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言在凉水驿等了三天。
他到的时候,陈言正坐在驿站的台阶上。
面前摆着一个阵盘。
拆开。
装上。
拆开。
装上。
“你怎么才到。”
“路不好走。”
“我等你三天。”
“嗯。”
陈言把阵盘塞回怀里。
“你带了几件衣裳?”
“三件。”
“我带了六件。”
陈言说。
“我娘说北边冷。”
“北边不冷。”
“那你带三件?”
“我家在北边。”
陈言想了想。
“有道理。”
那天夜里,两个人住在驿站。
驿站只有四间房,住了七个人。
他们跟另外三个人挤一间。
一个是那个胖子,从南边来的,一个人来考。
一个是从东边来的兄弟俩,哥哥送弟弟。
还有一个,一直没说话,缩在角落里,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
胖子最健谈。
“你们哪儿来的?”
“北边。”陈言说。
“北边好啊。”胖子说,“北边来的冷,不怕冷。”
“你怕冷?”
“我怕。”胖子说,“我从小怕冷。我娘说我该往南走,我说我要往北。”
“为什么。”
“北边收的人少。”
胖子掰着手指头。
“你们想想。南边暖和,人多,考的人也多。北边冷,来的人少。收的人数都差不多。”
“所以北边好考。”
陈言看了他一眼。
“你算了?”
“我算了三年。”胖子说,“三年换了三种算法。”
“算出来一样吗。”
“不一样。”
胖子叹了口气。
“所以我今年打算碰运气。”
那个裹成团的没说话。
到了后半夜,他忽然开口了。
“你们知道怀霜谷的雪是青的吗。”
屋里静了一下。
“青的?”
“青的。”那人说,“我去过一次。跟着我叔去的。那时候我七岁。”
“那雪不吃人?”
“雪怎么会吃人。”
“我娘说青雪是死雪。”胖子说,“说的是人死了埋在底下。”
“那是南边的说法。”那人说,“北边的雪是青的,因为底下的地是青的。”
“地怎么会是青的。”
“不知道。”
那人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叔说,青雪一年比一年青。”
“这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他闭上眼。
没有再说话。
从凉水驿往北走,人渐渐多起来。
一开始是一天遇上一两拨。
后来是三五拨。
再后来,路上全是人。
有坐车的。
有骑鹿的。
有走着的。
有的一家子送,车马排出去半里地,前面一辆,后面三辆,中间还夹着两匹驮东西的骡子。
有的一个人背着一个比自己还大的包袱,低着头走,走一步,包袱往上颠一下。
没有人说话。
雪越来越厚。
树越来越少。
第二天下午,一辆车从后面赶上来。
车很宽。
帘子厚,四面都封着。
车轮包着铁,碾在雪上“咯噔咯噔”响。
赶车的把式沉默,不看人。
车从他们旁边过的时候,风掀了掀帘子。
帘子底下露出一只手。
手腕上系着一串铃。
很小的一串。
三个。
帘子落下来了。
车走远了。
“那是谁家的?”陈言说。
“不知道。”
“看那车,不像寻常人家。”
“嗯。”
“你说里面坐的是男是女。”
“不知道。”
陈言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刚睡醒。”
“你怕吗?”陈言忽然问。
“不知道怕什么。”
“我怕。”
“怕什么?”
