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和武嗔沉默地望着沉睡的柏衡。
悠悠伸出二指往柏衡的脉搏上一搭——细微的灵气流钻进柏衡的经脉,柏衡的经脉被天劫全部打断一轮,悠悠用几根枝叶替他仓促缝上,当时堪称在千疮百孔中只下了剩一口气。
谁也没想到一出结界,柏衡的血肉就顺着枝叶仓促搭上的框架疯长,竟然把一条命捞了回来。
但命回来归回来了,人还没这么快醒。
悠悠认真思考片刻:“他晕得太不是时候,生前没交代明白的话太多了。要不我现在揍他一顿,说不定就醒了。”
负责照顾柏衡的血玉卫原本低着头,闻言,肩头一耸,一双慌张的目光在武嗔和悠悠之间打了个转,当真了,敢怒不敢言地说:“啊?我们督主还重伤着呢……”
武嗔一把按下悠悠的手:“你别听她胡诌,去,叫听霜过来。”
悠悠瘪着嘴往旁边一坐,掀眉毛问武嗔:“干什么?人都晕了,你们悬枢令还有别的严刑逼供的招儿啊?”
武嗔手在她眉心一点:“猜对了,还真有!”
悠悠噌地往后推开一大截,皱着眉:“你你你你别跟我动手动脚的啊!”
武嗔顿时起劲了,伸手就要去捏悠悠的脸:“哎你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女呢?凤凰是你长姐吧,我跟凤凰平辈论交,那我高低算个你的长辈,你不对我恭敬点也就算了,你还敢嫌弃我?”
悠悠:“谁给你的脸在这儿充人大辈?”
武嗔一击不成,第二爪子又要伸过来。
“二位?”
听霜纵身跃上马车,一掀开车帘看到就是这番情状,顿时啼笑皆非。
听霜从袖中掏出一块石头模样的东西摆在桌面上,指尖在石面上一点,灵气注入,石头顿时从内而外亮起盈盈的光晕。
一束光打在悠悠脸上,悠悠惊奇地“啊”了一声,暂停了与武嗔的“互掐”。
“这是什么?”
“哦。”武嗔凉凉地说,“悬枢令严刑逼供的招儿。”
听霜看一眼这个又看一眼那个:“殿下说笑了——你俩又吵架了?”
问完,她想了想,又觉得这个问法本身很有歧义,顿时举手道:“也不对,你俩什么时候不吵架才奇怪了。”
听霜女侠两句话拆开了掐成一团的武嗔和悠悠——这两位各自自诩不凡,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正在跟对方“吵架”。
听霜将石头转了个面,灵光落在柏衡的额间,介绍道:“这是一种民间的问讯术,不是悬枢令独创的。你看这块石头,它叫‘听心音’,它的灵光落在谁身上,就能‘听’见这个人的心音。比方说你在这问一个问题,就算柏督主现在人是昏迷的,但他只要没痴傻,神智就会替他做出回答。”
悠悠狐疑:“神智回答了有什么用?我又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谁说我们不知道?”
听霜指尖轻轻在石头上敲了两下,而后问:“你姓甚名谁,可是悬枢令梁州署督主柏衡?”
众人屏息。
片刻,石头传来“叮”的一声回响。
听霜道:“这就是他的回答了,一声是‘是’,两声是‘不是’。”
武嗔叉着手在一边问:“血玉卫是不是都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站在旁边的血玉卫脸被气红了。
就听见石头“叮叮”连响了两声。
第二声托得又重又长,仿佛带出了昏睡中人的怒意——不是。
“这么厉害?”
“厉害,但也有限制。一是对方只能回答‘是’或‘不是’,二是一次不能问太多问题,神智的消耗也得在对方身体的承受范围内。”
听霜说完,一躬身带着血玉卫退了出去。
血玉卫临走前还不太情愿,被听霜一把拽了下去——听霜是在长安大内长大的人,清楚在权力漩涡的中心有太多知道了有害性命的事情。因此尽管进出秘境一趟,她跟所有人一样都满肚子困惑,却从来没仗着自己是武嗔亲随这一点多嘴问过什么。
悠悠想了想,率先问:“血玉卫叛党抓走凤凰,是因为两百年前的旧怨?”
“叮”两声。
不是。
武嗔:“血玉卫叛党是否受‘天威’的利用?”
“叮”一声。
是。
“从两百年前到今日都如此?”
“叮”一声。
是。
武嗔和悠悠对视一眼,一个隐约的猜测同时在两人心中显出轮廓。马车颠了一下,悠悠一把拽住车盖垂下来的穗子——那穗子支撑不住她的重量,在半空就断成了两截。
悠悠抓了自己一手冰凉的冷汗,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抓走凤凰,不是血玉卫叛党的意志,而是‘天威’下达给他们的命令,对不对?”
