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敛财、孤儿院、人口贩卖、权力。
吕新浓抱着霍柯仪,脑海中的词汇和信息已经快要过载。寺院内宝殿中的佛像还岿然屹立,在缭绕的香火中,诵经声跟树枝上的风铃一起让大地轻轻晃动。在太阳光的暴晒下,吕新浓的眼前出现了一些重影。
她嘴唇颤抖地呼吸着,一步一步,从禅房走到慈云寺的大门前。
大门关闭了。
两扇门的门闩被一条横木卡住,上面还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门前守着四个中年的僧人,手握着棍棒,看样子并不打算放她们离开。
“东西。”其中个子最矮但看起来最为健壮的男人站出来说,他讲话带一点北方口音,脸上还挂着和善的笑。
吕新浓抱着霍柯仪向后,问他们:“你们要袭警吗?”
“东西不能让你带走。”男人走过来想拉住吕新浓,但是被她躲过去了。
旁边就是一张登记用的桌子,吕新浓放下霍柯仪,将桌子推倒然后将配枪掏出。四人认定她不敢直接开枪,仍然奓着胆子向吕新浓和霍柯仪靠近,眼见她们二人就要被围住,吕新浓抠开保险朝他们身后的大门开了一枪,将人短暂地震慑住后,她拉起霍柯仪的手向偏院道观的方向跑。
偏院内,李执刚走进道观就看到了昨天来家里的赵姐,她们三个人跟赵姐和道士面面相觑,赵娟瞧见祝夷光,敛敛愤懑的神色,退开一步说:“都来了。”
“赵姐。”郝明桂走上前,跟赵娟问过好后,又向站在她身旁的道士点点头。
李执站在院子内,看着墙角放着的矮香炉和小殿里的三清像才有来“驱邪”的实感。
李执并不觉得自己是中邪了,虽然睡觉时常被噩梦惊醒,但她从未把事情往超自然的方向思考。
跟道士打完招呼后,郝明桂赶紧拉着愣在原地的李执走过去,十分心切地告诉他这孩子今年一直不顺,前段时间刚受了伤,出了院又一直神神叨叨的。郝明桂形容李执念数字的样子很夸张,手指举起来哆嗦着,脖子也有点抽搐,就好像那时候李执发了癫痫。
李执看着她学自己的样子笑了,但当时郝明桂很认真,意识到李执不够认真后,就又在李执的背上重重打了一巴掌。
祝夷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突然意识到郝明桂或许是把李执当自己的小孩在看。她眨眨眼没有说话,紧握着手里的木杖,眼神偏偏跟赵娟对上。
这一秒,赵娟没有在祝夷光眼中看见昨日的嚣张跋扈,反而她有点退缩,似乎是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做噩梦的?”道士相了一下李执的面,把手揣进袖子里,皱起眉来问她的经历。
“这几年一直断断续续的。”李执说完,道士又问她这半年发生了什么,李执想了想,在郝明桂旁边,将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出。从买螺丝的时候遇到尸体,说到她和祝夷光烧了山洞里的神像。话讲到这,赵娟紧抿着的唇终于松开,她下巴绷着的核桃纹也皱得发软,听到神像两个字,便问道士:“是不是真的跟天阴娘娘的神像被烧了有关?”
“能有什么关系?”祝夷光看了一眼赵娟,不太信服地问。
庆城最近的命案确实多,不了解局势的人,确实会觉得是鬼怪作祟。祝夷光作为绑架案的受害者,多少了解到庆城现在的高层在换血,下面也在黑吃黑,所以她并不觉得这些事跟山洞里供着的那个娘娘有关。
但事情都有多面性,真相或许就是一只庞大的,凡人蒙着眼终其一生都无法靠自己彻底了解的怪物。
但我们都没办法揭开自己眼前的布。
“天阴娘娘吗?”
“慈云寺是有她的像的。”道士摸摸下巴,平静地向众人承认道。
郝明桂咽了口唾沫,问他:“那是这妹子冲撞了她吗?”
道士摇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思绪就被两个跌跌撞撞冲进来的人冲断了。
黄桷树是没什么香气的,在这样一个平静的下午,道观内的香炉也没有升起几缕浓烈的烟。
一切都是淡淡的,如世上的每一天,树上的每片叶。
“关门。”
铿锵有力的一声,吕新浓抱着霍柯仪闯进来,将怀里的人放到墙边后,对着望向自己的李执说道。此刻她手里还握着枪,侧脸也沾着霍柯仪额头上的血。李执听到这两个字,立刻转过身,跟吕新浓一起去把门顶上。
祝夷光站在旁边,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问:“你手里的是真枪吗?”
