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天阴阴欲雨,马蹄声犹如天边的滚雷,自远而近袭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犹如闪电,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稳健疾驰。
道路尽头竖着一根陈旧的长杆,长杆之上系着的原本猎猎作响的招幌在听到马蹄声后不由安静下来,静静垂在半空。透过风吹日晒,积年累月的污浊,隐约可以在绢布上辨出一个残缺的茶字。
招幌下,长杆旁,是一处由竹子和茅草搭建的简易棚屋。棚屋一侧是用砖泥垒砌的灶台,正煮着滚烫的热水,白烟袅袅升起,在秋末灰扑扑的日子里,带来一抹抚慰人心的亮色。
棚屋内的另一侧则陈列着四张木桌。在这个不年不节的普通秋日午后,其中三张木桌都坐满了人,摆满了兵器。只有最里端,犄角处的那张单独被身着黑袍的年轻男性占据的木桌还有空位。
独自坐在角落里的黑衣人抱着剑,低垂着脑袋,即使是犹如雷鸣般的马蹄声,也未能引起他丝毫的注意。
但,无论是忙碌的摊主,还是其他茶客,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默契地望向门口。
最先闯入眼帘的是一匹通体雪白,不见一丝杂色的上等良驹。明明随着它奔驰,马蹄与干燥松软的土路接触,卷起一地的烟尘,却仿佛有一道神力护佑着这匹白马,使得那些尘土没能沾染到它身上分毫,直到它稳健地停在茶摊面前,它的身躯与马蹄依旧纤尘不染。
此马莫非还会内功心法不成?
这道疑问浮现在每个看到此景的人的心头。
他们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更远处上移,试图看清究竟是何人拥有此等良驹,却只望见另一抹蹁跹的白色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风继续吹着挂在长杆上的招幌。
只一眨眼的工夫,那抹白色就已然从数米外闪身至棚屋内,来到摊主和诸位茶客面前。
好快的功夫!
鬓角发白的茶摊摊主瞳孔骤缩,浑浊无神的眼珠陡然变得清明。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盯着来者脚下踏着的那双与那匹良驹一样,不染纤尘,和脏污之地格格不入的白布长靴。
此人的脚下功夫远在他之上。
不,不止如此。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见过、交手过、听闻过无数英雄好汉,其中不乏轻功卓绝之人,可在此道上比得上眼前这位的却不超过五指之数,如今还活着的更是只有寥寥一二。
这个念头让茶摊摊主脸上堆砌的和善笑容有一瞬扭曲。
他们为何会来到此地!?
他不禁抬眼,旋即满眼错愕,来者并非他刚在脑海中预想的任何一位。而是一个过分年轻,在灰扑扑的秋日里仿佛泛着光的女子。
她单单伫立在这里,就将整间屋子称得格外明亮。
茶摊摊主咽了一口唾沫,迅速收敛起眼中的错愕,目光在女子的脸上隐蔽地游移。
他没有在那如同浑然天成的玉石一般的脸庞上看到易容的痕迹。而对方那双打量着身后墙上悬挂的招牌的,明亮有神,透着还未经历世事的清澈的眼眸也在诉说着她的年纪确实与她的外貌相符,并非老妖怪披上一层年轻的人皮。
摊主眸色微闪。
在他所熟知的那拥有绝世轻功的一二人中,并无一人容貌肖似面前这位女子。此外,他也未听到任何有关他们收徒的传闻。
摊主脸上的笑容越发和善,而笑意却不达眼底。
面前如同画中仙子的女子仿佛是凭空冒出来一般。然而她身后凝练的影子又表明这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大活人,并非什么妖魔鬼怪。
可这样一个无论是外貌还是武功都令人印象深刻。只要打过照面就绝不会忘记的人,他却没有风闻一丝消息。甚至现在连空穴来风的猜测都想不出一二。
他们的情报何时出现如此疏漏?
同坐在靠近灶台的那张桌子上的四人互相使了使眼色,眼中俱是愕然、困惑以及对节外生枝的担忧。
茶摊摊主将手背在身后,微动手指。
四人中坐在左侧的一位在接收到前辈的暗示后,拎着刀,起身,来到案前,拱手对这位来路不明的白衣女子行了一礼,道:“在下杨二,出身蜀西断金门,诨号断刀杨,斗胆问一句姑娘名号。”
白衣人的目光从墙壁落满灰尘的招牌上移开,望向面前这位年龄高于她许多的陌生人,以及系在他腰间,做工粗糙,却泛着寒光的刀柄。
断金门,善铸刀,其刀利,能断万金。
幼时曾在家中长辈讲述的故事里听说的门派,现在竟然有活生生的子弟出现在她的眼前,而且还说着像是话本和戏曲里的台词。
白衣人不由多看了一眼那被摩挲得光滑圆润,泛着铜器光泽的握柄,微微一笑。再次意识到,她确实已离开家,来到了外面,现在还意外接触到所谓的江湖。
冷风吹起她的发丝,一旁灶膛里燃烧的柴火发出噼啪的声响。
白衣人学着杨二的动作,拱手行礼,依照着他刚才的话语,糅杂着之前在话本中见过的语句,回道:“在下鱼临溪,出身东海,并无门派、名号,只是一介无名小卒。”
无名小卒。
自称是杨二的男人神色微变,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刀柄。
离这白衣女子越近,他越发意识到此人在内功上的深不可测,心中无端升起一股恐惧。
就轻功和内力这两样来说,自己远不如她。但在这不足十步的距离,他有把握一招取其首级。毕竟,人的脖颈可远比金属柔软得多。
只是,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了一眼被他们团团“困”在角落的黑衣人。如果现在对这个过路的女子动手,无疑会惊扰到他们真正的目标,令多日的跟踪埋伏作废。
在杨二两难之际,一旁的摊主笑眯眯地奉上一碗热茶置于柜前。
自称无名小卒,若非初入江湖的愚善,便是掩人耳目的祸首。
出身东海?
