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梦在朱龙的身体里生活了将近一年。她学会了站着上厕所不会弄脏马桶圈,学会了打领带只需要十秒钟,学会了在男人堆里喝酒应酬而不露馅。她学会了用低沉的男中音说话,学会了走路时外八字、大步流星,学会了在被人拍肩膀时不再下意识缩一下。她学会了做男人。
但她没有忘记自己是女人。她会在张一飞做饭时从背后抱住他——朱龙的身体很高大,抱住小宝的时候像大熊抱小熊。她会在张一飞睡着时看着他——月光下小宝的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呼吸很轻。她会想起原来的自己,圆脸,戴眼镜,扎低马尾,在北京的出租屋里画画。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她还记得。
张一飞也在小宝的身体里生活了将近一年。他学会了穿高跟鞋走路不崴脚,学会了化妆只需要十五分钟,学会了在女人堆里聊口红色号而不露馅。他学会了用甜美的女声说话,学会了坐下时并拢膝盖,学会了在被男人搭讪时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他学会了做女人。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是男人。他会在林晓梦加班到很晚时给她送咖啡——美式,不加糖,他知道她喜欢。他会在林晓梦心情不好时陪她吃小龙虾——他剥,她吃。他会想起原来的自己,瘦高个,戴黑框眼镜,穿格子衬衫,在上海的写字楼里写代码。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还记得。
他们各自埋葬了原来的自己,又在彼此的心里找到了新的归宿。
春节快到了。
这是林晓梦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一个春节。原来的世界,春节是她最不喜欢的节日——回老家,被亲戚问“有没有男朋友”“工资多少”“什么时候买房”,每一个问题都像针扎。现在她想回也回不去了。她不知道林晓梦的父母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发现女儿已经变成了植物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除夕夜摆一副空碗筷。
张一飞看出了她的低落,在超市买菜时问她:“怎么了?”
“想家了。”
张一飞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是。”
两人站在超市的货架前,周围是热闹的年货区,红色的灯笼、金色的福字、堆成山的糖果盒。广播里在放贺岁歌曲,喜气洋洋的旋律,和他们的心情不搭。
“我们自己做年夜饭吧。”张一飞说,“做我们想吃的菜。我做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你做——你做什么?”
林晓梦想了想:“我负责吃。”
张一飞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除夕那天,两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张一飞炒菜,林晓梦打下手。切葱、剥蒜、洗菜、递调料。芝麻在厨房门口蹲着,等着掉下来的食物。
“你以前在家过年吗?”张一飞问。
“过。我爸妈做年夜饭,我负责吃。”
“你从来不帮忙?”
“帮忙。我帮忙摆碗筷。”
张一飞笑了:“你以前很懒。”
“现在也不勤快。”
“但你愿意帮我打下手。”
“因为你做的饭好吃。”
张一飞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老婆。”
“嗯。”
“明年春节,我们还一起过。”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好。每年都是。”
年夜饭做好了。六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林晓梦开了一瓶红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芝麻在桌下转来转去,尾巴翘得高高的,喵喵叫着要吃的。张一飞给了它一块鱼肉,它叼着跑到角落去吃。
“新年快乐。”林晓梦举起杯。
“新年快乐。”张一飞碰了碰她的杯。
两人喝了一口酒,开始吃饭。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清蒸鱼肉质鲜嫩,蘸一点酱油就很美味。糖醋排骨酸甜适中,林晓梦吃了好几块。
“好吃吗?”张一飞问。
“好吃。”
“真的?”
“真的。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张一飞笑了。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春晚不好看,但他们在看。芝麻趴在张一飞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烟花声,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老婆。”
“嗯。”
“你想不想给原来的家人打电话?”
林晓梦想了很久:“想。但不能。”
“为什么?”
“因为他们接到的会是林晓梦的电话。但林晓梦已经回不去了。我不想给他们假的希望。”
张一飞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不能打。”
两人安静地坐着。春晚里一个小品结束了,观众在笑,他们没有笑。
“张一飞。”
“嗯?”