“对,你提醒我了,我得先把保险划上。”吕新浓顶着门对祝夷光表示感谢,门外的四个人在这时合力踹了木门一脚,吕新浓和李执勉强顶住,郝明桂看两个人不好支撑,虽然不清楚状况,但还是过来搭了一把手。
“开门。”门外人叫喊着,甚至还说了一些脏话。他们轮番用力踹着门,发现这样不能将门打开后,就开始一起用力撞。
吕新浓跟郝明桂和李执一起顶着门,对院内的几个人说:“你们先进房间,警察马上到。”
祝夷光拉起靠在墙上的霍柯仪,先把她送进屋里,然后又握着手杖走出来。就当她准备也过去帮忙,三个人就随着门板一起被顶飞,假和尚们走进了,其中两人还从怀里抽出来长刀。
“把东西交出来,不要把这一屋子的人都害死。”为首的人提着刀对吕新浓说。
吕新浓看着他的脸,想到自己枪里还有三发子弹,但她不能直接将人打死,只能在情急之下朝对方的手脚射击。
光脚不怕穿鞋的,这句谚语在这种时候最能展现它所代表的处境。吕新浓握着枪退后一步,告诉他们:“你们只是给人卖命,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知道的,这东西交上去,所有人都得完蛋。”
“你们现在可以跑,在警察到山门之前,你们可以逃出去。”吕新浓捏紧了枪跟他们摊牌,但四个人全部笑了,问她:“往哪逃?”
“逃到哪里,警察会放过我们?”
吕新浓脖子上的汗已经把头发跟衣服都弄湿了,和尚的表情变得狰狞后,吕新浓才认出来他是那个被全国通缉的逃犯。
十年前他绑架庆城一个老板的儿子,拿到赎金后还把人杀了,人们都说他逃到了北方去,没想到这么多年就在庆城警察的眼皮底下生活。
这个世界居然如此的小。
“把东西交出来”说话间,假和尚已经提起了刀,吕新浓看他抬手向自己的面门劈来,犹豫要不要开枪时,祝夷光用从僧人那里借来的手杖将他打了开。失去支撑后祝夷光向后倒去,李执搂住了她,然后弯下腰抄起道观里的木凳朝人的脸上丢。
木头难以阻铁,下一刀挥来时,吕新浓朝男人的腿扣动了扳机。道士被这枪声吓得浑身发软,在这小小偏院乱作一团时,屋内又走出来一个穿更深色道袍的人。
“收手吧。”
“收手?你出家几年,真把自己当道士了?”为首的和尚叫嚣着,看起来就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后的兄弟腿上已经开了个大洞,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浸湿了他的裤子,也染红了道观的地。
明明是讽刺的话,但被他骂的道士却淡淡地回答说:“是。”
“你在这帮人画了几年符,就以为过去的事全一笔勾销,坐几年关,就觉得自己真能得道成仙。我们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杀人犯,都害死过人,没人能洗得干净,这辈子没人能洗得干净。”
“我没有杀人,也没想着要成仙。”道士说话的语气仍然那样平静,“佛门不是这样的,放下手里的刀吧。”
“我放你沟子里!”假和尚大叫一声,举着刀砍过来,吕新浓又开一枪,咬着嘴唇向前走了一步,男人的手已经被高速旋转的子弹打断。只剩下一颗子弹了,吕新浓希望这些人可以收手。
“不要再过来了。”吕新浓的领口也被汗水浸透了,她的腿有点发软,但意志力支撑着她站在前面。
四个人铁了心要把磁带抢回来,哪怕已经受了伤,还是不相信院子里的老人和女人能将他们击退。
最后一声枪响后,吕新浓打空了弹夹里的子弹,偏院里乱作一团,所有人都在跟拿着刀的和尚对抗。这四个人不仅是亡命徒,进山的这几年,还学了些罗汉拳。
李执在跟其中一人交手时,发现对方就是那晚来老麻雀家找磁带的人,她一拳打过去被对方接住,又一脚踢来,击中李执的胸口将她踹飞。
祝夷光倒在地上接住她,看着男人抄起刀劈来,便翻过身将李执护在身下。
预想中的刺痛没有传来,郝明桂接住了这一刀,她的小臂被砍破,皮肉绽开来,又使蛮劲将要攻击李执和祝夷光的人踢开。
假和尚杀红了眼,再不管眼前人是谁,混乱之中,他使刀就近刺向身边的道士。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祝夷光看着长刀贯穿道士的身体,愣在原地,直到许许多多的脚步声传来,才发觉世界的一切都是可以动的。
来的人并不是警察,而是寺院里刚刚被这四人困住的其他僧人,他们挣脱了绑在身上的绳子前来救人,但为时已晚,腿部中枪的假和尚,跟身子中刀的老道士恐怕都无力回天。
根据《人民警察使用警械和武器条例》,人民警察在使用枪支造成犯罪分子伤亡时,应及时抢救受伤人员。吕新浓努力帮腿部中枪的男人止着血,但她按不住那个窟窿,就算是抹上道观炉子里的香灰,男人腿上的血还是在不停地往外流。