东海省的诸多门派在茶摊摊主的脑中浮现,又被他一一划去,那些不入流的门派可养不出这般龙姿凤采的人。
不过,东海省毗邻东海,十洲三岛的传说历代流传。东海上的岛屿数目众多,犹如天上的繁星,即使是朝廷也摸不清数量,更遑论管理。
或许有不出世的隐士藏身于东海诸岛之中,是以他们不曾听闻。
思及此,摊主心中稍定,不再茫然,再次打量来者,顿时注意到她身后还背着一个长约四尺,宽约八寸的白布包裹。足以盛放一剑或一刀。
他眸色微闪,状似闲聊般问道:“少侠可是要去前往万剑山庄贺喜?”
刀与剑,都是那姓庄的家伙喜欢的事物。
杨二听到前辈的问话,微微睁大眼睛,谁会穿着一身白衣去贺喜新婚?
他暗自在心中腹诽,面上却扯出一个笑,顺着前辈的话说下去:“万剑山庄的庄主觅得乘龙快婿,正广邀天下侠士,听说流水宴要摆上三天三夜呢。”
鱼临溪眼中划过一抹好奇,她还未曾见过武林中人的婚礼。不过这番好奇如同蜻蜓在水面上留下的脚印,转瞬即逝。
“想来那会是一番盛景。”鱼临溪弯着眉眼,伸手轻抚自己背在身后的剑匣:“可惜我恐怕无缘得见。”
她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茶汤,摸出一个做工精美,绣着的荷包,从中拿出一串干净如新的铜板,置于柜上,抽出线,又从中收回些许,对摊主说起正事。
“我此番前往京城,急着赶路,劳烦店家替我上一碗热茶,再为我的马儿匀些水喝。”
摊主看着那只光滑如同白玉般,没有任何兵器磨损出的痕迹的手,以及柜台上远超一碗水价格的一摞铜钱,更是确定自己的猜测。
他已然有六七分的把握可以说这位出手阔绰的女子只不过是一个碰巧路过的,初入江湖,甚至可以说是未入江湖的富家侠客。
虽然她身上仍有疑点,但总归不是他们的敌人。茶摊摊主心下安定,如此便有更多的功夫可以将这出戏唱得尽善尽美。
“少侠折煞老朽了,只是一碗茶,再添些水喂喂马儿,怎值得如此多的钱。”摊主连连摆手连说不值,作势要将这些钱塞回女子的手中。
那些陈旧的招牌虽昏暗,落了一层灰,也足够看清价格,一碗茶水只不过一文钱,一整壶足够倒出六碗则更便宜些,只要五文钱。喂牲畜的水不需要耗费柴薪,更是便宜,不在招牌之上。
鱼临溪只微微闪身,便躲开了摊主的推辞。她指了指角落里的陶瓮,笑道:“无妨,就当我买下这剩余的半瓮水吧。”
“天色阴沉,想来再过不到一刻钟就将下起倾盆大雨。此地山路泥泞,遇雨则更加难行,老人家还是早早做完这桩生意归家的好。”
摊主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心中一惊,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灶台旁边的陶瓮中还剩着一半的水,上面的木架中还摞着四五个粗糙的瓷碗。
摊主的神色一凛,那半瓮水与锅中翻滚的水相加起来,恰好能盛出和她给的铜钱数目相同的碗数。
一碗不多,一碗不少。
这位偶然造访的少侠,不止有连自己都望尘莫及的轻功,目力和算力也远超常人。
除却后生可畏的感叹外,摊主不禁又在思量,她刚才说的话,是否有另外一层意思,难道是看穿了他们的筹谋,劝他们早日收手?
任凭心中种种思绪翻山倒海,摊主的面上仍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那老朽就却之不恭了。烦请少侠稍等片刻。”
见前辈已有了决断,杨二也不再打探消息,一心想着让这个过路人早点喝完水,早早离去。
当务之急是为她腾出一个空位。
“鱼姑娘,相见即是有缘,不如——”杨二话说到一半止住。
他原想要邀请她和他们同坐。这样一来若是发生突变可以将她制住,二来可以隔绝她与他们的目标,防止她发现端倪,节外生枝。
可他们一伙人早已将这些桌子占得满满当当。
和他共事多日的好友看出他的尴尬与为难,起身换了个位置,和其他人挤在一条长凳上。
一时间兵器叮当作响。
鱼临溪打量了一眼乱起来的人群,轻笑着婉拒:“多谢诸位,不过,我比较喜欢坐在角落里。”
杨二只好作罢,眼睁睁地看着她往角落里那张只坐着他们此行目标任务的桌子而去。
望着那一白一黑的两道身影,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