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警局做完笔录后,李执又被送到医院包扎了一下手上的伤口。
医生强烈要求她住院观察,她说李执身上有多处挫伤,左边的一根肋骨还有轻微的骨裂。但趁医生回办公室拿单据,护士也去拿药的间隙,李执还是把针一拔就走了。
她刚才打了一针止痛,现在活动起来已经不成问题。但由于后续行动可能还需要这类药,李执就打电话给一个兽医朋友,叫他给自己拿几瓶止疼的药和人用的针管。
兽医说他没有给人用的药和针管。
他问李执要去干什么,李执结结巴巴地措着辞,最终也没有回答出个所以然。
得不到答案的兽医想要挂断电话,但李执站在夜风里不停地捋自己的马尾,对他说:“等一下,那就拿给猫狗用的。”
李执说话时的声音非常急促且混乱,她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止疼药已经让她陷入了异常兴奋的状态。现在,所有了解医学的人都会劝她好好睡一觉,但站在医院外的马路上,李执痛苦地全然没有睡意。
凌晨四点钟,被吵醒的兽医也很难受,但因为李执曾经从狗市帮他救过自己的狗,就还是起床去帮她找药和针管。两个人见面后,他对她说被抓了不要把自己供出来,李执点点头,扔下一百块钱后就消失在夜色中。
取到药之后,李执又回家拿了一把小刀和扳手,装在裤子里,又在腰上系了件防风的外套。
这起事件的怪异之处在于夏天没有被带走,她被扔在公园的小门边,醒来后对警察说那几个人把她抓上车之后其中一个就说绑错了。有两个人像是没听懂,说话的人还专门用手比划着说不是。
这是非常有目的的抓人,因此警察也立马联系了祝夷光的家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祝常青和祝荣都还没接到绑匪的电话,警察让她们一旦被绑匪通知就联系自己,告诉她们不要担心绑匪的威胁,一定要积极跟警察沟通。
中午十二点,李执已经沿着劫匪离开的方向转了一大圈,太阳猛烈地灼烧她的皮肉和五脏,使她的身体像水分全部被蒸干了一样紧绷。
停下来后,李执的眼皮狂跳,她在慌乱里意识到漫无目的地寻找并没有意义。但由于联系不到老麻雀,李执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姚瑶身上。
十点钟那会儿,李执已经给警察局打过一次电话,她问绑匪早上有没有联系祝夷光的家人,说话时仍然疯疯癫癫,给人一种她马上就要跳楼的错觉。
警察对于这个第一报案人和伤者非常坦诚地回答说没有,考虑到李执的精神状态,她们叮嘱她千万不要自己行动。
对方出动四个人带了管制刀具来抓祝夷光,足以见得这次的犯人十分危险。
和警察通完电话,李执绞尽脑汁也想不通如果不是要钱,那为什么非要绑祝夷光而不是夏天?
十二点钟,姚瑶接到李执的电话时又在台球厅跟人玩。听到李执问自己人丢了去哪找,反应了一下才问她:“谁丢了?”
李执说:“祝夷光。”
姚瑶不痛快地啧了一声,然后问:“什么时候丢的?”
李执回答她说:“昨天晚上。”
“那是什么时候联系不到的?”
“当着我的面被抓走的,四个人,专门绑她。”
“想管她妈要钱吧?”姚瑶觉得这件事的始末很好猜,但李执却告诉她:“警察说绑匪没给她家里打电话。”
听到这里,姚瑶怔了几秒,电话里不断传出击球和掉袋的声音,李执焦急地等候着,直到背景里的噪音渐渐消失,李执听到姚瑶走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后对方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我想想。”姚瑶小声地说,“之前城南有个烂尾楼很乱,经常有人在那边卖脏货。不过三个月前那边人就都走了,我朋友说现在是转移到城郊的一家冷库,那里面有个房子一直锁着,门口还拴了两条很大的狗。”
“南郊北郊?”李执的身体已经行动起来,她跨上摩托车开始启动发动机,听见姚瑶继续说:“应该还是在南郊,不过比烂尾楼更靠近东边。那里有个港口能通船,他们经常走水路往外运东西。”
讲完这些,姚瑶又补充道:“他们应该是上面有人,所以一直没有被查,但是最近庆城管理层大换血,也说不准他们是不是还在做。”
“好,我去看看。”李执深深地吐了口气说。
“等一下李执。”姚瑶叫住她,“你自己别乱来,她家那么有钱,不会放着她...”
