,然后也低下头,翻开了自己的错题本。
夜渐深。自习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咘疚琼合上本子,揉揉发酸的眼睛,看向旁边。
江湖咎迹也刚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起身。
“喂。”咘疚琼忽然出声。
江湖咎迹动作顿住,侧过头看他。
咘疚琼看着他,话在嘴边转了几个圈,最后变成一句:“最后那道杂题,你第二问怎么解的?”
江湖咎迹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沉默两秒,从书包里抽出草稿本,翻到某一页,推过去:“这个思路。”
咘疚琼接过,快速看了一遍。很扎实,很严谨,没有取巧,一步步推导下来,无懈可击。比他的解法更稳更正。
“你那个呢?”江湖咎迹问。
咘疚琼抿抿唇,也把自己的草稿本推过去,翻到对应的一页:“用了点非常规的放缩,可能判卷老师觉得……有创意?”
江湖咎迹低头看看,点点头:“确实取巧,但结果是对的,逻辑也能自洽。”他把本子推回来,“风险大,收益也大。”
咘疚琼没吭声,拿回本子。
“所以,”咘疚琼忽然抬眼:“就输在这儿?”
江湖咎迹迎着他的目光,点点头。
“嗯。”他说,“这次是。”
这次是。言下之意是,下次不一定。
咘疚琼听懂了。他失笑。
“行。”他把本子塞回书包,站起身:“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