“你想不想给原来的家人打电话?”
“想。但不能。”
“为什么?”
“和你一样。不能给他们假的希望。”
两人握住彼此的手。
“我们会好的。”林晓梦说。
“会好的。”
窗外的烟花声多了起来。十二点了。
春节假期,两人去了顾言希和苏晚晴家拜年。
顾言希和苏晚晴住在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三室两厅,装修简洁大气,和林晓梦想象中顾言希的家差不多——灰白色调,线条利落,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唯一的暖色是餐桌上的一束红玫瑰,是苏晚晴买的。
“新年快乐。”苏晚晴开门迎接他们,穿着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丸子头,看起来很精神。
“新年快乐。”林晓梦递过带来的礼物——一盒茶叶、一瓶红酒、一盒巧克力。
“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苏晚晴笑着接过。
顾言希从书房出来,穿着深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点了点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林晓梦和张一飞同时说。
四人坐在客厅里喝茶。红茶,热气袅袅。芝麻没带来——它在家睡觉。
“你们春节怎么过的?”苏晚晴问。
“在家做饭、看春晚、吃火锅。”林晓梦说。
“就你们两个人?”
“还有芝麻。”
苏晚晴笑了:“那也很温馨。”
“你们呢?”
“我们去了顾言希老家。见了他父母。”
林晓梦看了顾言希一眼。顾言希面无表情,但耳朵红了。
“他父母怎么样?”张一飞问。
“很好。很热情。他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我吃撑了。”
“他妈妈喜欢你吗?”
“喜欢。她拉着我的手说‘晚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顾言希的耳朵更红了。
林晓梦和张一飞对视了一眼,忍着笑。
“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张一飞问。
顾言希和苏晚晴对视了一眼。
“还没定。”苏晚晴说,“可能春天。樱花开了的时候。”
“那快了。”
“嗯。快了。”
四人继续喝茶,聊了一会儿,林晓梦和张一飞起身告辞。
“再坐一会儿?”苏晚晴说。
“不了。芝麻一个人在家。”
“你们真的把猫当孩子养了。”
“它就是我们的孩子。”
苏晚晴笑了。送他们到门口,抱了抱林晓梦,又抱了抱张一飞。
“下次带芝麻来。”
“好。”
回家的路上,林晓梦和张一飞并肩走着。
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张一飞缩了缩脖子,林晓梦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围巾很长,在小宝身上绕了两圈还有余。
“你不冷吗?”张一飞问。
“不冷。朱龙身体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张一飞握紧了她的手。两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春节期间的市中心人很少,店铺都关着门,只有路灯亮着。
“老婆。”
“嗯。”
“你说,顾言希和苏晚晴会幸福吗?”
林晓梦想了想:“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选择了彼此。不是被剧情强迫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张一飞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两人走了一会儿。
“老婆。”
“嗯。”
“我们也幸福吗?”
林晓梦停下来,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张一飞脸上,小宝的脸很白很小,但林晓梦看到的是张一飞——那个在另一个世界写代码、喝美式、吃烤串的男人。那个在她最崩溃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那个教会她打领带、帮她剥虾、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餐的人。那个说“不管身体是什么,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就是喜欢你”的人。
“幸福。”林晓梦说,“很幸福。”
张一飞笑了。
春天来了。
樱花开了,满树粉白,风一吹就落下来,像下雪。林晓梦和张一飞带着芝麻去公园看樱花。芝麻第一次出门看花,好奇得不行,在猫包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你看它,好可爱。”张一飞说。
“它比你可爱。”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两人在樱花树下找了一条长椅坐下。张一飞把芝麻从猫包里抱出来,放在腿上。芝麻抖了抖毛,开始舔爪子。
“老婆。”
“嗯。”
“你说,原来的世界,樱花也开了吗?”
林晓梦想了想:“开了。北京的樱花比这里晚一点。”
“你想去看吗?”
