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的掌柜立刻拟了一张方子,若是有羚羊角之类的药材,此题可迎刃而解,可此物难得,即使是整座城中也没有多少,那座医馆内倒是有几钱,但这对夫妻上次去求时,却被赶出了门外。
剩下的则在大户人家的库房中落灰。他们更是不可能拿出来救一个无关紧要,毫无干系的女童。
若是用了,日后自己需要时又该怎么办呢?
药铺的掌柜在药方上删删减减。最终亲自抓了药,交由学徒去煎汤剂。
至于她本人,则翻出她跟着师父学习时用的银针,即使多年不曾使用,它们的光泽依旧如新。
可她还是不放心,仔细用烈酒洗过,又用火烤过才对满眼期盼的夫妻道:“请让我一试。”
“当然。”
药铺的掌柜将他们引到另一个房间,燃起炭火,才解开幼童的衣服。
可光有豪气又有什么用呢?
她拿着银针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这是她一直以来都没能克服的弱点,在随着师父学习时,即使对着铜人也扎不下去手,更何况活生生的人。
而现在更是一位稚龄幼童。
原本清晰的穴位在视线里扭曲起来,她手抖得越发厉害。
鱼临溪去钱庄换完钱后,来到店小二给她指的药铺。
药铺的门开着,店内却空无一人。不,只是店内看着却空无一人,细听可以听到某间屋子内压抑的呜咽声,还有另一处柴火燃烧与沸水翻滚的声音。
鱼临溪顺着呜咽声所在的方位走去,烛火将人的影子映到窗户纸上,连带着其中一人手中持着的细长的针。
可窗户纸上的影子在抖个不停,那根针也一直在颤,迟迟未刺下去。
若是师父或是师姐师妹在就好了,药铺的掌柜不由幻想起不真实的事情起来。
可她确实听到一阵能将她从惊惧中解脱的敲门声。
鱼临溪用内力驱散身上的湿意和寒气才轻巧了门扉。她已然透过这层薄薄的窗户纸看见里面的孩子遍体通红。
人命关天,见到了自然不能不管。
开门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妇人,她双眼无声问:“可否劳烦姑娘稍等片刻,掌柜正在为小女施救。”
鱼临溪抬眼望了一眼衣着干净的人那只颤抖的手,又扫过呼吸减弱的那位幼童,对妇人道:“我等得,你女儿未必等得了。”
事关女儿,妇人的严重顿时出现了神采,她几乎忍不住要跪下去,却被这姑娘稳稳扶住。
“莫要耽误时间。”
鱼临溪捡起另一道银针,对药店的掌柜到:“麻烦您告知我位置和深浅,我来替您扎针。”
药铺的掌柜陡然清醒,她想说这岂可儿戏,可她看见了那只执针的手,比她的手要稳得多。
见她迟疑,鱼临溪解释道:“我母亲缠绵病榻,我曾向一位医师学了些针灸功夫。”
药铺掌柜望着这张过分年轻的脸,她自幼时起跟着师傅学医,至少有二十年,也不敢像对方这般信誓旦旦闯进来。
“这远远不够。”药铺掌柜无奈叹息。
红着眼的妇人却道:“让她试试吧。”
见病患的父母都同意,药铺的掌柜也不再推脱。
她仔细摸着幼童身上的穴位,找到一个便让陌生的女子刺入,中脉即止。一开始她还惴惴不安,但医者的责任压过了那些忐忑和胆怯,专业的知识给了她无限的专注。
两人的配合越发默契,到最后,稚童和药铺的老板都出了一身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一旁的夫妻满脸泪花。
唯独鱼临溪一人清清爽爽。
将针拔掉后,昏厥的孩子顿时大哭起来,药铺的掌柜不免神色一喜,有力气哭是一件好事,再加上热随汗出,这病症可缓。
如此一来便不需要双管齐下,她要另开一副方子了。药铺的掌柜拿干净的布擦拭掉孩子身上的汗,又将她包裹起来,匆匆忙忙出去,一时不察,从楼梯上滚下,但即将救下一命的喜悦改过了疼痛,并没有耽误她太多的功夫,她一瘸一拐地来到桌前,摸着纸笔在纸上修修改改,才定下一个解热镇惊养神的方子。
“为什么不用羚羊角?”鱼临溪不解到。
久病成医,虽然生病的不是她,可自她记事起母亲便没有离开过汤药,她对于医术也略知一二。
药铺的掌柜叹息一口气:“店里没有存货。”
更没有人脉去高门借药一用。
“这副药你要收他们几钱?”鱼临溪问。
药铺的掌柜给出一个相当公道的价格。
“烦请借纸笔一用。”鱼临溪道。
药铺的掌柜一愣,示意她自便。
鱼临溪便借过纸笔,拟了另一个君药为羚羊角的方子。
药铺的掌柜想说些什么,被鱼临溪打断:“假使有羚羊角,这个方子如何?”
假使有羚羊角的话,掌柜思来想去,添上两笔。
“如果我出羚羊角,你这副药会收他们多少钱?”
