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的身影如一缕青烟,融入无边夜色。
养心殿内,烛火跳跃,将萧执年轻而沉静的侧影投在明黄的壁幔上。
他没有立刻打开那枚蜡丸,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其上尚存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体温。
那温度隔着薄薄的蜡壳传来,滚烫得像一星火种,却又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片刻后,他才将蜡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融化,露出里面卷成细卷的纸条。
展开纸条,魏渊那熟悉的、因病体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却依旧藏着铁画银钩般风骨的字迹映入眼帘。
“火非李始,尺为饵也。另有黑手,觊觎匠人,所图甚大。公输危,需强护。可明降旨申饬行会失察,暗松皇庄之禁,引蛇出洞。”
寥寥数语,却瞬间勾勒出一副远比卷宗上所写更为凶险的图景。
萧执的凤眸微微眯起,瞳孔深处凝聚起一点冰冷的锐光。
他明白了。
魏渊这是在告诉他,之前的一切,包括那把火,那枚指向李会长的铜尺,都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大鱼,还藏在更深的水底。
现在,魏渊要他做的,就是配合着演一出戏。
明面上把板子高高举起,重重地打在织造行会的屁股上,让所有人都以为风波将平,让那藏在暗处的黑手以为时机已到。
而暗地里,故意撤走一部分明哨,给他们留下一个看似能轻易钻入的口子。
这是一个以公输启为饵,甚至以整个皇庄为棋盘的陷阱。
萧执将纸条移至烛火之上,静静看着那锋锐的字迹在火焰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无声的灰烬,被他指尖的微风吹散。
秘密被火焰吞噬,计划却已烙□□底。
他沉吟片刻,走到御案前,重新提起一支笔。
这一次,笔尖不再迟疑,饱蘸浓墨,在一份空白圣旨上迅速拟写起来。
旨意措辞严厉,痛斥织造行会监管不力,以致皇庄蒙受巨大损失,险些耽误利国利民之新政,责令其内部彻查,并罚没半年行会收益以充国库。
一道明旨,如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激起的,是明面上的惊涛骇浪。
而此时,作为风暴中心的“饵”,公输启正将自己关在那间四面漏风的临时工棚里。
他面前摊着一堆呕心沥血绘出的图纸,手里却死死捏着那封匿名的恐吓信。
纸上“王匠头之下场,恐为先生前车之鉴”的字句,像无数条冰冷的虫子,顺着他的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恐惧是真实的。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素未谋面的王匠头,是如何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消失,连带着他脑中那些宝贵的技艺,一同被埋葬。
就此放弃吗?卷起铺盖逃回乡野,从此不问世事?
他不甘心。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在田埂上辛苦劳作、却因农具落后而终年不得温饱的农人。
他想起陛下召见他时,那双年轻眼眸里闪烁的、对未来的殷切期盼。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将碗搁在他手边。
“先生,吃点东西吧。”他轻声道,热汤的香气在寒冷的工棚里弥漫开来,驱散了些许阴冷。
公输启没有动,只是苦笑了一下:“刘公公,我不怕死,我是怕……怕我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多的血。”
刘顺垂下眼,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魏公让奴婢转告您,‘风浪越大,鱼越贵’。他还说,让您务必保重自己。图纸没了可以再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
公输启咀嚼着这句话,心中猛地一震。
这不像是一句安慰,更像是一句提点,一句……属于棋手的宣言。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股盘踞在心头的寒意,竟被这碗热汤和这句话,烫出了一个缺口,涌入了一丝滚烫的暖流。
“所以您才更不能倒。”刘顺见他神色变化,继续道,“您若倒了,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真的赢了。”
公输启缓缓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他端起那碗面,大口地吃了起来。
夜色渐浓,一场无声的狩猎,已然拉开序幕。
阿丑的指令被“鸦群”的影卫们精准地执行着。
明面上,随着圣旨下达,皇庄外围的侍卫似乎松懈了下来,夜间巡逻的队伍不仅人数减少,连间隔时间也拉长了。
暗地里,一批最精锐的“鸦群”好手,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早已化整为零,潜伏在皇庄周边的每一处可藏身之地——高大的树冠、废弃的柴垛,甚至是一口早已干涸的水井深处。
他们是耐心的猎手,只等猎物踏入陷阱。
而画皮则像一只盯死了腐肉的秃鹫,带着几名手下,死死锁定了“四海居”酒楼后院的方账房。
他们发现,此人在见过阿丑后,行为举止变得异常谨慎,并先后与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有过短暂接触。
一个穿着商号伙计的短打,交谈时鬼鬼祟祟;另一个则气质阴郁,始终以斗笠遮面,但画皮从他裸露的手腕和指节看出,那是一双练过特殊硬功的手,关节粗大,布满老茧。
子时,夜最深沉的时刻。
无月,无星,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皇庄工棚区域一片死寂,只有不知名的秋虫在低声吟唱。
三道黑影,如三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从工棚外的阴影中滑出。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协调,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明哨巡逻的间隙,身法之诡异,远非寻常江湖人可比。
其中一人来到工棚门前,从怀中摸出一片极薄的刀刃,探入门缝,只听得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门闩已被从内拨开。
另两人如狸猫般闪身而入,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目标明确地扑向榻上那高高鼓起的被子。
利刃破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微响,狠狠扎下!