“怕考不上。”
陈言说。
“我爹送我到门口,说了一句‘别给陈家丢人'。”
他没有说话。
“你肯定考得上。”陈言说。
“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都会。”
“我不会的多了。”
陈言看了他一眼。
“你会什么不会什么,我从小看到大。”
陈言说。
“你骗不了我。”
第七天,雪谷到了。
不是先看见谷。
是先看见山。
山从两边压下来。
越走越窄。
最后只剩一条路。
路的尽头是一片白。
走近了才看出来,那不是白。
是青。
雪是青的。
他伸手抓了一把。
化了。
水是清的。
谷口立着一座石坊。
很高。
坊上两个字,被雪盖了一半。
怀霜。
陈言站在石坊底下,抬头看了很久。
“怎么了。”
“这两个字。”
“这两个字怎么了。”
“笔画不对。”陈言说,“‘霜'字底下那个‘相',左边一撇长了一寸。”
他伸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下。
“刻的人不是不会写。是他写的时候,手往右偏了。”
“那又怎么样。”
“字会偏,是人的毛病。”陈言说,“不是石头的。”
坊下是石阶。
一级一级往上。
看不见头。
阶上坐着人。
有人啃干粮。
有人靠着石栏睡着了,睡着的人腿上还搭着一件衣裳,是同伴的。
有个孩子蹲在角落里,把鞋脱下来倒雪。
倒完,把鞋穿上,站起来,又蹲下去,再倒一遍。
穿青白衣服的弟子站在阶边。
不说话。
只抬手。
抬手的意思是:往上走。
没有人问。
也没有人挤。
队伍一直是直的。
有一回,前面卡住了。
一个穿绸缎的少年停在石阶中间不走,回头跟后面的人吵。
“你别推我。”
“我没推你。”
“你刚才推了。”
后面的没有说话。
绸缎少年站了一会儿,忽然自己往上走了。
因为他回头看的时候,看见后面几百人都在看他。
没有人说话。
就那样看着。
他把身子转回去,往上走。
阶边站着一个接引弟子,二十来岁,手里拿着一根竹签。
有人问他:“师兄,这台阶一共多少级。”
“一千三。”
“走到头就到了?”
“走到头,有人接。”
“接去哪儿。”
“接去该去的地方。”
那人还想问,接引弟子已经把竹签往上一指。
“走。”
人比他想的要多得多。
石阶上一直排到看不见的地方。
各种口音。
各种衣裳。
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念什么。
有个胖子坐在阶上,从怀里摸出两个馒头,自己吃一个,另一个递给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没有接。
胖子也不尴尬,把馒头收回去,又咬了一口。
陈言把阵盘拿出来看了一眼。
纹路里结了一层白。
“结霜了。”陈言说。
“嗯。”
“这地方……”
陈言把阵盘收起来。
“这地方的冷,跟东边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东边的冷,是外面的。”
陈言说。
“这地方的冷,像是从里头往外长。”
天黑的时候,他们还在半山上。
前面还有很长的一队。
有人点起了灯。
灵灯挂在石栏上,一盏一盏往上。
像一条线。
他抬头看那条线。
看不见头。
旁边有两个人在说话。
“今年来了多少?”
“听说是四百七十多。”
“收多少?”
“五十。”
那个人停了一下。
“……五十?”
“嗯。”
“那剩下的四百多呢?”
“回去呗。”
那人说。
“还能怎么办。”
他没有说话。
陈言也没有。
石阶旁边有个空当。
一个瘦高的少年坐在那儿,包袱放在腿上。
包袱是布的,蓝色的,洗得发白。
他一直在看石坊上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阶边,把包袱放下,解开。
里面是两件衣裳,一双鞋,一小袋干粮。
还有一本册子。
他把册子拿出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然后重新包好,坐下。
陈言凑过去:“你看的什么?”
“我爹留下的。”
“你爹呢。”
“死了。”
“……”
“他考过。”那少年说,“考了三次,都没考上。”
“那他还让你来?”
“他没让我来。”
那少年说。
“他死在第三次回来那年。”
“我今年十二。”
“我该来了。”
天黑透了。
山门那边有人在喊号。
一队一队地往上走。
前面的人走完,后面的人再动。
有人在挤。
一个穿绸缎的少年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回头骂了一句。
挤他的那个人没有回头。
绸缎少年追上去,被身边的人拉住了。
“别闹。这是怀霜谷。”
绸缎少年挣了一下,没挣开。
把手甩下来。
他数了数前面的人。
数不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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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