姚瑶没说完李执就把电话挂了,她站在天桥下,又看到那个算命的老头提着东西往上走。
从市中心到冷库有很长一段距离,开出城乡结合部五公里后,李执远远就发现这个冷库的异样。
正常来说,做食品和材料的冷库不会有这么多人看守,但如果有人在里面干见不得人的勾当,那这种三四个人放哨的情况就会很合理。
李执靠到近处往里瞧了一下,看见这保安亭地上竟然有一张跟自己前天在电线杆上见过的很类似的符纸。她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找到两条大狗的位置后,她也看见紧里头的一个房间上挂着的锁链。
李执眨眨眼,她没有就此打草惊蛇,而是往回两公里,到一家小卖部买了两根香肠和一瓶水。
做贼的那几年,李执的同伴都说她是非常冷静、癫狂且残忍的人。但从管教所里出来,李执的冷静变成一种温和,癫狂和残忍的迹象也不复存在。
在路上她想报警,但刚拨通110,她就想到姚瑶在电话里说这个地方上面可能有人。于是李执什么也没说就挂断电话,改成给吕新浓发短信,说城南港口边的冷库有人做违法商品运输。
发完短信她怕吕新浓打电话过来,就直接给手机关了机。
另一边,吕新浓刚刚跟教授上了火车,她本想接着从姜延那里得到的消息聊聊关于天阴娘娘的事,结果火车刚开起来,就收到了李执的短信。吕新浓打回去发现拨不通,知道事急从权,没有核实李执说的是不是真的就通知姜延赶紧带人去查。
回到冷库旁,正好遇上中午换班。李执翻到墙上,往狗碗里扔了两根加了麻药的火腿肠,狗吃下去以后,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昏睡。李执趁机翻下去,走到那个被关死的铁门前,发现大门的旁边有一张课桌,上面摆了一个灰扑扑的天阴娘娘神像。
李执没时间仔细看,靠近铁门边,掏出铁片就把铁链和门锁撬开。
沉重的铁链掉到地上时激起了一些土,李执垂下头,很有防备地将门推开。
她不知道里面会是什么光景,也许会看见祝夷光,也许会看见一座满是白粉的库房。
光线随着李执的动作照进阴暗的房间,她看到七八个女人手脚被锁在里面,手脚被绳子捆住,嘴巴上也贴着胶带。李执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小的看起来只有五六岁,而大的则可能有三十多。
李执走过去撕开其中一人嘴上的胶带,问她:“什么情况?”
女人一开始还不敢说话,见李执身后没人跟着进来,才语速飞快地说:“救救我,救救我,我们都是被骗来的。”
“就你们吗?”李执并没有在这群人里看见祝夷光,她一边用刀给这些女人松绑,一边着急地问。
有个女孩被松开就往出跑,结果刚走到外面就突然大叫一声。李执猜是那些看着的人回来了,于是加快手脚解绳子。
“上午有一批被送走了。”
“被送走了?送去哪去?”李执解绳子时急切地问。
“去哪我们也不知道。”
“有个长得像外国人的女人吗?绿眼睛,说话带点水城口音。”李执描述着,已经从腰间抽出一柄长扳手,勉强有神智的那个人告诉李执:“没有,上午送走的都是小孩。”
李执点点头,告诉她们:“警察应该马上到,你们尽量往大路上跑,这边我拖着。”
说完,李执冲出去追上那个正在追逃跑女人的灰衣服男人,她从背后把对方扳过来,在对方回头瞬间一扳手挥到人脸上。
男人被打得侧身倒地,李执认出来她是绑架祝夷光的人之一。她追着他倒的方向又结结实实用扳手对着他的头砸了两下,抬起头,看见其余四人还在抓散乱逃跑的女人们。
李执解决完这一个,又去冲上去追第二个。她跑过去给瘦巴巴的男人后脑勺一下,对方回头的瞬间,大喊其余的人来帮自己。
一时之间,四个还站着的人都朝李执簇拥过来。
这四个人,除了那个哑巴弟弟其余都是生面孔,也就是说绑架祝夷光的人有两个不在此处,那很可能是他们把祝夷光送到别处了。
