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知府万万没想到自个儿来趟芙蓉楼,会碰上这种皇家艳事。
藩王世子逼|奸良女,襄王苛责两句之后竟带着那女娃离开,全然不管脸黑得像锅底的儿子,一时叫他摸不着头脑,毕竟这种事情,怎么说都应该先训儿子一顿,训完之后将女娃放还归家或是送往别处妥善安置,怎的还带在身边走了?
知府不解其意,可又好奇不已,纠结一番后,按耐不住问大顺:“公公。世子在众目睽睽下出了此事,我身为臣子理应劝谏,但王爷此举是否也过于不妥?那少女若是良家子,应送还归家,再不济也该交由善堂照拂。”
大顺瞧着追襄王脚步的赵子平,以及跟在襄王身边弱小无依的怀玉,犹豫片刻还是要为王府周全:“那少女是近来伺候世子的婢女,性子爱玩,与世子素有情调,大人不必担忧。世子若过于顽劣,王爷自会管教。”
知府闻言,稍稍放下心来,赵子平没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也管不着太多,何况襄王会惩训儿子,他又何必插手,此刻一说也算劝谏过,做到了一个做臣子的本分就是,余下的,就不是他该管的了。
但知府想了想那婢女害怕的模样子,还是凑上去劝襄王要善待奴婢,襄王坐在挑起一条缝的马车里,居高临下的应了,知府看不见襄王的脸,只能瞧见他的锦衣袍襟及车帘后一抹小巧白皙的下巴。
“臣恭送王爷。”
知府说完场面话,大顺就放了车帘,微笑道:“孙大人真是一心为民的父母官,这三年任期里,铺路搭桥、兴修水利,为百姓造了不少福报。”
襄王闭着眼已是入定模样,但还是回了大顺一句:“居其位谋其政,他这个知府做得是不错。”
大顺笑着说了句“是”,旋即抬眼看向对面的怀玉。怀玉眼睛还是遭泪洗涤过的红润模样,细小的眼泪珠子挂在睫毛上,一闪一闪地恰好遮住那双明如秋水的眸子,唇瓣儿因紧张微微抿着,脖颈上还有一小块没有遮住的红痕。
三人处在狭小车厢里,有种诡异的和谐。
襄王不说话,其余两人也不敢逾矩。怀玉裹着大顺的备用外衫,虽面上垂着头做恭敬模样实则用余光观察襄王。
怀玉听大顺说过,襄王快三十有六,按民间话来说,是个半截身子埋土的年纪,虽生的剑眉星目,但眼角的细纹及久经风霜的麦色皮肤都在提醒怀玉,这个人已不再年轻,恐怕还会有点老糊涂。
他会老糊涂吗?
会老糊涂到不分青红皂白就惩罚自己冲撞王驾?可要真想惩罚自己,又何必带自己上马车呢?
万一这位老王爷的老糊涂与其他人的老糊涂不一样,真要惩罚自己怎么办?
怀玉还未胡想完,马车就已到了王府的体仁门。
侍卫撩开车帘,襄王下了马车,大顺看襄王衣角消失才小声道:“你快些下来,世子在后头。”
怀玉脸登时白了,忙裹好袍子跳下去。
大顺一回王府就被琐事缠住,怀玉只得自个儿迈着快步紧跟襄王,奈何襄王比他年长二十岁,步子迈的又大,他走一步,怀玉得走两步不止才能勉强跟上,夏日下走得他难受不已,在酒楼里差点又被赵子平逼|奸的苦现今又泛了起来,时不时用手指头偷偷抹下眼睛。
走了好长一段路,襄王都不曾吩咐一二。
这让怀玉怀疑襄王是不是故意犯贱,怎么回到王府就做出一副漠视他、嫌弃他的模样呢?
在酒楼里,自己抓着他袖子时,这老王爷怎么不躲开?回到家里反而还拿起架子来了。
这人哪里像大顺说的那样好心,分明是个伪善的贱人!
怀玉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找错了人,要是救不出杨冲,还把自己搭上,那该怎么办?
