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及笄
林晞踏进院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些许笑意,看到院正中的人时疾步走了上去。
“嬷嬷,怎么不上屋里等。”
林嬷嬷摇了摇头,慈爱地看着她,“娘子说的什么傻话,主子不在,做奴才的怎么能上主屋里等。娘子把东西给小丫头吧,夫人有请。”
抱着狸奴摆件的林晞脸上有些许不自在,把东西一股脑跟在身后的兰汀,“那嬷嬷,我们快些走吧,别让母亲等急了”。
林嬷嬷向一旁的兰汀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霜竹院里,夜色下白粉相间的芍药开得正好,弥漫着淡雅清甜的香味,林晞推开院门的时候,郁朝云正在舞剑。
月下美人穿着简单的素色窄袍,动作干净利落,是这院中少有的生动时刻。
见人进来,郁朝云随意抹了下额头的汗水,“啾啾来啦。”
被叫得有些不好意思,林晞递过去自己的帕子,“母亲,我都多大了还叫这小时的诨名。”
郁朝云挥了挥手示意自己不用,丢下一句转身向屋里走去,“是大了,有自己主意了,连什么时候心仪那陆小侯爷都不告诉娘亲了。”
林晞摸摸鼻子,心虚地跟进去,带上了门。
“说吧,什么时候的事。”
林晞装傻,“啊?”
郁朝云坐下拿起桌上冷掉的点心随意吃了一口,“怎么了,你和那陆小侯爷不是暗通款曲的话,官家怎么会无缘无故赐婚。”
许是实在难吃,郁朝云嫌弃地放回了碟子里,“还趁着我不在的时候。”
“娘亲,我和那陆小侯爷……两情相悦,再说官家赐婚,怎么能说是暗通款曲,不算是天赐良缘,也算是门当户对。”
“你娘亲虽然不是那心思细腻之人,但怎么说我也是十月怀胎生的你,你什么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
知道自己母亲不是什么好忽悠的人,林晞想了想,踌躇着开口,“娘亲可还记得皇后娘娘诞辰那夜,我自宫里落水了?”
郁朝云若有所思,想到问起兰汀时小丫头明显隐瞒什么的样子,“所以不是兰汀救的你,是那陆小侯爷?”
“正是。”林晞不知想起什么,脸上微红,“那陆小侯爷虽然救了女儿,但未曾声张,不是那挟恩图报的小人。”
“哼,倒是和他母亲不一样,也算歹竹出了好笋。”
林晞疑惑地问:“母亲认识长公主吗?”
“没,你接着说。”
许是这样的话说得多了,林晞显得自然无比,“上巳日再见小侯爷,侯爷赠花给女儿,一时情难自已,唐突了几句。”
她微低头,独属于小娘子的柔软发髻微微颤动,好似都露出几分羞赧,“没想到小侯爷也对晞娘有几分好感,官家大抵这才赐了婚。”
“他那是病秧子没好人家小娘子嫁了,官家那贼人才借机赐婚。”
“娘亲!”
见林晞惶恐的样子,郁朝云不屑地哼了一声,“怕什么,我这院子里又没旁人,说两句又掉不了脑袋。”
林晞无奈地叹了口气,娘亲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得不饶人,她想起娘亲出城好些天,这才错过了官家赐旨,“母亲这次出城是为哪般?”
郁朝云想到什么后,默默咬了咬后槽牙,“去给一个故人收拾烂摊子,去了次山阴县。”
林晞想了想,母亲应该是一路快马去的,“山阴县,好远啊。”
“不说这个了,听官家的意思,一切从简,估摸着等纳征过了,钦天监择的吉日也要下来了,虽说你生辰在六月,但母亲想着先帮你办了笄礼,今日已书信请了你表舅母来做正宾。”
郁朝云拍了拍林晞的手,戏谑道:“也好让你安心绣嫁衣。”
李氏是一个和郁朝云一样风风火火的娘子,清晨就到风荷院把林晞叫醒了。
林晞还迷茫着,一双桃花眼蔫哒哒的,睫毛都被困出来的泪水黏在了一起,还是乖乖地喊了句,“表舅母。”
李氏看着这软软的小姑娘就心生欢喜,捏了把林晞软软的脸颊,再次恨自己生了个臭小子,“乖,起来梳洗了,舅母在中堂等你。”
中堂东北厅内此时正鸡飞狗跳着。
“给娘子准备的花筒钗放哪去了?”
春桃抓住秋菊冬梅,两个小丫头迷茫地摇了摇头。
仪式的陈服和冠笄都是前一日准备在这里的,她看到门口的五娘子往里看了眼,大抵明白了些什么,旁边的兰汀一把按住准备起势的她,“算了,先拿那支竹叶钗的吧,就是和珠花钗冠不太搭,到时候春桃挡着点宾客,让正宾快些。秋菊,你去告知娘子,看看今日裴三娘子戴的钗子是否能应急,冬梅,你再去夫人霜竹院里找些相似的,脚程快些,别让旁人看出差错来。”
秋菊率先稳了下来,放好了装衣服的承盘转身就走,“兰汀姐姐放心,没人能看娘子的笑话。”
远远地瞧着观礼的人都在往中堂走了,秋菊冬梅还不见踪影,兰汀悬着的心也彻底落了下去,左右已这样了,不出别的岔子就行,她再次检查了一遍褙子、冠笄和酒盏。
这时有人掀开帷幕火速钻了进来,拉住兰汀,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
兰汀垂眸一看,正是那熟悉的双龙莲花金钗,抬起头,面前夏莲不自然地撇过了脸,“我听到二娘子和五娘子说的话,真出了岔子总归是折了林府的面子,对林家的娘子都不好。我没找到她们藏到哪了,但想着这支钗子是与娘子冠礼的其他两件相配的。”
春桃推开她,“话说的好听,谁知道你又是安的什么心?”
