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夷光不信祝荣会跟人结婚,去英达的路上,天气格外晴朗。路过华英在水城开的第一家酒楼,祝夷光还专门下车去街对面买了咖啡。
这条街上她有三位旧相识,分别是三花、胖橘和奶牛。祝夷光还在酒楼当经理时,经常在晚上下班后把客人吃剩下的鱼分给她们。那段时间祝夷光刚回水城,每天穿着酒楼发的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带一只修理过的名牌机械表。
忙碌时她会把袖子卷起来,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笑容也很有生活气。
午餐最忙,到了下午酒楼的员工就会变得清闲。休息时许多人会在小巷子里抽烟,祝夷光没有这样的习惯,于是就注意到这条街上的三只流浪猫。每天这个时候,前堂和后厨的人吞云吐雾,祝夷光就蹲在地上和她们聊天,猫低头吃饭,她就给留在庆城的李执打电话。
那段时间两个人总是吵架,有一次祝夷光说分手,李执都没有开口挽留。冷战的那几日,祝夷光每天就等着李执打电话来哄自己。
三个月后她被调离门店,离开酒楼前,她跟咖啡厅的老板一起出钱给三花、胖橘和奶牛做了绝育。
今天买咖啡的时候没有遇到她们,祝夷光拿着咖啡和准备好的猫条回到车上,启动车子后,她给自己放了一首《Here Comes The Sun》,这首歌是她大学时最喜欢听的,每天早上睡醒,她都会坐在餐厅的椅子上用老式磁带机播放。
充满希望的音乐充盈在她空虚的身体后,她会一点点站起来去人满为患的教室上课。
但是休学后,她很久都没再听The Beatles。
祝夷光就是这样的人,喜欢小动物也爱照顾人,善良之外,还有点神经质的文艺气息。这样的特质在水城中产阶级家庭出生的孩子身上很常见,但出现在她身上,就很明显是一种不进取的懦弱。
刚才那顿饭,郑耀明同她讲了个故事,是祝夷光作为故事主人公的妹妹从来没有察觉的。
祝荣跟傅弘民谈过一段很长时间的恋爱,两个人相识于一场拍卖会,十六岁的祝荣坐在祝常青身边,在水城媒体的镜头下显得青春美丽。傅弘民对那天的祝荣一见钟情,但直到大学的一次讲座,祝荣作为讲师的助教来到傅弘民的学校,她们才真正有了联系。
爱上祝荣应该是件很简单的事,起码祝夷光并不意外在有关她的故事里出现一见钟情这样的词,两个人二十六岁那年,傅弘民的哥哥突然抛下妻子和两个女儿出家,傅弘民被迫挑起继承家族的责任,很快便跟一个合适的对象进入了婚姻。一年后傅家的长孙出生,而三年前,傅弘民又突然宣布跟妻子离婚。
傅家的事总是这样,如“不知道”“突然”般糊涂的字眼贯穿了他们家许多人的一生。而祝荣跟傅弘民过去的那一段,水城的许多人都知道,唯独祝夷光对此毫不知情。
祝荣应该不是有意对祝夷光隐瞒自己的感情状况,也许只要祝夷光有心,愿意去了解自己的姐姐,那么得知她感情和生活里的事就太容易。但偏偏很多时候同学谈论祝荣祝夷光就会躲开,每次姐姐出国,祝常青叫祝夷光开车去送她也会被她以各种理由推辞。
祝夷光不喜欢听到祝荣的事,仿佛世界上每一个提到她名字的人都是为了拿她来和祝夷光比,她也不愿意跟祝荣说话,就好像祝荣一开口便会衬得她的心狭隘。
聊回荔洲的项目,郑耀明说前几天的绑架案,社会并没有对英达这样的资本投以太多同情,在这样一座经济发达,贫富差距却异常显著的城市,比性别这一层身份更重要的是阶级。绑匪的发言在她们这些管理层听来是没什么道理的,但这样不顾自己生命歇斯底里的举措,反而依靠摄像机形成了一种悲壮的景观。
两个月前,英达的女性高层就传出过出轨的丑闻,她生育了两个孩子,怀孕和产后康复的时候也从未缺席过公司的重要会议。但就是因为她太过拼,陷入这种舆论的时候,大众对她的批判也就更加严厉,人们会觉得有钱有权力的女人私下里会比男人更纵情酒色。
这在一个国家几千年来构建起的伦理纲常中,是绝对不可能被容忍的。
在后续的发酵中,许多媒体更是夸大裁员的性别比来博人眼球。祝常青如果是慈善家,或许会资助山区女童,会鼓励女性进入职场,但她只是一个成功的商人,她筛选肯为这个公司拼命的人,不论对方付出多少代价,都不会为了对方的安全叫停。
英达的市值下跌得严重,甚至已经到了平仓的预警线,郑耀明担心的是,如果祝荣有异心,那么趁着荔洲项目启动的契机,傅氏就会依靠祝荣在公司内的运作,开始一步步收购英达不得不在这次风险中抛售的股份。
