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根虬结生长,像是被激怒的巨龙一般嘶吼着迎上了雷劫。雷劫劈在树干上,木屑飞溅,随之一片火就在东风中熊熊烧了起来。
木生火,火生土。
火多木焚,过犹不及。
草木道属于木,在悠悠这个草木道的地盘上能烧起这样映红半边天的火光,本身就是不祥。
天劫只被巨树阻了一瞬,转眼又向悠悠扑来。
悠悠在火光中微微偏了一下头,巨树焚毁,此间受她操控的生灵脱离了她的控制,她一时间只剩下自己,在宏大的天雷面前避无可避。
悠悠也没有想避。
生死一瞬之间,她耳尖微微一动,仿佛听见栖梧山上的风响,那是她在凤凰照护下六百年无忧无虑的年岁,凤凰在山巅打坐,澄亮的经文在她身遭流转,她嘴唇微微张合,经文声就混在风声里一起刮进了悠悠的耳朵。
那时,悠悠还是一棵不知世事的灵草,在宁静的山音里弯了弯叶子,觉得经文无聊,准备趁着午后阳光好,大睡一觉。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的安逸,是有凤凰替她兜走了天上的风雨。
栖梧山的平静,消耗的是凤凰淋漓的血肉。
六百岁,她都没学会化出人形,每天一睁眼只有两件事,跟凤凰聊天南海北的天,还有逃避功课。
凤凰自诩并非一个十分鸡血的师长——凤凰从当凡人那会儿开蒙起,就是主动读书功认真的学生,没见过小灵草这种不学无术的类型。
凤凰被小灵草逼得很无奈,这个能跟南归阵叫板的大能费尽心机,在悠悠身边的那块石头上画了一个小型阵法,这个阵法既不攻击也不防御,只有一个作用:发出声音。
凤凰把她念的经文录进了阵法里,一天十二个时辰来回放给悠悠听。
悠悠可能是块石头,怎么敲也听不见璞玉的回响。
念经最开始还有用,时间久了,经声一响悠悠就闭上眼睛睡,还睡得相当香。
凤凰想:悠悠生来是一棵草木,原本餐风饮露就是一生,被自己推着走上修行一道,要她无缘无故去理解那些人从老病生死里总结出的感叹,确实强人所难。
凤凰想了个办法,放悠悠下山用她的眼睛看一看人间。
殊不知这一下山,就是两百年的阔别。
悠悠还记得那一天栖梧山亮了满山的神火,凤凰留下的结界在栖梧山上落成,她自己的身影却消散于天地。
悠悠想要狂奔,想要扑过去抓住凤凰残留的最后一缕温度,然而她被抽走了灵气重新变成了一棵草,根系扎在栖梧山的石缝之间,再拼命地往前挣,也只挪动了方寸的距离。
栖梧山上宁静的时光就此崩裂,小灵草不再有挥霍时光的安逸之地,两百年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警钟。
悠悠不怕结界失效后她会被血玉卫围剿——血玉卫围剿她干什么?她只是栖梧山上长出的一株草。
她是怕自己慢一步,就再也见不到凤凰了。
然而,两百年后,还是故人相逢应不识。
悠悠跟在段云暮的身边,佯装自己就是山野间一个不知事的孩子,跟在长姐身边撒娇耍赖不读书,好像这么装得久了,栖梧山上溜走的旧时光就能被她重新抓回手里一样。
现实中,天劫的厉风刮在了悠悠的侧脸。
八百年与凤凰的回忆走马灯似的从悠悠面前闪过,自赤炎帝封印凤凰神火,世间凤凰神力衰微之后,她是第一个正面迎上天威的人。
或者说,她不是人,是妖修,生于栖梧山上,生来就是违背“栖梧山不生草木”规则的一棵灵草。
她以生摧毁规则,以死反抗规则。
来与去,一片清晰。
悠悠在这一刻,心神是无比宁静的,她能够清晰地看见天劫是怎样在空中劈出一道亮光,而后劈头盖脸地向着她兜了下来。
悠悠翻手结印,她的动作很轻,灵光凝练的手印与劈到的天劫一碰,陡然放大了百倍不止,浮在半空中,成了一片巨大的虚影。
虚印的轮廓上,梵文撰写的经文跟随她的心念滔滔滚过,竟然在转瞬间将雷光卷了进去,天地间的隆隆声都为之一静。
悠悠手掌一合,巨大的手印跟随她的动作,顺势将雷光拢进了手心。**骤停,地面上烧到一半的大火连火光都不蹿了,像是被这突然的变故吓愣了神。
撤到结界外的血玉卫看傻了眼,嗓子劈了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术法?”
