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那块沾染了诡异香气的帕子,静静地躺在桌案中央,像一个等待被解剖的谜题。
而谢不语,便是那个手持解剖刀的怪医。
他并未急于触碰那块帕子,而是先转向了阿丑从皇庄带回的另一物——一捧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尚带着湿气的土壤,以及几株枯萎霉烂的作物残骸。
他将土壤摊在白瓷盘上,用银针细细拨弄,时而凑近嗅闻,时而又用指尖捻起一点粉末,在舌尖极快地一触即收,随即吐掉,用烈酒漱口。
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带着一种与他穷酸外表极不相称的严谨与专注。
终于,他的目光锁定在那些霉变作物的根茎部位。
那上面附着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与泥土的颜色混杂在一起,若非仔细分辨,极难察觉。
谢不语用针尖小心翼翼地刮下一些黑色粉末,置于另一块干净的瓷片上,先是放在鼻下嗅了又嗅,眉头紧锁,随即又挑起针尖上微不可察的一点,缓缓放入一小碟陈醋之中。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点黑色粉末落入醋中,竟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如水入沸油,同时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味——像是焚烧过的骨灰,又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是‘厌胜’。”
谢不语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如一块石头投入静水。
阿丑立在一旁,眼神一凛。
“而且不是普通的诅咒。”谢不语抬起那双清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阿丑,“这粉末里,掺了特定时辰烧化的兽骨骨灰——若我没闻错,应是黑猫之骨,怨气最重。此外,还有朱砂、硫磺,以及……一种能催发霉菌急速生长的药引。此物埋入土中,借地气催发,三日之内,便能让方圆十丈内的作物急速枯萎霉烂,状若天灾。”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嘲,“这是很古老的害人法子,如今已不多见。一般只有懂些邪门歪道的巫师,或是某些极端教派的人才会用。”
阿丑的心沉了下去。
厌胜之术,这已超出了江湖仇杀的范畴,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诡谲。
就在此时,另一名影卫自门外悄无声息地滑入,对阿丑附耳低语几句。
是关于孙掌柜的审问结果。
那间用来“请”孙掌柜喝茶的空屋里,并未动用任何刑具。
阿丑只是将“鬼面花”的名字写在纸上,又将皇庄接连死人的事情轻描淡淡地一提,那个常年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药材商,腿当场就软了。
“官、官爷!”孙掌柜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小的只是做生意,冤枉啊!去年……去年确实有个从西南来的行商,神神秘秘的,向小的兜售过一些罕见的药材种子,其中就有这个‘鬼面花’!他说这花金贵,不好养,但花粉能卖出天价,是某些……某些特殊方子里的引子。”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已是冷汗涔涔:“小的没敢多买,只进了少许试种。后来……后来被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脸的人高价全收走了!连种子带几株刚开花的成株,全都买走了!小的真不知道他是用来害人的啊!”
阿丑追问那人的相貌特征,孙掌柜绞尽脑汁,只记得那人手背上,有一块铜钱大小的烫伤疤痕,像是被什么烙铁烫过。
说话带点外地口音,不像是京城本地人。
烫伤疤痕……
阿丑脑中灵光一闪,又想起另一桩回报。
那个暴毙匠人的妻子王嫂,在影卫的安抚与询问下,也断断续续地回忆起了一些细节。
“我家那口子……死前那两天,就老是说累,睡不踏实,嘴里念叨着梦里总有人追他,让他别干了。”王嫂的哭声已经沙哑,“出事前一天晚上,他从工棚回来,还奇奇怪怪地跟我说,闻到外面有股怪好闻的香味,甜丝丝的,像是……像是庙里烧的某种香,但又不太一样。他好奇,还出去看了一眼,说是没瞧见人,就回来了。谁知道……谁知道第二天就……”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影卫的衣袖:“对了!他死前那天中午,有个游方的和尚来我们那化缘,看他干活累,还好心给了他一碗水喝。那和尚长得……挺和气的,眉毛很长,垂到脸颊边了都……”
所有的线索,如同一条条溪流,最终都汇入了魏渊所在的这片深潭。
暖阁内,魏渊静静听着阿丑的禀报,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紫檀佛珠,珠子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间缓缓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鬼面花,来自西南,花粉致幻。
厌胜之物,黑猫骨灰,手法古老歹毒。
游方和尚,长眉,一碗清水。
甜腻异香,匠人梦魇,惊悸而亡。
手背上的烫伤疤痕。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脑中飞速旋转,重组,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轮廓。
直到画皮的最新密报,如最后一块关键的拼图,被摆在了这副诡异的画卷之上。
“主子,枯荣寺,有大问题。”画皮的声音通过影卫的口中转述,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骇。
他观察到,枯荣寺每隔三日,必有一次深夜秘会。
几个核心人物会聚集在后院一间戒备森严的密室里。
画皮冒死从瓦缝中窥见,那密室中不点灯,只燃一种气味特殊的线香——画皮的描述,与皇庄那股甜腻异香惊人地相似。
昏暗的香烟缭绕中,他们围着一个简陋的祭坛跪拜,而祭坛上供奉的,赫然是一个织机的梭子,以及几株枯萎的禾苗!
主持慧明,那个在外人面前慈眉善目的高僧,此刻神情狂热而扭曲,低声念诵的根本不是佛经,而是一种类似谶语的偈言:
“天道循环,机巧乱序;万物有灵,人欲当诛……”
而最让画令头皮发麻的是,他清楚地看到,在给祭坛添香时,寺内一个负责打理菜畦的哑巴僧人,伸出的那只手上,手背处,正有一块清晰的、铜钱大小的烫伤疤痕。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魏渊猛地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里迸发出一股骇人的精光。
“咳、咳咳……”
剧烈的心神激荡,牵动了他本就脆弱的肺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用手帕死死按住嘴,直到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涌上喉头,才稍稍平复。
他摊开手帕,上面又是一点刺目的猩红。
他却仿佛没看见,只是将帕子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不是‘幽冥道’。”
阿丑抬起头,
“幽冥道行事,讲究的是快、准、狠,一击致命,不留痕迹。他们是太后手中的刀,为的是解决麻烦,而不是制造这种神神道道的恐慌。”魏渊的目光穿透了暖阁的重重帷幔,仿佛看到了那座笼罩在阴影中的枯荣寺,“是另一伙人。一伙……打着‘天道’‘自然’旗号,行事却比邪魔外道更加阴毒诡谲的疯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他们恨的,不是公输启这个人,也不是那些无辜的匠人。他们恨的,是公输启所代表的‘改变’,是织机、是新犁、是一切能让凡人从繁重劳作中解脱出来的‘机巧’之物。”
魏渊看向阿丑,那双因病痛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燃着冰冷的火焰。
“让画皮不要轻举妄动,盯紧那个哑巴僧人和慧明。我要知道这个慧明的一切,尤其是他出家前的经历,他从哪里来,和什么人有过接触。”
“是。”
“另外,”魏渊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算计的寒意,“让谢不语准备好。光有推论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亲自揭开这座‘枯荣寺’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