“想。但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
张一飞沉默了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那我们在这个世界看。”
“好。在这个世界看。”
樱花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膝盖上。芝麻被花瓣吸引了,伸出爪子去抓,抓不到,急得喵喵叫。张一飞帮它抓了一片花瓣,放在它面前。芝麻闻了闻,不吃,继续抓。
“它好笨。”林晓梦说。
“它像你。”
“我哪里笨了?”
“吃小龙虾的时候。”
“那是小龙虾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两人对视,笑了。
四月中旬,顾言希和苏晚晴的婚礼。
地点在郊外的一个庄园,草坪很大,种满了樱花树。婚礼是露天的,白色椅子排成两排,中间铺着红毯。天气很好,阳光温暖,微风和煦。
林晓梦和张一飞坐在第二排。林晓梦穿着深灰色西装,张一飞穿着黑色西装——小宝的身体穿男装,雌雄莫辨的美感,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他们都在看你。”林晓梦压低声音。
“看你。”
“看你。你穿男装比穿裙子好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音乐响起。苏晚晴穿着白色婚纱,头纱很长,拖在地上。她没有被人牵着,自己走。一步一步,很稳,很慢,脸上带着笑。顾言希站在讲台前,穿着黑色燕尾服,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他在紧张。
苏晚晴走到顾言希面前,停下来。
“你今天很漂亮。”顾言希说。
“你今天很帅。”苏晚晴说。
两人对视,笑了。
牧师站在讲台后面,翻开书。“各位来宾,我们今天在这里,见证顾言希先生和苏晚晴女士的婚礼。”
“顾言希先生,你愿意娶苏晚晴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会爱她、守护她、陪伴她,直到永远?”
顾言希看着苏晚晴,沉默了两秒。
“我愿意。”
“苏晚晴女士,你愿意嫁给顾言希先生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顺境还是逆境,你都会爱他、守护他、陪伴他,直到永远?”
苏晚晴看着顾言希,也沉默了两秒。
“我愿意。”
两人交换戒指。顾言希的手在发抖,戒指戴了好几次才戴进去。苏晚晴笑了,小声说:“你别抖。”顾言希也笑了:“我没抖。”苏晚晴拿起戒指,稳稳地戴在顾言希的手指上,一次成功。
“你可以吻新娘了。”牧师说。
顾言希轻轻掀起苏晚晴的头纱,低头吻了她。
掌声响起。林晓梦鼓掌,张一飞也鼓掌。两人的手碰在一起,林晓梦握住了张一飞的手,在掌声中,没有人注意到。
二十七
婚礼晚宴在庄园的宴会厅里。
自助餐,有酒有菜有蛋糕。同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喝酒、吃东西。林晓梦和张一飞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香槟。
“他们看起来很幸福。”张一飞说。
“嗯。”
“我们也会的。”
林晓梦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两人碰了一下杯。香槟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们的脸。
顾言希和苏晚晴走过来,手里也端着香槟。
“谢谢你们来。”苏晚晴说。
“谢谢你们邀请我们。”林晓梦说。
四人碰杯。
“祝你们幸福。”张一飞说。
“也祝你们幸福。”顾言希说。
四人站着,谁都没有说话。莉莉走过来,拉着苏晚晴去拍照。顾言希跟了过去。
宴会厅里只剩下林晓梦和张一飞。
“老婆。”
“嗯。”
“我们也办婚礼吧。”
林晓梦看着他:“什么时候?”
“樱花谢了之前。”
“那快了。”
“嗯。快了。”
二十八
他们的婚礼没有大办。
没有教堂,没有庄园,没有白色椅子排成两排。他们只是去民政局领了证,然后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餐厅请同事们吃了一顿饭。
顾言希和苏晚晴来了,莉莉、小刘、娜娜、小周、美美都来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十几个人围着坐。张一飞订了一个大蛋糕,上面写着“朱龙&小宝”,旁边画了两颗心。
“你们不办婚礼吗?”莉莉问。
“不办了。”林晓梦说。
“为什么?”