待过了花园,襄王仿佛才想起怀玉这个人来,吩咐太监:“带他换身衣裳再来见我。”
怀玉心中鄙夷襄王人老糊涂,面上又表现的极为温顺,轻盈地行了个礼离开。
太监寻了身水蓝色的衣服予怀玉,怀玉见这衣服花纹别致素雅,欢喜得紧,夏日时节穿在身上又凉丝丝的,走在阳光底下如粼光闪动。
十五岁的少年人总是爱美的,这身衣服让怀玉淡忘了些许襄王回府后对他的漠视,理好袖子进了凤翔宫的东配殿。
殿内几个侍女太监正在收拾碎了的茶盏,赵子平仍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大顺在边上劝他别与襄王吵架,而襄王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茶香弥漫时,见着着新衣的怀玉盈盈进来,丹唇皓齿,明眸瑰姿,活脱脱一俏丽少年。
襄王嘴角牵起一抹笑:“你做的下流事非要叫全天下都知道才肯罢休吗?”
“不用父亲操心这些,”赵子平几个大步,欲把怀玉带走,“过来!”
不想怀玉早在进来时就有所防范,腰身一转,如轻烟一般跑到襄王边上,微蹲着,双手抠住襄王椅背,滴溜溜大的眼睛警惕盯着赵子平,底气不足道:“不……”
赵子平这下是真恼了,额头青筋都有隐隐暴起之势:“给我过来!”
怀玉用头发丝都能知道被赵子平带走会是什么下场,害怕地把脸往下藏,只露出一双明秀眼睛,怯怯地说:“世子放过奴婢吧。”
赵子平气昏头了,要去抓怀玉但被大顺结结实实挡住。
赵子平大怒:“让开!”
大顺可不敢放赵子平过去,“世子息怒啊,任何事情皆有商议余地,别在王爷面前犯气。”
赵子平对从小就伺候襄王的大顺还是有两分敬重在的,可眼瞧怀玉又一次从他手里逃走,甚至逃到襄王身边躲着,那火气就蹭蹭蹭地冒,暴怒之下奋起几乎一拳把大顺打飞:“狗奴婢!我与父亲的事,要你一个太监多嘴!”
赵子平自幼习骑射,力气极大,大顺被打得嘴里直冒血腥气,脚步踉跄地磕中桌角,鲜血在顷刻间就污了大顺半张脸。
怀玉被吓得“啊”了一声,襄王亦动了怒,喝道:“放肆!赵燮,连我的人都敢打,来日岂不是要弑父?”
弑父的帽子扣下来,赵子平的世子身份都能被朝廷撸了,他终于恢复了点理智,忍住怒气说:“儿子一时气急,神智不清下才口出狂言,并非对父亲您不敬,望父亲大人恕罪。”
“往日你在私下如何胡来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众目睽睽下,知府眼前,你竟敢做出逼|奸之事,”襄王语气中尽显亲王威严,“叫我如何处事?”
藩王在封地就是土皇帝,私下里欺男霸女的事做出来没人敢吱声,可要是让朝廷知道他们在封地胡来,逼|奸良婢,轻则派御史问罪,重则押解至京会审。
赵子平不情不愿跪下,结实地磕了个响头,说:“儿子鲁莽,父亲恕罪。父亲如何惩处我都可以,只请罚完后,将怀玉给我。”
襄王感觉椅子被轻轻摇动了,如山泉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爷,奴婢求求您了,别让奴婢侍候在世子身边,世子会玩死我的。”
玩这个字用在赵子平与怀玉间透着股明显的淫|乱与狭昵。
襄王眉心微动,扫了眼伏地跪拜的赵子平,说道:“世子言行不当,私德有亏。禁足庆德殿一月,抄国律三十遍,其夫子罚俸一月,伴读杖二十,来福等人杖三十。”
没等赵子平辩解一二,襄王便拂袖离开,怀玉看襄王走,自己也赶紧跟上去,生怕被赵子平这疯狗抓住。
怀玉跟着襄王一直到了廊下。
“你跟着我做什么?”襄王停下步子,侧过脸来垂眸端详怀玉。
“奴婢没有地方去了,”怀玉跪下,虔诚地磕了个头,“离开王府还是会被世子抓起来,奴婢不想再被玩弄了,求王爷留奴婢在身边伺候吧。”
既然不管走到哪儿都能被赵子平抓住,那唯一安全的地方只有襄王身边。比起杨冲的生死,怀玉更不愿意待在赵子平身边承受凌辱。
杨冲他要救,自己也不能身处险境。
襄王望着跪地时只有极小一团的怀玉,嘴角扬起一抹算无遗策的笑:“我身边不缺伺候的人。”
