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墓主人的朝代后,祝夷光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青砖建成的墓室内竟然还有细雕过的梁柱。
梁柱上方,原先挂着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根黑色的丝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总之看起来十分压抑。
祝夷光意识到,这墓主的家人在地下给他搭了个气派的“宝殿”,不管是门上的莲花印还是柱子上的浮云纹,都显示出雇佣匠人们时的劳神。
门外撬动青砖的人进来前,这前厅或许还有许多更贵重的物品,但现在墓志铭旁就只剩下一张放了两只青瓷碟的石供桌。
青瓷碟里是空的,但没人会放两只空碟子在这,里面曾经大概有宝石或彩陶做的供果和糕点,但这些更珍稀的宝贝已经被上一个进来的人带走了。现在这墓中的景象,其实和古城景点里叫人失望的石头堆无异。
祝夷光端着灯站在供桌前,看见李执走过来,拿起碟子想要细看。这个举动又触发了前厅内的机关,二人头顶的石板忽然向两旁撤开,结果只落下一些锈坏的铁剑,摔在地上,顷刻便成了铁粉。
“怪不得没人拿。”李执感叹道,手上的动作颇有把碟子装进口袋里的意思,但她身上并没有太多空间,想了想还是把它放回桌子上。
祝夷光借着火光看向李执愚钝到还未意识到危机的脸,问她:“你不害怕吗?”
“怕什么?”李执说话时的眼睛又瞥向了墓志,她的手放在兜里,似乎正在摸索什么。
这个景象看起来最夸张的一点在于她看起来伤痕累累,说话的方式却轻松自在。
祝夷光斟酌了一下说:“就是在这种地方待着。”
祝夷光显然是说这些奇怪的机关,让她们完全脱离了现实里的安全区,但它也不像真实的古代。意识到这里不是真实的古代,祝夷光便发觉她和李执似乎处在一个既非过去也非现在的空间了。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十分刻意、古怪,并且印刻着千年前的血腥和秘密。一千年,确实可能有一千年了。
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
在脑海里,祝夷光忽然想起李贺的诗,也对莲台在墓中的意象感到毛骨悚然,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听见李执问:“什么地方?”
“放死人的地方。”
“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李执好奇地问。
她不知道她这个问题会难倒很多人,但正确的回答只是“我们怕变得跟他们一样”,就像人们不愿意去重症监护病房,走在路上会绕开乞丐。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墓地,甚至尽可能在回家的路上绕开它。
祝夷光没有说出来,比起鬼神、机关和死人,她更担心自己在李执面前露出脆弱不堪的一面。顶上露出的风把她手中的烛火吹得晃了下,让李执靠过来,护着火也将她的手臂拉住。灰压压的光线里,李执递给祝夷光一小包巧克力饼干。
祝夷光认出来是李执之前在店里吃过的那种饼干。
“你不饿吗?”李执说话的声音很温柔,见祝夷光没接,就自己把它拆开。
现在她们的手都太脏了,李执只能拿包装纸裹着饼干喂她:“有点碎了,但还能吃。”
比起墓里的死人骨头,李执显然更担心祝夷光的身体。饼干被塞到嘴边,祝夷光皱着眉张嘴吃了一块,她的表情里有一种别扭的自尊心,是李执这样性格的人察觉不到的。
“你不吃吗?”祝夷光嚼完咽下去后看见袋子里还有一半,但李执的手还伸在自己面前。
“我来之前吃过了。”李执说着,把最后一点也喂给祝夷光后又将塑料纸揣回兜里。她的动作仍然是那么轻盈,好像她身上的那些伤一点都不疼。