“麻烦。”
莉莉笑了:“你们真省事。”
“不是省事。是不需要。”
林晓梦看了张一飞一眼。张一飞也看了她一眼。
“不需要。”张一飞重复了一遍。
同事们起哄,让他们喝交杯酒。林晓梦不会喝酒,张一飞也不会。两人倒了饮料,手臂交缠,喝了。同事们鼓掌。
“亲一个!亲一个!”莉莉带头喊。
林晓梦和张一飞对视,脸都红了。两人快速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
“太敷衍了!”小刘喊。
“再来一个!”
两人又亲了一下,这次久一点。同事们尖叫。
娜娜哭了,抱着张一飞:“宝姐,你要幸福。”
张一飞拍了拍她的背:“我会的。”
“朱总监,你要对宝姐好。”
林晓梦点头:“我会的。”
娜娜擦了擦眼泪,笑了。
二十九
婚后,日子和婚前没什么不同。
早上,张一飞做早餐,林晓梦帮忙。吃完早餐,两人一起出门上班。在公司,他们是朱总监和小宝姐,是同事们眼中的“模范夫妻”。中午,他们和顾言希、苏晚晴一起吃午饭。四个人坐在一起,聊工作、聊生活、聊琐碎的小事。下午,他们各自忙各自的工作。林晓梦处理策划部的文件,张一飞画设计部的图纸。偶尔他们会发微信,说“今天吃什么”或者“今天几点回家”。
傍晚,两人一起下班。有时候走路回家,有时候坐地铁。路上会经过那家花店,张一飞偶尔会买一束花,放在家里的餐桌上。晚上,张一飞做饭,林晓梦洗碗。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各自看书、看手机。芝麻趴在他们腿上,呼噜呼噜地睡。
周末,他们去超市买菜,去公园散步,去电影院看电影。有时候会约顾言希和苏晚晴一起吃饭,四个人坐在餐厅里,聊到很晚。
生活很平淡。没有穿越,没有任务,没有剧情修正力。只有柴米油盐,只有日出日落,只有两个人,一只猫。
林晓梦觉得很幸福。
三十
有一天晚上,林晓梦问张一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张一飞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梦不会这么长。我们已经在这里一年多了。梦不会做一年多。”
林晓梦想了想:“你说得对。”
“而且梦不会这么具体。你还记得今天中午我们吃了什么吗?”
“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对。梦不会记得这些细节。”
林晓梦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的?”
“跟你学的。”
两人继续看书。林晓梦在看一本小说,张一飞在看一本编程书——他偶尔还会看编程书,虽然在这个世界用不上,但他说“不能丢了老本行”。
“老婆。”
“嗯。”
“你想过以后吗?”
“什么以后?”
“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老了以后。”
林晓梦想了想:“十年后,我们还住在这个房子里。芝麻可能不在了,但会有新的猫。你做饭,我洗碗。你种花,我养猫。你晒太阳,我看书。”
“二十年后呢?”
“二十年后,我们可能搬去郊区。买一个小院子,种菜、养鸡、晒被子。你头发白了,我头发也白了。你走不动了,我也走不动了。但我们还在一起。”
张一飞的眼眶红了:“听起来很好。”
“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就好。”
三十一
秋天又来了。
银杏叶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林晓梦和张一飞带着芝麻去公园看银杏。芝麻长大了,比去年胖了一圈,圆滚滚的,走路的时候肚子快拖到地。
“它太胖了。”张一飞说。
“胖才可爱。”
“胖不健康。”
“那给它少吃点。”
“你说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心软。”
林晓梦不好意思地笑了。她确实每次都心软,芝麻一叫她就给吃的,拦都拦不住。
两人在银杏树下找了一条长椅坐下。张一飞把芝麻放在腿上,芝麻太重了,他的腿被压得发麻。
“它该减肥了。”张一飞又说。
“好。明天开始。”
“你每次都说明天。”
“这次是真的。”
张一飞不信,但没说出来。
银杏叶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膝盖上。芝麻被叶子吸引了,伸出爪子去抓,抓到了,咬了一口,吐出来,继续抓。
“它好笨。”林晓梦说。
“它像你。”
“我哪里笨了?”