李执在他们朝自己冲来时抓住其中一个向其余人甩,有一个被绊倒,剩下两个则继续冲,李执躲过一拳,抓住对方的腿狠击对方的腰和膝盖,对方摔倒之后,她踩着对方的胸口蹬起来,一脚接住下一个持刀往过冲的人。
这一脚,李执的足心踹中对方喉咙,男人瞬间倒地捂着嗓子喘气,剩下两个人见状有点害怕,但因为手里拿着砍刀,沉了口气还是选择继续迎敌。
**上身的男人砍刀劈到李执面前,被她侧身避开同时,另一个蓝衣服的人也使刀横挥过来。
李执下腰再躲,同时抓住横劈那人的手,一个跟头翻正的同时拽倒对方。下一秒,她抓死对方的衣服把他拎到自己身前,裸上身的男人不敢贸然劈,李执在他犹豫的功夫,一面拿蓝衣服的人当盾,一面在后面用扳手狠狠敲对方。
原本被她打倒的人这时候恢复过来,在李执想要跑的时候,抱住李执的腿把她拉倒。李执本想借力弹起,但蓝衣服的人很快扑上来,千钧一发之际,刚才跑掉的两个女孩拿着钢管折返,她们从背后给了纠缠李执的男人一下,让李执得以从刀下脱险。
站起来后,李执用扳手一人在他们脸上补了两下,然后她找到瘫在地上的哑巴弟弟,用手语问对方祝夷光在哪。
对方一开始并不想回答,但他一秒不说,李执就拿扳手抽他一下。温热的血流满李执的手掌和裤子,让她的动作更加不受控制。
男人的牙齿被李执打掉一颗后,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跟李执比划道:“我不知道,我俩只是帮手。好像有人家儿子死了,要找女人和他配阴婚。”
“找活人配阴婚?”李执不解地问,比完,又用手拍了拍对方的头让他好好想想。
对方确实被打怕了,眼睛瞪得很大的看着李执,一边摇头一边比:“不知道,不是一辆车,真的不知道。”
警铃声响起了,而且越来越近。
李执听见这动静,下意识怔住,她瞳仁晃了晃,像是跌进了一个黑暗的怀抱一样感到平静和恐惧。
这一架她打得太狠,虽然是“见义勇为”,但回去重新做笔录和接受调查肯定少不了。
但她还要找祝夷光,她必须找到祝夷光。想到这,李执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推了两个女人一把,她收起扳手跑到翻进来的地方又翻出去,骑上摩托车,直接从现场离开了。
从冷库离开,李执身上的伤又添了一点。但她觉得都不碍事,只是觉得茫然,在江边洗了把脸后,李执又骑车回到市区。
下午三点半,李执从小卖店的冷柜最底下拿了两瓶冻成冰的水,出来之后,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用背心裹住冰水敷身上的挫伤。止疼的功夫,李执一直在思考庆城周边村子有配冥婚的习惯,但想着想着,她突然想到早上遇到那个算命的老头。
对啊,为什么非要找祝夷光呢?
李执想起在警局的时候警察问自己祝夷光最近有没有遇到过奇怪的人。
思前想后,李执都觉得这个老头是最奇怪的。
回到天桥时,李执运气不错,蹲了老头一个小时后对方就拎着东西回家吃晚饭。李执跟着老头走了半条街,终于见他走进一个小区,等到四下没人,李执飞快地走上去把老头拽到楼房后面。
对方认出李执的脸,即刻大喊:“我不知道。”
但李执还没问,对方就说不知道明显是知道什么,李执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把他推到墙上。
老头刚说“我都七十了,你怎么打老人。”,李执就又一巴掌打上去然后把他死死按住。
老头被李执这两下打得差点尿出来,哭着对她说:“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就是前段时间小山村好像有个大少爷死了。有人拿八字过来问我有没有认识的女孩跟这个八字匹配的,那个少爷的八字特别奇,我说一般人家没有这种八字,没想到前几天真看着一个。我求求你了,别的我真不知道。”
李执问他:“小山村?”