药铺的掌柜报出一个比刚才还要低的价格。
相当公允。
“麻烦稍等片刻。”鱼临溪说罢,撑着油纸伞离开。
药铺的掌柜眨了眨眼睛,她大抵是忙混了,怎么会觉得一晃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难道是鬼魂不成。
她不禁在心中失笑,然而带着湿润气息的冷风吹入室内,令她打了一个寒颤,凉的她心惊。
该不会她真的是鬼魂吧?刚才的一切难道只是她的一场梦而已吗?
药铺的掌柜又担心起邻家的那位稚童,柜台上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药铺的掌柜望着那陌生的秀丽字迹,长舒一口气。
这不是梦,她真的,和他人一起,暂缓了死亡的脚步。
“掌柜的,这药?”学徒捧着一碗煎剂问。
“暂时先放一边吧。”她再度按自己新写的方子捡了一副药:“再煮一剂这个。”
若是那位姑娘如实拿来了羚羊角,就再另煎一副。
药铺的掌柜本对他人并不报以信任,可这次,她却希望那人说的话是真的。
鱼临溪自然没有让她失望,没过多久便再度返回药店,将羚羊角交给药铺的掌柜。
从掌柜那里得到这条消息,如今有见到实物的夫妻又哭又笑地准备跪拜。
鱼临溪把住了他们的臂膀,没有让他们跪下。
虽然年岁相差甚大,但她不禁想,若是有人能救下她的母亲,她大概也会如此欣喜。
药铺的掌柜亲自去煎药,发热的幼童在男人的怀中睡着了,看起来十分安详。见着女儿的睡颜,魂魄也回到夫妻两人的身体里,他们不再惊惶和后怕。
似乎只要那一剂药下去,他们的女儿就能痊愈,再度回归往日的活泼。
可是病去如抽丝,哪里有这么快,哪里又是这么简单呢?
鱼临溪抿着唇,没有说出这话。
不知是怕她无聊,还是实在是想找个人诉说。
鱼临溪和药铺的学徒开始听起男人讲故事。
他小的时候天下初定,虽然当今圣上贤明,但地方上也并不安宁,后来参了军,平定南方打着前朝旗号的叛乱,在战场中受了伤,才回到家乡。
可家乡的变化太大了,父母也不在人世,兄弟也日渐生疏,那里已经没有他容身之处。他便开始四处流浪,直到某日遇见山贼截镖车,他便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最后反而是他自己受了伤,眼看着要死在贼手下,反而是他的妻子救了他。
男人讲着讲着便红了脸,声音像是浸在蜜中:“最后我有幸成为她的丈夫。”
他有幸得她眷顾,再度拥有了一个家。
但他今日才知道,他是如此的无能,在疾病面前根本护不好他的女儿。
见男人的情绪低落下去,学徒转移话题问道:“以前真的有山贼吗?”
“嗯。”男人点头:“不止以前有,现在也仍有山贼。”
他前些日子护镖的时候还听说过,附近又有山贼活动、聚集的消息。
“不过以前的山贼大多是因为战乱的缘故,实在是找不到活路,才落草为寇。自从皇上终结前朝保证,又平定各地叛乱。这样的山贼已经没踪迹了。”
“那现在的呢?”学徒好奇问。
“现在的?”
如今可是太平盛世,苛捐杂税早都废除,只要有手有脚总能活下去。在盛世落草为寇,为祸一方,破坏大家来之不易的幸福的。
“一些打着山贼的幌子的穷凶极恶之徒!”男人厌恶道,她看向衣着干练,像是练家子的恩人,张了张嘴,最终只到:“恩人若是今日要出远门,务必小心。”
像她这样又年轻,又富有,又善良的人,往往会成为山贼的目标。
可是,那只为女儿扎针时稳稳的手仍令他印象深刻。握针很稳的手,只要能稳稳地握住武器,便能应付大多数情况。
“恩人,若您不嫌弃的话,在下愿为恩人送上一把趁手的武器。”
鱼临溪谢过对方的好意,婉拒了。
等药铺的掌柜煎好药,让孩子服下,在叮嘱他们明日继续前来,然后将他们送出去后,天已经黑了。
鱼临溪借用纸笔又写了一副方子。
药铺的掌柜看看那满是大补之物的方剂,又看看眼前这个面色明润含蓄,双目明亮有神的人,显然,她甚至比自己这个医者都要健康。
“你这方子是救将死之人的方子。”医者将它收起,对鱼临溪道。
“带我亲自去看看吧。”
虽然她不能施针,又见不得血,但把脉和断病症也不在话下。
鱼临溪眼睛一亮,她这才发现自己急昏了头。
是了,找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远比带一剂药回去靠谱。
可是,她又迟疑起来,她没有征得另一个人的同意,若是他不愿意看医生呢?
药铺的掌柜看出她的迟疑,问:“你在犹豫什么?”
鱼临溪一一说到。
药铺的掌柜轻快地大笑起来,望着眼前的这位女子,她刚才被对方的气度这幅,如今才看起,她或许连双十年华都没有到,是个极为年轻的姑娘,连烦恼迟疑都这么可爱。
“我只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药铺的掌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