“吃小龙虾的时候。”
“那是小龙虾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两人对视,笑了。
三十二
冬天又来了。
除夕夜,两人在家做年夜饭。张一飞做了八菜一汤——比去年多了两个菜。林晓梦帮忙打下手,切葱、剥蒜、洗菜、递调料。芝麻在厨房门口蹲着,等着掉下来的食物。
“你今年做了八个菜。”林晓梦说。
“因为两个人吃。”
“去年也是两个人。”
“去年你吃得少。今年吃得多。”
“那是因为你做的饭好吃。”
张一飞笑了。
年夜饭做好了。八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林晓梦开了一瓶红酒,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芝麻在桌下转来转去,尾巴翘得高高的,喵喵叫着要吃的。张一飞给了它一块鱼肉,它叼着跑到角落去吃。
“新年快乐。”林晓梦举起杯。
“新年快乐。”张一飞碰了碰她的杯。
两人喝了一口酒,开始吃饭。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白灼虾、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酸菜鱼、番茄蛋汤。每一样都好吃。
“好吃吗?”张一飞问。
“好吃。”
“真的?”
“真的。你做的什么都好吃。”
张一飞笑了。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春晚还是不好看,但他们还是在看。芝麻趴在张一飞腿上,呼噜呼噜地睡。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偶尔有烟花声,远远的。
“老婆。”
“嗯。”
“明年春节,我们还一起过。”
“好。”
“后年也是。”
“好。”
“大后年也是。”
“好。每年都是。”
窗外的烟花声多了起来。十二点了。
“新年快乐,老婆。”张一飞说。
“新年快乐,老公。”林晓梦说。
两人在烟花声中拥抱。
三十三
春天又来了。
樱花又开了,满树粉白,风一吹就落下来。林晓梦和张一飞带着芝麻去公园看樱花。芝麻更胖了,走路的时候肚子拖地,走几步就喘。
“它真的该减肥了。”张一飞说。
“好。今天开始。”
“你每次都说明天。”
“今天。这次是真的。”
张一飞不信,但没说出来。两人在樱花树下找了一条长椅坐下。张一飞没有把芝麻放在腿上——它太重了。芝麻蹲在地上,仰着头看他们,喵喵叫。
“它要上来。”林晓梦说。
“不行。它太重了。”
“就一会儿。”
张一飞无奈地把芝麻抱起来,放在腿上。芝麻呼噜呼噜地蹭他的手,很享受。张一飞的腿被压得发麻。
“它真的该减肥了。”他又说。
“我知道。明天开始。”
“你每次都说明天。”
“这次是真的。”
张一飞看着她。
“这次真的是真的。”林晓梦说。
张一飞笑了。樱花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膝盖上。
三十四
夏天来了。
知了叫个不停,空气闷热得像蒸笼。林晓梦和张一飞在家里开空调,芝麻趴在地板上,肚皮贴着瓷砖,四仰八叉地睡。
“它好丑。”林晓梦说。
“它像你。”
“我哪里丑了?”
“吃小龙虾的时候。”
“那是小龙虾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两人对视,笑了。
张一飞去厨房切了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抱半个西瓜。芝麻闻到西瓜味,醒了,跑过来,仰着头看他们。
“你不能吃。太甜了。”张一飞说。
芝麻不理他,继续看。
“就给它一点。”林晓梦说。
“不行。猫不能吃甜的。”
“就一点点。”
张一飞无奈地挖了一小块西瓜瓤,放在芝麻面前。芝麻闻了闻,不吃,继续看。
“它不吃西瓜。”林晓梦说。
“那它为什么看着我们?”
“因为它想让我们吃快一点,好把碗给它舔。”
张一飞笑了。两人吃完了西瓜,把碗放在地上。芝麻冲过去,把脸埋进碗里,舔得干干净净。
“它真的好像你。”张一飞说。
“哪里像?”