然而,被子被掀开的瞬间,两人脸色剧变。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卷被捆起来的草席和几件公输启的旧衣衫。
中计!
三人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背靠背聚拢,摆出防御姿态。
但为时已晚。
“轰!轰!轰!”
工棚脆弱的木板墙壁,被数股巨力从外向内猛然撞开!
木屑纷飞中,阿丑带着四名影卫如同地狱里爬出的鬼魅,从破洞中突入。
他们手持淬了寒光的短刃,眼神冰冷,没有一句废话,在昏暗的油灯光影下,瞬间与那三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光剑影,杀机四溢。
那三名黑衣人武功着实不弱,尤其那个手指关节粗大的,一双肉掌挥舞起来,掌风凌厉,竟隐隐有破空之声。
但在阿丑和影卫们天衣无缝的绞杀阵型面前,他们还是落了下风。
工棚内空间狭小,他们的身法施展不开,反而处处受制。
“噗嗤!”
一声闷响,一名黑衣人躲闪不及,肩头被影卫的短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打斗声终于惊动了皇庄的守卫,呼喝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无数火把的光亮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从怀中掷出数枚黑色的烟丸!
烟丸落地,爆开一团刺鼻的浓烟,瞬间将整个工棚笼罩。
“闭气!追!”阿丑厉声喝道,身形已如箭矢般穿出烟雾。
但浓烟散去,那三道黑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地上留下几点暗红的血迹,和一枚被阿丑用刀背击落的、造型奇特的飞镖。
镖身漆黑,刃口泛着幽幽的蓝光,显然淬有剧毒。
几乎在同一时间,画皮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皇庄的动静似乎成了信号,方账房在听到远处的喧哗后,立刻抛下一切,从酒楼后门匆忙溜走,钻进一辆早已等候在巷口的马车,向着城南方向疾驰而去。
画皮的人正在后面死死跟着。
阿丑捡起那枚毒镖,借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端详。
镖尾处,刻着一个极其细微、却又繁复诡异的标记——一根扭曲的藤蔓,缠绕着一只没有瞳孔的鬼眼。
这个标记……
阿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数月前,在追踪一伙疑似与太后宫中势力勾结、企图销毁先帝遗物的“幽冥道”信使时,他们曾在现场找到过一块遗落的布料,上面用银线绣着的,正是这个一模一样的图案!
一股寒意从他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将毒镖用布包好,带着最新的情报,连夜策马奔向温泉行宫。
魏渊被从浅眠中唤醒。
当他听完阿丑的汇报,又接过那枚泛着幽蓝光芒的毒镖时,他那张因病痛而苍白的脸上,再无一丝血色。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暖阁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幽冥道’……他们不是一直在帮太后处置那些见不得光的旧事吗?怎么手……又伸到工匠这里来了?”
这个问题,无人能答。
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这盘棋局的重重迷雾,露出了底下更深、更黑暗的渊薮。
魏渊的目光投向窗外,东方已然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追问:“公输启现在何处?”
“按主子事先吩咐,”阿丑沉声道,“火灾后就在皇庄地下挖了条临时暗道,通往一处废弃地窖。方才事发时,刘顺已将他转移到那里,万无一失。”
魏渊这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体却因耗尽力气而向后倒去,重重靠在软枕上。
他疲惫地闭上眼,但脑海中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这两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必须立刻让陛下知道。
这条线……已经深不见底了。
阿丑带回的毒镖和“幽冥道”这三个字,像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让他一夜未眠。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暖阁,却未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他眼底的阴翳与倦色照得愈发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