“我希望,英达未来当家的人是你,不是因为你比你姐优秀,是因为你这辈子不会把一个男人的利益看得比自己重。”郑耀明推心置腹地说着,祝夷光看着他凝重的表情,忽然觉得这老头真是不了解她们一家子。
“我想,我姐她是不会这样的,英达对她来说很重要。”祝夷光淡漠地说着,淡漠之下有一些恨,说不清是恨祝荣太爱这个公司,还是恨自己不够优秀。如果她和祝荣之间有一个人会为了爱情肝脑涂地,那一定是她祝夷光而不是她姐。
到了英达的楼下,祝夷光远远就看见许多人被保安拦在大门外,一部分是挂着相机的记者,还有一部分则是举着牌子单纯来闹事的。
祝夷光跟着送披萨的人混进电梯后,其中一个记者在电梯门关上前认出了她,喊着祝夷光的大名,叫她出来接受采访。
祝夷光很担心自己停在一百米外的车,但又不能冲出去跑路,于是只能挡着脸按关门键,笑着说:“我不是啦,我没有她那么靓。”
电梯上升时,祝夷光把头发整理到最佳的状态,她一向爱惜自己的头发,小时候打架染上血,她都要赶快跑回家去洗。怪不得祝常青觉得她不成大器,哪有成功的女人会矫情到如此在意自己的外形。
下了电梯,祝夷光去集团内的洗手间照镜子,仔仔细细地将手洗了一遍后,刚才豪门爱情故事里的主角祝荣正好从她自己的办公室里走出来。
祝夷光吹干了手走过去,两个人擦肩时,祝夷光先开口叫了一声阿姐。祝荣朝她点点头,说:“妈咪在楼上等你。”
刚才的事,让她觉得自己重新认识了祝荣一次,不得不说人言可畏。怀疑的种子不必在当下发芽,只要在人心里种下就可以,你保不齐哪天心里会下一场雨,它便会在雨后长得一发不可收拾。
乘内部电梯进入到祝常青的办公室,放眼望去,里面仍然跟过去一样摆放着许多大型盆栽。办公桌左面另有一张小桌专门用来做香台,右边则是供人谈事时坐下饮茶的沙发和茶几。
今天的办公室里明显有橙花的香气,清雅淡苦,跟祝常青以前常用的老山檀香明显不同。其实那种奶甜的香气祝夷光向来闻不惯,就像小时候收敛祝福的玩具和衣物,总是让她觉得心脏这块肉跳得比以往奇怪。
办公桌旁祝常青原本在看标书,听见脚步,便抬起头看了一眼让她先坐。
原本以为今天也和往常一样,就是让祝夷光来走个过场,但汇报完这个季度的指标完成情况,祝常青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示意她走。
“最近英达派系竞争得厉害,你姐那边我刚安顿完,你这边也是,不要被董事会的个别元老牵着走。”祝常青说着,终于放下手里翻了好几遍的文件站起身,走到香台边重新燃了根线香,接着说道,“我听说你这几天都没去公司。”
“小福住院嘛,我这做妈妈的,当然放心不下。”祝夷光想天底下最重要的应该就是亲情。
“照顾家人,不需要时时刻刻亲力亲为的。”祝常青笑了一下,眼尾皱起来,像一本写满了规矩的折子。
六十岁之后,她在公司里总是显得疲惫,但没什么人可以驳倒她,日褂中天的祝荣跟她的手腕比仍有漫长的距离。
“家人是很重要。”祝常青虔信地说道,语气里的波澜好小,简直像人往大海里投一颗石子,“但我从小培养你很多,不是让你现在围着孩子转。事业和家庭,你自己要多平衡。”
祝夷光听着,仿佛看见海浪,被阳光晒得服帖。她惬意地眯起眼,牙齿却不自觉地咬紧。祝福住院,祝荣好歹来做做样子,然而祝常青一如往常,从未在病房露过一面。祝夷光表面附和说:“我明白。”内心里倒是一秒都坐不住,祝常青回头看见她铁青色的脸,见她的孩子还是那样心事全写脸上就觉得好笑。
“你看你,又气成这样子。”祝常青不遮掩地笑她,走回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外裱宋锦的紫檀木盒,来到祝夷光身边坐下,递到自己女儿的手上说:“小福住院后,我特意请大师打的无事牌,上好的和田羊脂玉,市面上很难拿。你带回给小福,说是她阿嫲的心意。”
“谢谢妈咪。”祝夷光接过来盒子,没有当着祝常青的面打开来看,收了礼,也算是拿人手短,于是祝夷光只能坐在这里听她再讲几句。祝常青给她们母女一人斟一杯茶,香气溢出来,扑到祝夷光的衣服上,祝常青饮下半杯茶后,握住女儿的手说:“你上来时也看见了,楼下那么多人,都是嫌英达的存在碍眼。我们做女人在这世道是不容易,要了工作,就没法要家庭,但是我们这几代不辛苦拼一拼,这样的世道总也变不了。你爱小福,我也是,所以我们就要更努力一点,叫她长大后不用像我们这样为难。”
祝夷光听着没说话,祝常青便把她的手翻过来在她的手心上拍了拍,“对吗?”