但祝夷光没办法忽视,祝夷光右腿的膝盖以下也已经很难移动,每次脚心着地,膝盖连到腰椎都会传来钻心的疼。
当两个人一起进入后室,站在两个空间的连接处就发现里面的空气和外面明显不同。
湿漉漉的风从前厅吹进来,灌满这里,又慢慢往外扑。李执没有害怕,反而是把灯伸进去之后迈开脚踏了进去。她们的灯一点点把墙壁上的刻痕蹭亮,祝夷光在上面看见一些划痕,就像被人用指甲挠的。
墓室的中心,“大”棺材旁有两个小棺材,棺盖被打开了,里面曾经存放的尸体已经不见。祝夷光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偷尸体,只能猜测这两具棺材是藏宝棺,或者尸体本身有特殊的价值。
李执绕过棺材,背对祝夷光时,石墙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祝夷光愣在原地,刚想分析看是不是空气中的什么东西搞出的重影,就在那个影子旁边又看见了一个跪着的人,她吓得身体向后跌,坐在地上时,祝夷光的手摸到了一摊凉凉的液体。
李执听见声音过来找她,拉起祝夷光的时候,也摸到地板上渗进来的水。原来刚才空气的湿冷的来源就是此处,水正慢慢从地下河渗进来,大概等下就会将这里吞没。
“人影,刚才你旁边有两个人影。”祝夷光抓着李执的手臂说。
“什么人影?”李执怀疑祝夷光又发烧了,她把手放到对方的额头上,没感觉到温度但发觉她的身体很冷。
“没什么好怕的。”李执轻轻地说道,“这里不会有第三个人了。”
她以为祝夷光是被吓坏了,就像那些刚刚遭遇了“灵异”事件的小孩。
李执究竟以何方式看待祝夷光,这件事真的耐人寻味,我们只知道李执身上那种顽童般的柔情的确给了祝夷光很多爱的错觉。
讲完这句,她搂着祝夷光的腰让她站起来,祝夷光也顺势把手搭上李执的肩,二人贴在一起,往前走了几步后李执终于在主棺上面看见两个木雕的小人。
这两个小人雕刻得十分仔细,一个指向棺材,一个指向墓室后方的角落。李执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但眼下水已经漫过脚腕,她不得不循着小人的指引尝试把棺材打开。
李执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开别人的棺材,虽然她并不怕里面会跳出来僵尸,但这件事仍然是怪异的。
棺材板被全力掀开后,李执在里面看到了许多纸钱,朝下翻去,只找到一把锈了的铲子和一个纸人,水越进越快,渐渐要没过她和祝夷光的膝盖。
“这都是什么?”李执感觉自己被耍了,但没太多时间愤怒,只是让祝夷光托着灯,自己淌水走到小人手指的另一个方向。
来到墙角后,李执用手摸了一下上面的砖,发现不是砌死的,赶忙喊祝夷光过来。
“来,快来。”李执一边说,一边用铲子拼命敲这个地方,墙被拆开后,李执在后面发现一条很黑的通道。
“快来,祝夷光。”
“我走不了路。”祝夷光已经没办法移动受伤的那条腿,她把手放在棺材上朝李执挪了一点,但还是没办法靠过去。通道打开后水位下降了一些,但进水的速度渐渐又赶上出去的。李执愣了一下,朝水里看了一眼后,从快到腰的水中大步走回去。
“来,我背你。”
她不是第一次背她了,她之前就背着祝夷光从半山腰走下去过。
祝夷光看着李执背上的伤疤,试着把手放到她肩上,却在李执吃痛哆嗦时把手收了回来。李执回头催她快一点,祝夷光只是神情黯然地把灯递给她说:“你自己走吧。”
“你快上来行吗?”
李执急得去拉祝夷光的手,结果被对方一把打开。
“我让你走。”
“一起走,快。”
祝夷光看着她紧张的表情,也调动脸部的肌肉,极力想表现出厌恶。水还在涨,降一点又往上升,冷水本来可以止疼,但她真的一步也迈不开。
“你滚吧,行吗?我一点都不想看见你,真的。要不是你我也不会被人绑到这,更不会掉到这死人堆里,遭遇这些恶心人的事。”
她应该是非常痛恨自己的旧伤,她为什么总跟胜利和幸福失之交臂?