看着几年来一直对她情同姐妹的春桃如今这个样子,夏莲心里一酸,低低开口,“这钗子我没给二娘子,我的身份戴不得金器,娘子可安心用,若实在看着碍眼……应付完眼下后丢了便是。”
兰汀点点头,“是应了急,你有心了。”
夏莲似是舒了口气,“如此便好,二娘子估计等会儿就要找我了,我先出去了。”
林晞挽着裴婉卿的手到了中堂,看到兰汀比平时更加严肃的表情,心下有些预测,但春桃没有慌张得出汗,估摸着不是什么大事。
她安抚地拍了拍春桃的手,示意不要紧张。
笄礼很快就展开,李氏缓步而来,郁朝云出门向东向西各拜了两次,李氏也回拜了主妇,两人分庭院两边走来,到阶前作揖谦让了两番才走进中堂。
穿着交领彩衣的林晞从房内走出,李氏向她作揖,示意她站在席右,她走过去深呼吸了下,向西而跪,知道自己的成人礼这便要开始了。
兰汀端来盆,李氏盥过手后,取櫛为她合髻梳掠,随即走到她面前,“吉月令日,始加冠笄,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毕福!”①
然后走到林晞的身后,为她插上钗子。
发钗在眼前一闪而过,林晞虽心中疑惑不已,但也知这场合不是多问的时候,礼貌地回礼后,起身回房换褙子。她和兰汀对上了目光,得到了一个肯定的点头。
林晞换好褙子出来后李氏帮她戴上花冠,她行醮礼后到了席右面向南,李氏端酒向北祝告。
“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②
林晞拜过后接酒饮下,郁朝云微笑着看着她。
李氏下了阶,为她取字。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女士攸宜,宜之於嘏,永受保之,曰晓昕,惟所当!”③
晓昕,黎明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和她的名字异曲同工之妙。
林晞抬起头,看向李氏身后透过来的日光,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终于成为了长大成人的小娘子,“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④
如此,笄礼便结束了,午食尚早,来观礼的婶母姑母都散去到花厅了,她交代了兰汀几句,拉住裴婉卿的手缓缓跟在后面。
“官家如今实行礼制简化,我受笄又仓促,这才没请你当赞者。”她看了眼面色憔悴的裴婉卿,“想你我的关系应也不是因为这个,那怎么今日总是闷闷不乐?”
裴婉卿清秀的面容上笼罩着挥之不去的雾霾,“太子哥哥自从离京后,每隔三日就会有书信寄来,但眼下我已一周未收到来信了。”
她安慰道:“别担心,许是有要事在身,耽搁了几日罢了。”
此时家丁匆匆来报,“陆小侯爷来了。”随即低声说了几句。
郁朝云扬眉,“快请进来。”
陆怀清大步走进正厅手上还提着个笼子,身后几名侍卫手上抬着若干箱子。
林晞看了眼,陆七倒是不在。
陆怀清对林蔚松和郁朝云拜了拜,“陆某家父早逝,旁系多不在京城,所以纳财礼陆某就自己来送了。金器银钱、珠翠钗钏都在此,旁的绫罗绸缎、马羊酒茶均在庭院,还请不要怪罪景初来的突兀。”
林蔚松忙走下台阶,“侯爷说的什么话,晓昕,快来。”
晓昕,陆怀清挑挑眉,这表字倒是取得极有希望。
林晞走上前来,这才瞧清陆怀清手中提着的是只大雁,竟还是活着的,正在舔舐脚上的伤口。
陆怀清看着眼前的林晞,不同于宫宴上为合礼数刻意穿的衣裳,也不是前几次见明显少女的罗裙,今日的她穿着鲜艳的正式褙子,整个人娇俏又端庄,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他低低一笑,“除了纳财礼外,陆某前来给四娘子添份笄礼,也告知令尊令堂钦天监批准的日子,是六月初八。”
林晞被盯得有些许不自在,扶了扶重重的花冠,还是有些不习惯头上有这么多东西,“多谢小侯爷。”
“不好奇是什么?”
他伸出手,林晞自他手里接过轻巧的妆匣,打开是一支镶金的白玉镯子,内壁光滑如镜,摸上去还隐隐发暖,外壁精心雕琢着惟妙惟肖的狸奴花纹,或坐或躺,极为生动。
她欣喜地抬起头,陆怀清示意她戴上,“是上好的暖玉,问过方太医对你畏寒之病有所帮助,工匠说图样有些许复杂,这才拖到了今天。”
“是小侯爷画的样式?”
面前的人温柔地点了点头,正要继续说些什么,胸口一疼,嘴角溢出些许鲜血,陆怀清看着面色惶恐的林晞,无奈地心想方太医莫非是年纪大了,倒是吓到了小娘子,还是要改日好好道个歉。
“陆景初!”
倒地昏过去的前一秒,他看着跑下阶梯的林晞,想说今后便这么叫吧,小侯爷听着太讽刺,但喉间涌出的鲜血越来越多,他只能努力抬手握住了扶着他的手,便彻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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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及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