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清待晞明 第5章 香囊

第五章 香囊

前几日春雨淅淅沥沥下了好几天，今日明明放晴回温了，观音殿里供着香火格外暖意融融，林晞却觉得仿佛置身冰天雪地的冬日，寒意从背后隐隐升起，她闭了闭眼，重重吐出一口气，“这是杀人灭口。”

裴婉卿抓住她的手，感到林晞平素微凉的手此时更加冰冷，“晞妹妹，你可是得罪了宫里什么人？”

千手观音神像的金色光晕神圣又庄严，林晞注视着观音慈悲的面容，平时温婉柔弱的人第一次脸上有了隐忍的凌厉。

现在想来那欣贵人不是被借的刀，就是替罪的羊。只是桃儿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成为了这场腌臜阴谋的牺牲品。

淑妃，倒真是有个在越州做知州的弟弟。这次江南水患，也是从越州河坝决堤开始成灾的，就是不知背后有没有贵妃的参与了。

只是林晞想不通，这一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只为了听到的那只言片语，就对御史中丞的嫡女下手吗，那未免在宫里也太手眼通天。想到皇后那慈眉善目的表情，又觉得其中缘由不会如此简单。

“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①”

轻轻感叹了句后，林晞收回目光，仍是温婉地笑着，她拉着裴婉卿往前走去，“婉卿姐姐，几日前我可是第一次进宫，哪里会得罪人。求签要早些才显得心诚，我们快些去吧。”

签房内，裴婉卿跪坐在蒲团上，拿起香，“晞妹妹，既然来了，不如也求支签，昨个相国寺万姓交易，想必百姓都还累着，今日难得人少。”

“我只信事在人为。”林晞摸了摸腰间的香囊，看向四周的陈设，自六岁后和母亲来过青城寺很多次给那小郎君供长生灯，但这观音殿却是再也没进来过，倒是比记忆里愈发金碧辉煌了。

人各不同，裴婉卿点点头没有相劝，独自点燃了香，闭眼默默祷告此次江南之行太子治灾顺利，随后虔诚地捧着签筒摇了摇。

签掉落在蒲团上的时候，林晞莫名心感不妙，果然顺着签上的编号去寻对应签诗回来的裴婉卿一脸迷茫的沮丧。签头是朱红色的“大凶”，下方签诗写着“灯灭棋残，只可待时。”

林晞安慰她，“虽然是大凶，但看起来仍有转机。”

裴婉卿勉强笑笑，起身问殿外洒扫的小沙弥，“小师父，不知解签人在何处？”

小沙弥双手合十作了个揖，“檀越且稍等片刻，了空师叔正在和小友对弈，若是不嫌弃，可随小衲到后院喝杯粗茶，打发下等待的空闲。”

林晞问道：“今日了空大师不是在八角殿讲经吗？”

“师叔说今日有缘之人会前来，讲经已让师兄代劳了。”

两人随着指引向后院走去，因天暖沿路的泡桐花都已开了大半，硕大的花朵晕出一片紫色的云雾，闻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香气，裴婉卿开口说道，“这青城寺倒是和城内相国寺不同，一般寺庙不是都多种些古刹树的么，这沿路走来倒是泡桐不少。”

小沙弥听到回头解释说，“檀越有所不知，几年前青城寺失了场火，寺里好些古树都枯死了，榆树泡桐长得快些，才多种了些。不过后院那棵千年古刹本都枯死了，今年却从中间发了新芽，了空师叔看到发新芽的那天开心地去后山劈了半天柴。”

清幽静谧的后院正中，两人正坐在石桌旁对弈。

了空捻着胸前的檀木佛珠，看向对面清俊出尘的白衣郎君，“小友今日落子多有犹豫，可是心中所谋之事不顺？”

陆怀清修长的手指捏着白玉棋子，用指腹轻轻摩挲着，“落子无悔，自然是要千思熟虑。”

“小友说的不错，只是犹豫不决可能会错失良机。”

陆怀清将棋子轻轻落下，“大师言之有理。”

棋面上白子虽暂时退居一角，但兵行奇路，反包之势已初露端倪。

听到有人向院中走来，陆怀清抬起头，身后紫色的泡桐花落下的阴影中，精致的眉眼愈发清冷。

感受到小娘子帷帽下似有若无的注视，陆怀清眉尾微微上扬，看清林晞腰上挂着的香囊纹样后唇角微勾，复又将目光放回到棋局上，用手示意了空继续落子。

看到院中有人，小沙弥不好意思地揉揉光秃秃的脑袋，“倒是不知今日天气回暖，师叔和小友在院中对弈了，女檀越莫怪罪，且随小衲到殿内来。”

林晞收回藏在帷帽中不加遮掩的视线，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小师父，了空大师这位小友还是白身吗？”