“什么东西?快上来。”
“我不喜欢你,你能不能听懂?你快走,你背着我能走到哪,那个破洞那么窄,你自己走吧。”
她应该也是真的喜欢上李执了,她连不喜欢三个字都说得那么轻。
“我没要你喜欢我,我要你现在和我出去。”李执终于抓住了她的手,开始用力把她往通道里拖。
“我告诉你,不管你救不救我,我都不会喜欢你的,之前亲你也只是逗你玩而已。你快走吧,好吗,求你了,赶紧走。”
“为什么突然这样?”李执在水里抓住她,不解地问。
她一直都不懂祝夷光,祝夷光总是莫名其妙说一些很长又很复杂的话。
“没有突然,我一直都不喜欢你,听没听懂?快走。”祝夷光说完,还用力推了李执一把,这时候水已经要涨过她们的肚脐,李执向后退了一点,差点摔倒在水里,祝夷光后悔自己用那么大力气,她想要把对方拉起来,但李执已经自己站直了。祝夷光伸出的手只能停在半空中,然后被李执用力抓住:“那出去以后,我不会再找你了,先跟我出去。”
“你是不是真的傻啊?”祝夷光拿她没办法,眼泪掉下来,真心地对她说:“我走不了路了,你跟我耗在这,无非就是跟我死在一起。”
“那我就跟你死在一起。”李执毫无波澜地说,说完她简直要直接把祝夷光扛到自己肩上,祝夷光哪里肯这样受她摆布,她好难,她不想拖累李执,也不想出去以后被医生说以后她只能靠一条腿走路。
但李执为什么不走,李执偏要把她背到背上,那么用力地拽着她,低着头从窄道里出去。这条路真的好长,二人没走出去多远,身后的墙就被水冲塌了。在水中走的时候,李执脱力摔倒了好几次,但她都很快就站起来,拖起祝夷光继续往前。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这条路越来越长,水也冲得越来越快,通道被淹没后,她们也被冲进了地下河,李执身上的几处伤口已经崩开,血流进暗河里,手却仍然死死抓住祝夷光。
李执要沉下去了,月光顺着山顶的缝隙渗下来,落在水面上,照得李执的脸惨白。祝夷光非常勉强地把李执带到岸边,把水从她肚子里按出去,又不敢太用力给她做心肺复苏,手只是轻轻放到肋骨上,手轻轻放在李执的身上,却发现她身上的血还在流,整个人的皮肤也越发的白,就像是死了一样。
李执是不是死了?
李执好像是要死了。
祝夷光哭着拍她的脸,在山洞里大喊来人和救命,但是山中没有人应她,她的声音一直在回荡,最后只剩下呜咽。
她试着拖着李执往前爬过,但这岸上并不平坦,祝夷光不管是把李执抱在怀里往前挪,还是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蹭,都没办法帮李执规避开地上的石头。天快亮的时候,祝夷光坐起来,绝望地看到前面就有个洞穴。
冥冥之中,上天自有其指引,祝夷光放开李执爬过去,发现洞口的地上有一个石头搭的小盒,祝夷光把它打开,发现里面摆着李执在上面用过的那种火石和火镰。
但这里比上面潮很多,祝夷光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它们擦出火,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到最后把头挨在地上,已经哭不出声音。
这是噩梦吗?是的话快醒吧,醒在那次比赛之后,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来庆城,她不要一个人为她死。
火星终于擦出来了,祝夷光往前爬了爬,发现山洞中围着一圈蜡烛。
这也是一个仪式地吗?
前人留下这么多指引和帮助,让她们一步步走到这里,是为了让她帮着完成什么样的心愿和献祭吗?
祝夷光不知道,但是李执已经死了,她无所谓拿自己的命换什么,趴在地上一点点去把烛火点燃时,祝夷光渐渐看清周遭的一切。
地上有许多和岩石融为一体的青铜器,壁上还有画,不知道是什么刻上去的,如今已经模糊不清。
光能照进来的地方,空气能流通的地方,没有任何人类的文明能保存下来,岩壁上的水和一年又一年的氧气风化侵蚀了它们,告诉你,你不是万物中的主宰和时间长河里生命的唯一。
寂静的天地里,只有正前方嵌在壁中的巨像还能叫祝夷光看清大概,那是一个肩膀宽厚腰腹圆润的女人像,不知道是正在孕育生命还是她原来就这么强壮,总之她身上蓬勃的生命力让祝夷光一眼就联系到仪式厅里天阴娘娘像下的那个人。
祝夷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望向四周的岩壁,沧海桑田翻涌回去,千百年的时光仿佛顷刻间不存在了。