怀玉一时哑然,抬脸,对上襄王眼睛,真诚地说:“王爷待奴婢有恩,奴婢想报今日之恩。”
襄王装模作样地沉思须臾,方笑道:“既然你想留下,那就好好学规矩。”
怀玉嫣然一笑,又高兴地磕了几个头:“奴婢一定好好学规矩,不惹王爷烦心。”
捂着额头的大顺过来,看怀玉高兴一个劲儿磕头谢恩,忽然地有些心疼他。
襄王处高位多年,洞察人心,更了解赵子平脾气。
故意在回府后拖着怀玉,待赵子平回府后过来要人,怀玉已在换衣。
赵子平见不着怀玉,自然就来了气,吵着闹着要襄王烦人,襄王不放,父子俩吵起来,赵子平怒火越来越大,看到姗姗来迟的怀玉势必要发怒,赵子平呲牙咧嘴地一生气,怀玉愈发怕他,从而更愿意靠近襄王。
襄王顺水推舟处置了赵子平,涉世未深的怀玉自然把襄王当作救他出火坑的恩人。
大顺心有不忍,阻止了怀玉磕头的动作,勉强扯起一抹笑:“那王爷奴婢带他下去安置。”
襄王颔首道:“你教他吧,子平若来,报与我知。”
怀玉欣喜异常地看大顺,大顺承受着他的灼热目光,温柔笑道:“是。”
襄王身边最年轻的侍从也有二十来岁,他看怀玉与大顺交好,便让两人住在一块儿。
大顺身为王府五品官,住在凤翔宫西配殿边的一间院里,院落宽敞干净,院中长着一株亭亭如盖的枇杷树。
怀玉端着碎步过去看:“这树有枇杷吗?”
大顺道:“今年结了一小筐,王爷吃了个说酸得很。”
怀玉想襄王吃到酸枇杷的模样定滑稽无比,不由轻笑一声,大顺一眼看去,怀玉又立即成了个端正的翩翩少年,小心抬眼看了下大顺又飞快垂下。
那一颦一笑间的嗔怒,叫大顺觉着这人像是九歌里的山鬼,妖魅非常,却又不失稚纯灵气。
“你年纪小睡床,我睡榻。”进了屋,大顺便安排起来,“有什么需要的,你与我说就是。”
怀玉向来不拘小节什么,别人给他的他就受着,也不会面上推迟,以前的杨冲是这样,如今的大顺对他这样,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往床上一坐,觉着床褥柔软,说道:“谢公公。那我要一直与你住吗?”
大顺道:“你要愿意一直与我住也行,不过日后你要得王爷赏赐,想必有更好的屋子。”
更好的屋子和金银珠宝,怀玉都不在乎,他只在乎自己的小命以及杨冲的命。
“公公你说,我何时向王爷提及师哥被冤一事好呢?”怀玉踩在脚踏上,两只脚尖一上一下地来回点着。
“四日前,王爷命孙长史把案子送往提刑司,已来不及。你真要为他翻案,待提刑司回了,你再试着提一下,不过这种已经定了刑的案子,我也不知王爷会如何处置。”
大顺倒了杯茶过来,递给怀玉时,结实身躯遮住床头大半光影,怀玉抬眼去看他,接茶的手也停在半空,眉心泛起愁绪:“若是我早些求王爷,案子也不会交由提刑司了。是我害了师哥。”
大顺道:“天命如此,你又何必自责。真有错也是我,这些日子,王爷少见我,我每次提及,王爷都有责问。”
怀玉接了茶,捧着杯子摇头:“公公帮我们如此多,我怎好再怪公公。戏文上说天命在己,我真要救师哥,应当自己努力,怎能一味托付旁人。”
大顺笑了笑,嘱咐他好生休息,自己要去处理王府诸事,晚间带他去襄王跟前。
大顺走后,怀玉彻底放松下来,在屋里转来转去的瞧,大顺虽得襄王看重,但屋里布置却十分简朴,一张木架屏风隔开床与榻,桌椅长凳如大顺这个人一般,规矩的立在各处。
没过一会儿,有几个太监搬来几件家具及侍从衣服,说是襄王吩咐的。
侍从衣服是淡青色,通身没有绣纹,穿在怀玉身上显得他愈发灵秀。
怀玉把那件水蓝色衣服珍重地收进柜子里,望着院里的枇杷树,一时有些恍惚。
他竟然从赵子平手里逃了出来,可为了身家性命居然投到他父亲身边。
襄王……
襄王真如他表面那般仁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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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