生死关头,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的是,院里的其他和尚们忽然围坐在地上,开始对着将要死去的逃犯诵经。
吕新浓往寺门跑时就听见的经文声再次响起,一开始他们每个人念的节奏不一,有人快有人慢。杂乱无章的《往生咒》让人恐惧,吕新浓看着手中不断冒出的血,忽然发疯一样向他们喊:“别念了,不要念了,不要再念了。”
霍柯仪走过来,蹲在吕新浓旁边,跟她一起帮着逃犯止血。渐渐的,和尚们终于合念到了同一句。
梵语层层叠叠地回荡在道观内,拨动树叶,让吕新浓的世界碎裂又统一。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停一下。”受伤的道士终于开口了,他向李执招招手,让李执盘坐到他面前。
“你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是吗?”
“师兄,你不该出关的。”年轻一点的道士哭丧着脸说,他跪在自己师兄的旁边,抓着师兄的袖子,就像俩人刚从村里出来那样。
“我算到自己有一劫,想靠修行躲过去,但始终入不了定。”道士说话时没有看自己的师弟,毕竟他这一生最后要施的术,就在自己面前的女孩身上。
“我不知道。”李执没有像刚才那样看他的伤口,而是盯着他的表情说。
十二年过去了,但那头真实之象,左脚到右脚的距离远比这个数字还长。
道士低下头,在李执坐下的附近用自己的血划下一个半圆和一些符文。在僧人的诵经声里,他将要做一场法事,替这个被他人所造之业缠上的女孩驱散魔障。
“这个秘密只有寺里的人知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祝夷光握着沾了血的木杖茫然地问。
“十二年前,小山村曾有过一起命案,如今所有凶手都已经离世,我也该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你是说,白家宝、辛水、何明强和程远?”
“对,还有张有旺。”道士的声音逐渐变小,但他捂住伤口,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张有旺确实有过老婆,不过是拐来的,那个女生是程远的学生,听说小时候就被拐了,白家宝、何明强跟辛水三个人就是拐她的人贩子。这个女孩很聪明,后来不知道怎么自己从山里跑出来了。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还真的就考上了大学。那家人找来学校要自己家的儿媳妇,女生找程远求助,程远没帮她,还骗她把她给弄回村里去了。后面那家人怕她再跑,就给她手脚打断了。”
“所以张有旺的尸体手脚都被砍去了。”吕新浓双眼无神地喃喃道。
“对。”
“但为什么警局的档案里,没有记录过这个女人。”
“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呀,牵扯的人太多了。庆城到现在都还在死人,这条链上,权色交易,人口买卖,这条链上的人真的太多了。”
“那她的妈妈呢?她的父亲呢?她的同学朋友呢?这么大一个活人不见了,没有任何人找,没有任何人在意吗?”吕新浓不解地问。
年轻一点的道士听到这,微微抬起头,告诉她:“有人在意能怎么样?她又逃不出去,山路那么弯,里面的村子又那么多,把人关在里面,锁上门,堵住你的嘴,就算你是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你也逃不出去。整个村子都在帮着隐瞒,出去求助也没人管,更别提还有那么多人堵着你回去的路。”
“所以现在是怎么样?”祝夷光不能坐也不能跪,她只能站在一米外,静静地看着李执问。
道士没有越过李执回答祝夷光,他叫师弟取来一碗清水,然后让赵娟来帮自己看一下里面的波纹。
赵娟凝望碗里的水波几秒,对身旁气若游丝的男人摇了摇头。道士见状,对坐在自己面前的李执说:“她现在跟着你,应该是还有心愿没了结,希望你帮她实现。”
“她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心愿还没了结?”被制服的逃犯之一说道,说完大笑了几声,感慨:“女人的杀心,比男人还要重。”
“她的心愿是什么?”李执定定地问。
郝明桂忽视了李执的问题,替她问道士:“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让她不要跟着吗?”