不论这里是不是一个埋骨地、献祭厅,这里的氛围都跟上面那个墓室全然不一样。
这些雕刻并不是一种华丽的艺术,不像后世佛像一样融合希腊塑像技艺之精美,受百家香火,处乱世燃青灯。她们有自己简单的科技和娱乐方式,却没有对荣华富贵和长生的追求,只呈现出一种顽强生活在自然中的平和安详。
女人孩子,男人老人,都平等地生活在其中,人们以“母亲”为纽带,共同抚养着还在学走路的孩子。
祝夷光没听过天阴娘娘的传说,也不知道传说中她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力。坐在这里,她只知道明明是自己被绑,自己的腿不能再走路,但现死去的确实是李执,祝夷光盯着这个像看了许久,终于伏在地上,回忆起之前在厅里李执没有拜她。
她想自己应该替李执向她道歉。
祝夷光虔诚地趴在地上朝她磕头,祝夷光没有大彻大悟,也来不及大彻大悟。
她只能用世俗中一切拜神的方式乞求,乞求这山洞中女神给李执一线生机。
“对不起,她很傻,她不是不尊敬您,她可能没有对谁跪下过,她不知道神是要拜的。您不要怪她,求您不要怪她。”
“她很傻,你不要怪她。她真的是很傻很傻。”
祝夷光悲哀地祈求着,哭哑了嗓子,也得不到任何回应。那石像听她这样哭,却只是庞然而寂静地挺立着,天聋地哑。
“我不傻。”
一阵风吹来,将洞中的火光吹灭了大半。祝夷光回过头去,看见李执就站在自己身后,正慢慢地,慢慢地朝自己走来。
“我刚才就是太累了,才睡了一会儿。”李执蹲在祝夷光的身边解释道。
祝夷光看着她的脸忽然愣住,愣了很久,才崩溃地大喊:“你怎么能睡啊?”
“你醒不过来怎么办?这里没有医生,我怎么救你?”
“别喊了,好吵,我这不是醒了。”李执接过她手中的烛火,看遍这个许许多多人寻寻觅觅都没找到的天阴宫,它好简单,好朴素,或许再有个五十年,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水滴腐蚀掉。人站在山顶从高处往下看,才不会知道这竟然是座承载着无数怪异想象的遗迹。
低下头以后,李执又感觉很困,她坐在祝夷光身边,想要把眼睛再闭上几秒。
祝夷光拍拍她的脸,动作很轻,却还是打到了她脸上被钝器砸到的伤。
李执说的对,这里不会再有第三个人了。
祝夷光托起李执的面部讲:“不要睡。”
这声音掺在她的触碰里,让一切都变得好轻又好痒。
她应该是一片羽毛,或者一朵蒲公英。
李执睁开眼,想要把祝夷光说话时带给自己的痒从脸上摘下,但她抬起手,却只是把对方的手攥住。
“我不睡,我带你出去。”
“我一定会带你出去。”说完,李执脱力地把额头贴在祝夷光的额头上。两个人的脸上都有很多土和沙粒,李执笑着,祝夷光却笑不出来。
石像后面就有一个小洞,李执带着祝夷光钻出去,就到了一条越走越宽敞的石洞。
这时候天已经亮了,她们走一路,世界就一路在她们身后崩塌被掩埋。
面前的天地如何,李执已经浑然不知,她只知道眼中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身旁祝夷光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
从山洞出来,进到林子后,李执的脚就再也走不动了。她把祝夷光放到一处较为干燥的地方,然后倒在对方怀中,渐渐忘掉世间的一切。太阳这时已经在山顶上升起,李执的眼睛却没法再睁开,祝夷光的眼泪不断掉在李执身上,直到搜救的人赶来这里将她们发现。
此刻,祝夷光的姐姐也已经在山中跟着救援队搜寻了一夜。从对讲机里听到人已经找到后,她立马穿过树枝和溪水朝发现地赶。
隔着二十米,祝荣就看见自己的妹妹穿一件很破的衣裳坐在地上,救援队已经围住她,并一直试图查看她怀里抱着的人的情况。
祝夷光真的是她非常骄傲的妹妹。
祝荣走过去叫她阿光,但还没蹲下去,祝夷光就抓住了她衣服的下摆。
“姐,姐。”祝夷光抬头看见祝荣,大声地呼唤着她,慌慌张张地要她听见自己说话。
“我在这,别怕。”祝荣摸着祝夷光潮湿的发顶说。
“救她,姐,求求你救救她,她还有气,她还有气。”
祝夷光语无伦次地说着,直到搜救队的人将她和李执分开,还在不断从担架上爬起来想要看被另外两个人抬走的李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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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