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在山顶。
从石坊往上,石阶一共一千三百级。
数到后来就数不清了,只知道腿在抖。
夜里看不清,天亮才看清脚下踩的是什么。
石头是青的。
每一级都被磨得中间凹下去一块,是几百年的人走出来的。
走到了,回头看,台阶一直往下,看不见底。
谷里在下雪,云在上面。
山顶是一片平台。
平台上一溜摆着五张桌子,桌后坐着执事弟子,穿青白衣裳。
桌子前排着队。
队很长。
队伍前面,有个孩子把手按在桌上一块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泛着一点灰。
孩子按了一会儿,石面上浮出两个字。
十四。
执事弟子头也没抬。
“超了。”
“我娘说我十二。”
“你娘说的不算。”
执事弟子把石头往前推了推。
“下一个。”
那孩子站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
然后走了。
他往下走的时候,从队伍边上过。
没有人看他。
轮到他。
“名字。”
“司昭暮。”
“出身。”
“北境,司家。”
执事弟子抬眼看了他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就低下去,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
“手放上去。”
他把手按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比想象中温。
过了一会儿,石面浮出两个字。
十二。
“二百一十七。”
执事弟子从桌下的竹筒里抽出一根木牌,扔在桌上。
木牌很轻,一面刻着号,一面空着。
他拿起来。
陈言就在他后面。
“陈言。东,陈家。”
石头浮出:十二。
“二百一十八。”
陈言拿起木牌,看了一眼。
“连号。”
“嗯。”
“这叫缘分。”
“这叫挨着。”
陈言笑了。
宿舍不在山顶,在半山腰。
一片石头砌的屋子,屋顶压着厚雪,檐下垂着冰。
屋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雪庐。
再往里,分甲乙丙丁,每排十几间。
分房是抽签。
一个执事弟子捧着竹筒,站在廊下。
他伸手进去,摸出一根。
“雪庐,丙,七。”
陈言把手伸进竹筒,也摸出一根。
“雪庐,丙,八。”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丙七和丙八是两隔壁。
门牌挨着,中间隔一堵墙。
他在丙七门口站住。
陈言看了一眼门牌,笑了一下。
“行,近。”
然后把行李往肩上一甩,走了。
走得很快。
快到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人已经拐过廊角了。
门是虚掩的。
他推开门。
屋里有一张桌,两条凳,两张床。
靠里那张床上坐着一个人,正在补一件衣裳。
针脚很粗,补得很慢。
那人抬起头。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你也住这儿?”
“嗯。”
“我叫司昭暮。”
“杨晓。”
停了停。
“你被子够吗。”
“够。”
然后就没有话了。
灯是灵灯,挂在梁上,光很暗。
他躺在床板上,没有睡。
隔壁有动静。
翻身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一点光。
是阵盘的光。
一闪就灭了。
过了一会儿,墙那边响了三下。
“咚咚咚。”
他坐起来。
“陈言?”
“嗯。”
“干什么。”
“你怕吗。”
“不知道怕什么。”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
“你白天不是说没什么。”
“白天人多。”
他躺回去。
“陈言。”
“嗯。”
“你爹那句话,你别当真。”
“哪句。”
“别给陈家丢人。”
墙那边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我当真的。”
天没亮,钟就响了。
钟不是一口。
是三口。
一声接一声,山谷里撞得嗡嗡的。
人从雪庐里涌出来,顺着石阶往上走。
没有人说话。
走到山顶的时候,天刚亮。
平台空了。
桌子撤了。
只留一队执事弟子,站在平台西边。
西边有一座殿。
殿门很宽,门上的漆是旧的,掉了好几块。
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
立于石上。
镜中所现,唯汝自知。
见毕即出,不必言。
队伍排到殿门口。
进去一个,过一会儿,从侧门出来一个。
进去的时候什么样,看不见。
出来的时候,什么样都有。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个子很高的少年。
进去不到十息就出来了。
脸色很白,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第二个,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在笑。
他走到同伴身边,说:“也没什么。”
第三个,进去很久。
久到后面的人开始低声说话。
他出来的时候,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走。
第四个,出来就吐了。
扶着他的那个弟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第五个,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着,嘴角却是翘的。
第六个进去很久。
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没有动。
执事弟子问他:“怎么了。”
“没看见。”
“什么没看见。”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执事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那个少年站在那儿。
“是不是我弄错了。”
“没有弄错。”
“那为什么是空的。”
执事弟子把他的名字记下来,说:“下一个。”
那少年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他站在人群外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走到台阶边上,坐下来。
胖子从队里挤过来,凑到他旁边。
“你也在这儿等着?”
“嗯。”
“我刚看见一个,出来就哭。”
胖子压低声音。
“我觉得这一关不好过。”
“怎么不好过。”
“心里头那点东西,自己都不一定知道。”胖子说,“让人拿镜子一照,全出来了。”
他搓了搓手。
“我要是照出来是个空的,我就回家。”
“回家做什么。”
“卖布。”胖子说,“我家里卖布的。”
轮到陈言。
陈言进去,大概二十息。
出来的时候很平静。
他走到他身边。
“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看见的东西,会是真的吗?”
“不知道。”
陈言看着殿门,看了一会儿。
“我看见我爹。”
他没有再说。
“二百一十七。”
他走进去。
殿里很静。
脚踩在石地上,声音很清楚。
殿很大,空。
两侧的柱子一根一根排过去,看不见头。
中间有一面镜子。
镜子比人高。
青铜的边框,上头刻着云纹,磨得快平了。
镜面是灰的。
镜前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磨出一个浅浅的脚印。
他走过去,站上那块石头。
镜面亮了。
不是光。
是像水一样,慢慢亮起来。
然后浮出一行字。
别让他们等太久。
他看着那一行字。
看了很久。
久到那行字开始变淡。
他没有哭,没有跪,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想:
嗯。
他从侧门出去。
侧门那边坐着一个老执事,面前一张纸,一支笔。
“看见了什么?”
“一句话。”
“什么话?”
他想了想。
“我记着就行。”
老执事看了他一眼。
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没有看是什么字。
外面天光明亮。
他眯了一下眼。
陈言在台阶上等着。
“怎么样。”
“还行。”
“我问你。”
“嗯。”
“你在里头,有没有想过,如果那句话是真的,你该怎么办。”
他想了想。
“想过。”
“然后呢。”
“没有然后。”他说,“它本来就该是真的。”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执事弟子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册。
“念到名字的,明日入第二关。”
“没念到的,今夜可以走,也可以留。”
他念了。
念了很久。
念完了。
台阶下有人蹲着,抱着头。
陈言在旁边说:“明天。”
“嗯。”
“明天什么?”
“第二关。”陈言说,“叫怀霜。”
“考什么。”
“不知道。”陈言说,“听说是不告诉你,就开始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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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