“吃相。”
林晓梦打了他一下。张一飞笑了。
三十五
秋天又来了。
银杏叶又黄了,风一吹就落下来。这是林晓梦在这个世界过的第三个秋天。
三年了。她用了三年时间,从一个在北京出租屋里画画的插画师,变成了一个在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的“男人”。她学会了站着上厕所,学会了打领带,学会了在男人堆里喝酒应酬。她学会了用低沉的男中音说话,学会了走路时外八字、大步流星,学会了在被人拍肩膀时不再下意识缩一下。她学会了做男人。
但她没有忘记自己是女人。她会在张一飞做饭时从背后抱住他,会在张一飞睡着时看着他,会在张一飞说“我爱你”时脸红。她还是林晓梦,只是住在朱龙的身体里。
张一飞也在这个世界过了三年。他学会了穿高跟鞋走路不崴脚,学会了化妆只需要十分钟,学会了在女人堆里聊口红色号而不露馅。他学会了用甜美的女声说话,学会了坐下时并拢膝盖,学会了在被男人搭讪时礼貌而坚定地拒绝。他学会了做女人。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是男人。他会在林晓梦加班到很晚时给她送咖啡,会在林晓梦心情不好时陪她吃小龙虾——他剥,她吃。会在林晓梦说“我爱你”时心跳加速。他还是张一飞,只是住在小宝的身体里。
他们各自埋葬了原来的自己,又在彼此的心里找到了新的归宿。
三十六
那天晚上,林晓梦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原来的世界——北京的出租屋,她的画桌,她的猫。芝麻趴在画桌上,尾巴一摇一摇的,眼睛眯成一条线。她伸手去摸芝麻的毛,软软的,暖暖的。
“芝麻,我回来看你了。”
芝麻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她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北京的秋天很短,风很冷。她以前觉得这个世界是她的家,现在不是了。这个世界是林晓梦的家,但她不再是林晓梦了。她是朱龙,是住在另一个世界的人。
她转身,看到张一飞站在门口。他穿着小宝的身体,但林晓梦知道是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找你。”
“你怎么找到我的?”
“不管你在哪个世界,我都会找到你。”
林晓梦笑了,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我们回去吧。”
“好。”
两人走出出租屋,走下楼梯,走出小区。阳光很好,风很轻。他们走在街上,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老婆。”
“嗯。”
“你以后还会做梦吗?”
“会。”
“会梦到这里吗?”
“会。”
“那你每次梦到,都会难过吗?”
林晓梦想了想:“不会。因为我会醒来,醒来就看到你。”
张一飞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穿过街道,走进一片光里。
林晓梦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水晶吊灯在月光中微微闪烁。朱龙的卧室。她还在这个世界。转头看旁边,张一飞睡在她旁边,呼吸很轻很匀,小宝的身体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起。
他在笑,在梦里。
林晓梦轻轻靠过去,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张一飞动了动,没有醒。
“晚安,老婆。”林晓梦轻声说。
她闭上眼,继续睡。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更深了。
但天总会亮的。
三十七
第二天早上,林晓梦醒来的时候,张一飞已经起床了。她听到厨房里有动静——锅铲的声音、油锅的声音、还有他的脚步声。她起床,赤脚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他。
张一飞穿着围裙,正在煎鸡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很温暖。芝麻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等着掉下来的食物。
“你醒了?”张一飞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
“早餐快好了。你去坐着。”
林晓梦没有去坐着。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朱龙的身体很大,抱住小宝的时候,像大熊抱小熊。芝麻被挤到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跑开了。
“别闹。油会溅到。”张一飞说。
“不会。你挡着呢。”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这是真的。”
张一飞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关了火。他转过身,看着林晓梦。
“朱龙。”
“嗯。”
“以后每天早上,我都给你做早餐。”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想再说一次。”
“为什么?”
“因为每次说,你都会笑。”
林晓梦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
“你——!”