“对,谢谢妈咪。”祝夷光终于勉强笑起来,也把祝常青的手抓住。这只手手心的触感是胶原蛋白在人体流失后的松软,但她保养得细腻平滑,倒真有做奶奶辈的温和从容。
水城只是一座小小的城,但岛屿靠近热带,港口的水也极深。一年四季从水城出发和靠岸的船只不断,贸易的网络由此织开,聚拢了这个世界上大把的财富。
许多人来水城求财,也有很多人把水城当做新的起点出发,自此改头换面,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祝夷光回家后,祝福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便跑了过来,祝夷光把手中的锦盒给她,半蹲下去,问她今天在家做了什么。
“方祐棠今天在教我骑车。”祝福说完,高兴地也把手中的作文纸递过去,祝夷光接过来,目光顺着祝福的话扫一眼屋子,方祐棠并不在家。
她的心里是落寞且不安的。
这几日她和祝福睡在医院,方祐棠则待在家陪邦妮,除了每天晚上方祐棠来医院和她们一起吃晚饭,其余时间她们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方祐棠本身并不喜欢跟人聊天,谈心或表达思念,都要人读很多书看很多报,在笔记本上抄一百首情诗,才能在编辑短信时熟练化用前人的爱意。方祐棠漂亮但沉闷,身上许多浪漫的特质都与爱情无缘。
二人同居后,祝夷光经常在工作不忙的时候传简讯问她:“你在家有没有想我?”
一开始,方祐棠总会不太识趣地回答前半句说:“我不在。”
“我不在”三个字好吓人,祝夷光第一次看见,立马着急地打去电话,问她:“你在哪里?”
“我在楼下,跟邦妮散步。”方祐棠如实回答后,祝夷光会气恼地叫她名字,然后笑起来,说:“那不就是在家?”
“遛狗也算在家吗?我不懂白话。”
“跟白话没关系,我的意思是,你老婆在外面工作,你有没有想你老婆好辛苦,希望她早点回家陪你。”祝夷光很连贯地解释道,嘴唇贴近手机的收音筒,讲出来的话就很磁性。
方祐棠听得难受,只能皱皱眉说:“神经,不想上班还要装妻管严。”
二人的相处大多都是这样的,祝夷光口齿伶俐,方祐棠骂人也想不出太多词。尽管没什么杀伤力,但久了祝夷光难免是会伤心。有那么一天,祝夷光下班故意没回家也没给方祐棠发短信。
把手机关机之后,祝夷光就在办公室玩电脑上的蜘蛛纸牌,一个小时过去,她已经打得腻味,索性就开始处理白天没处理完的工作。等方祐棠过来,就看见她揉着太阳穴在看一沓文件,祝夷光也学方祐棠假装没看见自己那样假装没看见她,直到方祐棠走过来说:“你手机没电了。”才慢慢抬起头问:“哦?是吗?”