下一刻,更加剧烈的雷声在半空炸响,地面开始颤抖,滚石从山上坠下来,血玉卫和悬枢令慌忙护着伤员四下散开。
闪电雷鸣间,悠悠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能阻天威一瞬,但也只有这一瞬了。
手印内外,雷光在震颤声中连成了一片,手印的虚影也终于阻不住雷光,被砸得四分五裂,青绿色的灵光四下散逸,悠悠站在原地,却仿佛被什么当胸击中,闷哼一声倒退两步,一缕血丝从唇角渗了出来。
雷光在瞬息中一闪,已经逼至她的面门。
悠悠没有动,甚至没有遵从本能弯下腰去缓解痛感,雷劫化作一道直愣愣的倒影映在了她的瞳孔底,生不屈服,死不屈服。
雷光罩下来的瞬间,一道长鞭忽然从悠悠身后卷过来,二话不说,先是把雷劫打得一歪,而后卷住悠悠的腰,就把她往后拽。
武嗔赶到了。
悠悠和雷劫都被这突然又蛮横的一手吓得一愣。
雷劫在半空中一顿。
悠悠想:你武嗔是个什么玩意儿,还敢殴打雷劫了?
武嗔才不管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她一手扶住悠悠的腰,软鞭腾空,第二鞭转瞬就又劈向了天劫。
天劫想必自诞生起也从未见过她这样自大又疯狂的物种,黑云乌压压地聚集起来,酝酿着要给武嗔一个教训。
武嗔的软鞭第二次落下,把乌云从中间砸了个对穿。
赶过来“救驾”却差点被风卷飞的悬枢令倒抽一口凉气,对视一眼,谁都不知道自己殿下的修为已经到了这般田地。
难怪谁都看不出悠悠受伤,唯独殿下看出来了。
武嗔本人既不知道自己的修为到了能她鞭子追着天威抽的地步,也不知道自己的手下产生了怎样“美丽的误会”,她根本来不及多想,见抽鞭子有用,立刻又把第三四五鞭子抽在了黑云身上。
鞭痕所及之处,隐隐的金光梵文流过,梵文所至之地,黑云避让。
武嗔把黑云抽退出一大截,乘着雷劫卡在云层里迟迟劈不下来,她立刻不再恋战,扬鞭卷起悠悠的腰,一前一后从悬枢令撑着的结界口扑了出去。
悠悠在落地的瞬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悠悠醒来是在一辆左右摇晃的马车里,冰凉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她一动,就被身边人察觉了:“终于醒了。”
马车停下,武嗔掀开帘子钻进来,抱着胸从上往下掀了悠悠一眼:“大恩不言谢,没事,你现在爬不起来,我不用你现在跪在地上对着我五体投地表示感恩戴德的。”
悠悠:“你真费事。”
武嗔:“我不费事,你现在尸体埋在哪了都没人知道。”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悠悠老大不乐意地把脑袋一转,不搭理武嗔了。
武嗔对她的嫌弃置若罔闻,主动走过去坐在她床头。
悠悠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武嗔:“哼什么哼?你知道你昏过去多久了吗?知道为什么现在我还跟着你耗在路上吗?大好的长安摆在面前,我为什么不去收复国都?”
悠悠无声地睁开了眼。
武嗔说:“段云暮——或者叫凤凰你会更习惯,被闻慈绑走了。”
“你手下那些悬枢令……”
“都是废物。这我知道。”
悠悠被武嗔抢了白,一时无话可说,只好闭上嘴沉默片刻:“那现在怎么办?”
“段云暮要救,但救她不能靠千军万马杀进长安。人是血玉卫叛逆劫走的,他们带走一个,从城门接应到突围禁军,留下了上百个修士的命在洛阳——说是倾巢而出、倾巢赴死也不为过了吧?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为什么费这么大的力气非要抓凤凰不可?”
幽绿的荧光在悠悠的经脉间流淌,她开始运功为自己调息内伤。
闻言,悠悠的眼睫上下微微一颤:“柏衡在哪里?他疯疯癫癫地单挑天威把自己挑了个经脉尽断,难道准备就这么眼睛一闭一了百了,揣着一兜子血玉卫的脏水去底下见他们大祭司?血玉卫叛党到底在干什么龌龊的勾当?”
武嗔几乎同时说:“想要破局,关键在柏衡身上。”
这两个平生不曾相互看顺眼过的人先是同生共死一番,又是英雄所见略同了一次,顿时感到自己被这点“同”侮辱到了,各自别开面孔。
良久,悠悠:“……柏衡在哪?”
武嗔像是早知道她有此一问:“前面一辆马车,还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