“庆城靠近平城那个村,山洼洼里的。”老头哭着说。
骑车过去得要两个小时,李执没犹豫,放开老头就开始往小山村赶。她在上省道前从加油站把油箱填满,从车上下来的那两分钟,她又从加油站的超市买了几块巧克力饼干。
她要吃点东西才能继续下去,不然她会突然在路上晕倒,然后就错过找祝夷光的最佳时间。
另一边,吕新浓也跟教授一起到达了平城。她们坐在小卡车的后面,正通过一段很长的盘山土路往村里去。
姜延还没回复她说收工,但也可能是对方忙起来就不会记得给自己这个停职的人回复。吕新浓今天也还没吃饭,肚子里现在就上车前喝的那半瓶水,还是来接自己的人给的。
现在她整个人又饿又困,而同样状况的教授却仍然在看书。
一路上他都在书里不停翻找着什么,面色沉静,仿佛一切身外之事都没法打扰到他。
吕新浓问他在看什么,对方回答她说是研究草原文化的书。
吕新浓好奇地问他:“天阴娘娘可能来自草原文明吗?”
“对,可能是,天阴娘娘,哦,更应该说天祖娘娘,她的族人应该经历过一段时间游牧生活。但可能是因为气候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在某个时刻开始她们一直向西南出发。当然,西南部的族人可能只是她们的一个分支,她们的大部队或许仍然留存在北方。”教授说完把眼镜从脸上摘下来擦了擦。
他笑的很温和,还不知道这趟旅途会发生什么。
对他来说这完全是一趟求学之旅,为了报答学生的家人,他还特意从庆城市区买了些老年人可以用到的东西当见面礼。
回去之后,如果他可以顺利完成一篇论文,那么他会花整整一章的笔墨来介绍这一家人。
颠簸一路到达村子时,教授的手表显示现在已经是傍晚五点。
这里同样坐落在山脚下,距离李执要去的小山村正好是一条支脉的两端。庆城和平城,就被这样蜿蜒不绝的山脉划开,在这条连接它们的大路上,分布着数不清的山村和乡镇。
几十年前,诞生在这里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靠双脚跨越这段崎岖。她们世世代代被束缚在坑坑洼洼的山地里,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人,进来了也无法再往外逃。
进村后吕新浓本想立刻去找教授口中那个学生的奶奶,结果却被对方家人告知老人身体不适,现在还在睡觉。
这个村子的位置并不太好,处在两山之间,常年见不到日光。村里面许多房子都是用石头搭的,只有个别几家是没贴瓷砖的砖房。
进村的时候,吕新浓看见有个女人蹲在路边择菜,穿着旧衣裳,旁边站着一个不怎么出声的小孩。
小孩见到吕新浓后眼神很是警惕,用手拽了拽母亲的衣裳,似乎是提醒她妈妈抬起头看。被拉扯的女人反应很迟钝,但因为孩子一直拽自己,最终还是抬起头看了一眼。
吕新浓就这样瞧见一双灰红的眼睛,满是血丝的眼白里搀进了沙子似的,愣愣地看了吕新浓一眼又移开。
进了屋子后,男孩的家人们请吕新浓和教授先休息一下。吕新浓这边刚喝了一口茶,就接到姜延打来的电话。
吕新浓接起来叫她姜队,对方却问她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吕新浓看了一眼四周,忽然觉得嗓子眼很紧,于是她咳嗽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姜延的问题而是对她说:“我已经到下山村了。”
姜延听到这,停滞了一下,然后告诉她一件她早就应该猜到的事。
“那本《天阴岁祀册》我们又搜出来一本,目前来看,它最大的作用是用于人口贩卖。”
“嗯。”吕新浓像是听见一件寻常家事一样轻轻地说。
终于要收线了,前面埋了这么多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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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