张一飞笑了。
林晓梦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芝麻在厨房门口喵了一声,催他们快点。
三十八
又是一个周末。
林晓梦和张一飞在天台上晒太阳。秋天了,风很凉,但阳光很暖。两人坐在长椅上,张一飞靠在林晓梦肩上,芝麻趴在张一飞腿上——它瘦了一点,因为林晓梦终于下定决心给它减肥了。
“老婆。”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一直在一起。一直晒太阳。一直养猫。”
林晓梦想了想:“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会努力。”
张一飞笑了:“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这是真的。”
两人安静地坐着。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了芝麻的毛。芝麻眯着眼,很享受的样子。
“老婆。”
“嗯。”
“我爱你。”
张一飞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你每次说这句话,我都会想哭。”
“为什么?”
“因为——我没想到会有人爱我。在原来的世界里,我天天加班,不会说话,不懂浪漫。我觉得没有人会爱我。”
林晓梦握紧了他的手:“现在有人爱你了。”
“嗯。现在有人爱我了。”
两人在阳光下拥抱。芝麻被挤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张一飞的腿,跑到旁边继续晒太阳。林晓梦和张一飞看着芝麻,笑了。
三十九
下午,林晓梦一个人出门买菜。
张一飞在家陪芝麻——芝麻今天不太舒服,可能是吃多了,蔫蔫的,趴在沙发上不想动。林晓梦拎着购物袋,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阳光很好,风很轻,街边的银杏树黄了,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经过那家花店,停下来。花店门口摆着一桶一桶的鲜花——玫瑰、百合、雏菊、向日葵。她买了一束向日葵,老板用报纸包好,递给她。
“送人?”老板问。
“送老婆。”
老板笑了:“你老婆一定很开心。”
林晓梦也笑了。她拎着花和购物袋,继续走。
经过那家蛋糕店,她停下来。橱窗里摆着草莓奶油蛋糕,是苏晚晴上次买的那种。她走进去,买了一个小的,用盒子装好。
经过那家宠物店,她停下来。橱窗里有一只橘色的猫,趴在猫爬架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像芝麻,但不是芝麻。
她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家,张一飞在沙发上看书。芝麻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看起来好多了。
“我回来了。”林晓梦说。
“买了什么?”
“菜。还有花。还有蛋糕。”
张一飞看着她手里的向日葵,嘴角微微上扬:“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那为什么买花?”
“买花不需要理由。”
张一飞笑了。他接过花,找了个瓶子插起来,放在餐桌上。向日葵在阳光下金灿灿的,很好看。
“还有蛋糕。”林晓梦把蛋糕盒放在桌上。
“为什么要买蛋糕?”
“吃蛋糕不需要理由。”
张一飞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你每次都这样。”
“哪样?”
“突然对我好。”
“我对你好不需要理由。”
张一飞走过去,抱住她。朱龙的身体很高大,张一飞踮起脚尖才能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芝麻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跑了。
“老婆。”
“嗯。”
“谢谢你。”
“不用谢。我们是一起的。”
两人在阳光中拥抱。
四十
晚上,两人在阳台上看星星。
城市的天空看不到太多星星,但能看到几颗最亮的。张一飞指着天空:“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不知道。可能是木星。”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张一飞笑了。
两人安静地坐着。风吹过阳台,吹动了窗帘。芝麻趴在窗台上,尾巴一摇一摇的。
“老婆。”
“嗯。”
“你说,原来的世界,现在的天气怎么样?”
林晓梦想了想:“北京应该也秋天了。风很大,很干。”
“上海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去看看吗?”张一飞问。
“想。但不能。”
“为什么?”
“因为回去了就回不来了。神乐说过,选择了留下就不能再回去。”
张一飞握住她的手。
“那我们就不回去。”
“好。不回去。”
两人看着天空。星星很亮,风很轻。
“老婆。”
“嗯。”
“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不管在哪个世界,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是什么身体——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林晓梦的眼眶红了:“我也是。”
两人在星光下拥抱。
错位的人生,终于对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