“她的心愿是什么?”李执又问了一次。
“你要为了她去杀人吗?”郝明桂打了李执的脑袋一巴掌,“已经死那么多人了,你自己不要命了?她是死人,你是活人啊。”
李执挨了一巴掌,没有说自己要杀人,但眼里也并无杂念,她转头看向郝明桂,告诉对方:“我只是想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
“是什么呢?你发现了程远的尸体,跟刘非见完面他就死了,程远是她要报复的最后一个人,刘非呢,是不作为的执法人员。后面跟你一起来的女孩丢了,你去救她的时候,也放跑了一屋子要被拐卖的人,再后来你们一起将山里的神像烧了,那她还有什么心愿没解决呢?”
“什么?”
“我觉得她应该是想读书。”赵娟听完那一段话,忽然有点可惜地说,“她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还没上完,就被人带回去了。”
道士没说话,李执也是,她还在思考,而祝夷光看着她,想了想说:“也可能她想要朋友?”
李执的身边有很多朋友,还有不是家人却很关心她的人。李执的世界很热闹,她或许想要跟着李执在这世间再热闹一番。
“她学的什么专业呀?”赵娟笑了一下,像是要阻止自己落泪那样,问在场唯一知情的人,“毕业的话,她想做什么工作呢?”
“我不知道。”道士很遗憾地说,他的眼睛渐渐要合上,不远的山门处,来支援的警察也终于将紧锁的大门攻破。
道士没有听见这一声巨响,他只是问李执:“李执,你是什么呢?”
“我是什么?”
“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孤儿。”李执顿悟似的说。
“没有人是孤儿,李执,人来到这个世界,都会起码有一个亲人。”
“亲人。”
“你想见你的妈妈吗?”老道士要倒下去了,他的师弟扶住他,哭得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我的妈妈想不想要我。”李执说。
“怎么会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郝明桂似乎是真的哭了,她揉了李执的脑袋一把,埋怨她傻。
“怎么没有呢?”祝夷光站在一旁轻声说。
“你这孩子,你太任性了知道吗?”郝明桂看了祝夷光一眼讲。
“你没生过孩子,不知道生育就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怀胎十个月,五脏六腑都被子宫挤得扭曲了。还要经历大出血,从鬼门关走一遭,才能把一条生命带来世界上。妈妈这个东西,不管她爱不爱你,这辈子都已经为你付出了一半的生命。”赵娟把手臂抱在自己的胸前说,她有个女儿,她们关系也不是很好。
“生孩子,养孩子,都是很难的事,要牺牲太多了,两个人做家长,但永远是只有女人在牺牲。所以女人才会恨自己的孩子。”赵娟说完,郝明桂看着李执,真的开始思考李执的妈妈是什么样子。
她以己度人地想,李执的妈妈怎么可能不爱她呢?
“但也会爱她啊。这是人身体里掉下的一块肉,真的是身体掉下的一块肉。”
“她想见自己的妈妈吗?”李执问院子里的所有人。
“你觉得她最想要什么?”道士回问她,因为这个问题,终究是只有她能回答。
李执眨眨眼,仔细想了一下,才回答说:“我没办法替她读书,毕竟我看见字就头晕,现在做的工作也是我喜欢的。”
“但如果说是母亲的话,那我是要帮自己寻找母亲,还是帮她寻找呢?”
“我连自己的妈妈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帮她找妈妈呢?”李执自嘲地说。
这一刻,来支援的警察已经走到了道观门外,她们冲进来接管了局面,将门边的伤员和匪徒一一带走后,李执还坐在原地看着已经闭上眼的道士。
道士似乎已经走了,不知道该说是圆寂还是该说是羽化。他既没有变成一捧土,也没有化成一缕烟。
生死如此决绝地展现在她面前,可她还在思考“妈妈”两个字。
道士这辈子是没有做过妈妈的,毕竟男人是做不了妈妈的。想到这里,李执就觉得他是多么幸运又多么可怜。
被人拐到深山,大多时候也是作为一个生育机器活着,那样一个抗拒生育,一直往外逃的人,也会十分想念自己的母亲吗?
李执忽然想到自己做母亲的样子,有个孩子从她的身体里生出来,她抱着她,看向她的第一眼。
她绝不会是在想她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母亲。
“妈妈就在你的身体里。”
“妈妈会永远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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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