“小福看你没回家,很担心。”
小福才不担心,祝夷光早就打电话跟小福说今天方祐棠不来找自己,自己就不回去了。
“那你呢,你担心我吗?”祝夷光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期待,说完,她站起身走到方祐棠身边把门关上,尽管现在公司里的人都下班了。
祝夷光的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的大小,除了办公桌就只有一套真皮的接待椅。亲吻的时候,方祐棠靠在门板上把祝夷光抱得很紧,像是母猫担心自己的小孩离开自己会死。两个人刚一分开,方祐棠就看着祝夷光的眼睛说:“以后手机不要关机了。”
没人教过方祐棠怎么表达感情,所以在恋爱时方祐棠的表现总是有点奇怪。别人都在上小学的年纪,方祐棠的“姐姐”教她识过一些字,会背简单的古诗,但终究代替不了系统的教育。
不太会说话,也不太能看书的方祐棠就很喜欢看电影,尤其是满足人对外太空想象的科幻影片,每一次她都能在电视机前看得入迷。在庆城的时候,她租了好多碟片放在电视机柜里,后来音像店黄了,方祐棠租的很多碟片也就不用再还。
水城下雨的样子没什么特别,水珠湿润地笼住建筑,把城市变成一座巨大的鱼缸。祝夷光的办公室里,接待椅旁边的两扇窗子上挂的都是百叶帘,半个小时前,她们刚脱掉外套、裤子和衬衣,如今两个人汗涔涔地抱在一起,靠在窗边一起听外面下雨的声音。
祝夷光喜欢事后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时光,好像世界上一切的其他都在这个空间里消失。在这段时间里,她喜欢抱着方祐棠闻对方胸前的味道,方祐棠的身体矫健且灵巧,即使流汗,汗液的味道也接近一种淡盐水的香气。
除非很困,每次做完爱方祐棠都不会躺在床上休息太久,每当祝夷光还沉浸在两个人方才水乳交融的温情里时,方祐棠总会突然从她的怀里弹起来,然后手脚轻盈地跑到浴室或客厅。
假如当时祝福也没有睡,或者本来就是下午,祝福只是在房间里写作业或者刚被刘妈接回来,在客厅碰到的两个人还会聊天或者一起玩游戏机。
每当祝夷光从卧室里走出来,就能在沙发上看到刚才还紧紧拥抱过自己的人正在跟自己的小孩玩闹。她的笑容那样甜蜜,光彩夺目,熠熠生辉。头发没长起来的那段时间,她的鬓角还会有点翘,口腔左边的虎牙时隐时现,祝夷光记得自己是如何把这一侧的头发揉乱的。
“好大的雨。”方祐棠说着,把头歪向离祝夷光更远的地方,在办公室的这一次,方祐棠仍然是这样,当她们爱抚完彼此,方祐棠还没在祝夷光的身上躺五分钟就坐起来去拨弄百叶窗的叶片。祝夷光看着她晒黑一大半的背弓起来,肩胛骨展开成薄薄的将要游走的两道水波。祝夷光的手指顺着她的背滑上去,心想如果方祐棠是水,那自己就愿意做其中的一尾鱼,月光淌下来,穿过方祐棠的呼吸照亮自己。
这一片的景色祝夷光看过很多遍,但因为方祐棠的侧脸,她便又开始好奇外面的风景。跟着方祐棠的声音坐起来,她从背后抱住她的女友,方祐棠扭过头来看她一眼,用很愉快的声音说:“我小的时候,每次下雨,都幻想自己能从孤儿院的窗子里跳出去,那个时候我真的好想做一条鱼,在城市里游来游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祝夷光好开心,并不知道后来她真的跳下去了,在无知的驱使下,她笑起来问她:“那你的家乡是不是在亚特兰蒂斯?”
“亚特兰蒂斯,什么是亚特兰蒂斯?”方祐棠的视线又放回窗外,几辆车子从马路上经过,就好像在看鱼缸里飘动的海草。祝夷光说亚特兰蒂斯就是海里的城市,里面的人都会游泳,而且不用到水面上呼吸。
“那不就是东海龙宫嘛?”方祐棠说完,放松身体,倚靠在祝夷光的肩头。
祝夷光看她的神气的眉眼,抚摸她的额头说:“小哪吒。”
方祐棠哼哼两声,笑得潇洒可爱,祝夷光看了一下桌子上的表,意识到这个时间该回去盯祝福写作业。
“小哪吒,你带伞了吗?”
“没有。”方祐棠回答她,脑海里仍然幻想着大闹龙宫。
“怎么办?好大的雨。”祝夷光想逗她一下,于是没有直接告诉方祐棠自己办公室的抽屉里就放着一把。
但方祐棠并不觉得淋雨有什么所谓,只是记得祝夷光不喜欢衣服被弄湿,于是她转过头,茫然地看了祝夷光几秒后,突发奇想道:“叫小福来接我们。”
“她那么小。”
“我像她那么大的时候就经常下雨天出去了。”方祐棠又一次觉得她太紧张孩子。
“不可以。”祝夷光说完,又怕她觉得自己厚此薄彼,于是在起身穿衣服的时候说:“你也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