裴婉卿诧异地看向林晞，似是不相信这么失礼的问题会从她口中说出来。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陆檀越早已入仕，只是爱着白衣，寺内并无讲究。”

“原是如此，多有冒犯。”

林晞和裴婉卿在殿内饮到第三杯茶时，殿门才被来人轻轻推开。

“两位小友久等。”

了空法师约莫四十多的年纪，气质儒雅不似和尚倒显得像个教书先生，但笑起来眉间倒隐隐带着出家人的慈悲，此时这位法师捻着胸前垂挂的佛珠，微微一笑，弯腰合十作揖，“林檀越，久违无恙。”

林晞双手当胸合十回礼，“不审，多有叨扰。”

看到裴婉卿疑惑不解的目光投来，林晞转头解释道，“了空法师与我有恩。”

“不过机缘巧合，不必放在心上，贫僧见檀越灵台清明，似是困扰多时之事已有了决断，倒是这位小友面色困顿，不知是有何烦心事？”

裴婉卿展开紧紧握在手上的签文，“恳请法师解惑。”

“灯灭棋残，见签面小友所求之事凶险万分，”见裴婉卿脸上焦虑之色溢于言表，了空继续说道，“不过签底未断，事在人为，自会有柳暗花明的机缘。”

裴婉卿听后仍一知半解入坠迷雾，她看向林晞，见林晞也是一脸若有所思，她回过头再次合十。

“多谢大师。”

“小友不必焦虑，若有疑问，佛门常开，了空在此等候。”

吃完斋饭陪着两位夫人听了会儿经，回到安下处时，见身边人仍低头闷闷不乐的样子，林晞安慰道，“别想太多，早些安置，明日你可说好的要陪我踏青玩蹴鞠呢。”

裴婉卿勉强笑笑打起精神，“你这身子还是别想着玩蹴鞠了，我陪你放纸鸢就是了。”

“娘子，快到子时了。”

烛光昏暗的观音殿里，兰汀俯身对蹲在地上的小娘子轻声耳语道。

打开最后一个签文，林晞轻轻呼出一口气。是自己多虑了吗？这里面的签文还真的每个都不一样。

但白日里了空法师还未等裴婉卿完全展开签文，只看到签头就开口解惑，仿佛早就知道抽到了什么签文，以及那明知殿内有人，却要在门口洒扫半天的小沙弥，实在可疑得很。

今日了空法师不讲经，说是在等有缘人，不知这有缘人是那对弈的小友，还是为太子祈福求签的裴婉卿。

朝堂动荡，裴婉卿这个左仆射之女和准太子妃，实在是最好被钻空子的存在。

林晞将签文一一仔细卷回原样，站起身将烛火吹灭，看了眼没有蜡油滴下，开口道：“走吧。”

待两人离开后，了空和小沙弥才从观音神像后走了出来。

小沙弥将林晞吹灭的蜡烛重新点燃，“师叔，不出你所料，幸好方才将那相同的签文都换了，才没让林檀越发现端倪。”

了空依旧捻着那串檀木佛珠，烛光下温雅的面容依旧慈悲可亲，“林小友是聪明人，今日之事还是不够谨慎，这疑心一旦起了就不好消了。”

今日是二月十六，既望之夜月亮本就圆满非常，青城山中月色又格外明亮，连小径青石板间的苔藓都清晰可见。

兰汀一边小心地看着脚下，生怕柔弱的小娘子脚滑摔着了，一边心里想着素来乖巧懂事的小娘子今日是怎么了，又是偷偷潜进观音殿，又是让自己送信夜会外男。

白日听到林晞让自己把装好纸条的香囊放到那位门口时，兰汀险些打掉盛药的汤碗。

要知道那香囊平时林晞都是基本不离身佩戴的，里面装满了干楝花碎，都算是女儿家的贴身之物了，就这样私相相授，这还是平日里那个端方自持格外守礼的林四娘子吗？

不过兰汀虽然心下困惑不认同，还是想方设法避开众人视线，悄无声息潜进隔壁院子，确认陆怀清自房门口捡起香囊拆开后，才默默离开。

一时主仆二人无话，只默默加快脚步向约定地点赶去，很快就到了白日里对弈的院子。

院中泡桐花清甜的香味较白日间更加浓郁，白衣郎君背身而立，颀长挺拔的身姿如月下仙君。听到脚步声，陆怀清手上捏着一个织锦香囊转过身来，月光倾洒在他发间如霜般清冷，衬得白皙俊朗的脸更加眉目分明，鼻梁高挺，线条利落。

视线对上那双点漆墨瞳，林晞不禁心中感慨，好一个月下美人。

此时月下美人开口，声音如泠泠山泉般清冷。

“不知林四娘子约我在此，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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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