“叮——”
石头一声响后,狭小的车厢内一片寂静。
良久,悠悠把穗子合进掌心:“我早就跟你说过了,天威是有自己的意志的。它就像一个人一样……而且恐怕是气量不太大的那种人,狭隘,偏执,欺软怕硬。但它为什么要抓凤凰?两百年前它指示血玉卫叛党要救凤凰下栖梧山,现在又要抓凤凰……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石头懵懂地闪了闪,这段话太长,又不是问句,石头自己都没听懂,更遑论晕在床上的柏衡本人。
武嗔掌心向下覆在石身上,平息了跳跃不定的灵光。
“你有没有想过,两百年前这些叛党破坏南归阵,如果他们不是想要救凤凰下山,而是另有企图呢?如果当时凤凰跟他们联手干脆捣了南归阵,重伤大祭司——然后呢?凤凰被南归阵消耗掉大部分能量,叛党就会得到一个正虚弱的凤凰,以及她完整的神格。”
“叮——”
是的。
这话武嗔问的原本是悠悠,石头却做出了回答。
“他们又要神格干什么?”
这不是是与否二选一的问题,石头又沉默了。
反倒是武嗔抬起头看了悠悠一眼,目光沉凝而复杂:“你可真是……这是什么‘何不食肉糜’的问题?神格的用处那可太多了,不然为什么天下熙熙攘攘,都逮着你们家凤凰那一点都快碎完了的神格薅呢?”
悠悠目光跟她一碰,骤然想起就是眼前这个人上泰山时强迫凤凰开神格给她点神火,熬干了人身仅剩的生机,顿时闭了嘴。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武嗔在车厢里转了一圈,“神格两百年前就跟南归阵同归于尽了,两百年后段云暮剩下的那点神鸟血脉也已经榨干了,现在千里迢迢抓一个凤凰走,就跟买东西只带了个盒子走是一回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除非……”
武嗔脚步一顿。
“除非,他们的所图根本不在此间。”
“不在此间在哪间?”悠悠没好气,“不在此间他们串通你那倒霉兄长一起造什么反?大家一起念念经早日一起升天不就好了,又何必在这儿跟你争权夺势?”
“你忘了我们刚刚从哪里出来的吗?此间,彼间。”武嗔却没有在跟她逗乐的意思,神色异常严肃,“我们遇到柏衡的那个结界,不就是一块从此间被割除出去的空间吗?”
同一时间,长安。
武祷的军队进入长安以来,每天不用等天黑,神武大街上就家家闭户。宫城每到暮鼓时分壮丽的点灯也已经许久没有过了,内务府点灯的负责人据说是个练家子,叛军进城前就脚底抹油跑了,留书一封,说自己“对皇太女之忠心日月可鉴,绝不效忠叛党”。
眼看武嗔身在洛阳,振臂一呼天下应,百万雄师就要杀到长安来“平叛”了,武祷手下也腾不出人研究照明系统的问题,于是每日一入夜,宫城里就漆黑一片鬼影幢幢,与宫城外几百年都没有如此冷清过的神武大街交相辉映。
至于夜里要入宫议事的大人们看不清路怎么办?宫城采取了最原始的解决方案——宫娥执等一路引进九门。
此刻,闻慈正跟在宫娥身后,穿过宫门的岗哨。
闻慈偏过头,宫灯照亮了他的鬓角——闻慈鬓角不知何时白了一片,白发妥帖地与黑发拢在一起束进发冠,在斑驳的宫灯下,整个人几乎透出一股洗尽铅华的寂寞。
他在夜色中仰起头,无声地与写着“东宫”两个字的牌匾对视片刻。
小宫娥显然没少听闻慈背后给武嗔捅刀的传奇,她在两步远外,看对方没有要挪步子的意思,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事让对方不满了,神色微微慌张:“住持,您……”
“我不碍事。”闻慈被她这一声叫回了神,颇有礼貌地转身冲她笑笑,“我到了,多谢姑娘送我,你早些回去吧,夜里宫城里黑,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行走也不安全。”
小宫娥莫名的脸一红:“……啊,哦,好、好的。”
闻慈看着小宫娥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低下头整了整衣摆,迈进了宫门。
一进门,首先飘过来的就是一阵浓郁的檀香,武嗔素日议事的正殿里不知何时已经摆满了里外三圈的蒲团,群僧闭目合掌跪坐在蒲团上,诵经声绕梁。
而群僧拱卫的中心,躺着一个人。
凤凰紧紧闭着双眼,侧着的小半张脸上,嘴唇不见一丝血色,泼墨似的长发垂了一肩,也不见有人给她整理一二。
闻慈的脚步停在她身边,伸出手,食指无声地在凤凰的眉心一抹:“别装睡了,我知道你醒了。”
凤凰眼睫轻轻一颤,无声地睁开了眼。
抱歉晚了,明天补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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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琉璃世(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