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毛病 第2章 第 2 章

绑架富豪的小孩是很常有的事，起码在这一年水城的影视剧里很常见。

然而绑架祝福并不是一项多么明智的举措，祝福是祝夷光收养的，祝夷光本人在英达的职位也不重要。身处一个文学和电影都在写富商住半山别墅的文化环境里，祝夷光从没有把自己住在商业区高层的小家当做一个惹人注目的家庭。

虽然水城人都知道祝夷光大姐祝荣才是领养的，但是很明显这几年英达的传承偏向了这个跟祝伟英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祝夷光不仅不擅长经营，对地产生意的兴趣也少之又少，大学她双修了英语文学和法律，从庆城回来也是负责英达新开展的餐饮业。绑匪打来电话的时候没要赎金，只是说了个地名，然后叫她把祝常青喊来。

威胁祝常青的话不是应该绑架祝荣或者祝夷光本人吗？

等祝夷光赶到天台的时候，警察倒是已经把整栋大楼都戒严了。

水城的合兴大厦，高约二百七十米，建成至今已有二十年，是目前水城最高的大楼之一。宝蓝色玻璃幕墙围起的大楼外观精美异常，富贵通天，自上而下分为三段结构。下中段宽，顶端窄，中段之后楼体逐层收分，每一层都外镶坚实的金属边框。

许多攀岩爱好者曾申报过直播攀登这座大楼，但当时都因“影响办公”之由遭到了拒绝。

当然两个劫匪选在这里，不仅是因为它的高度，还因为它处于水城主体岛屿的中心。他们用自制的手枪和管制刀具挟持了人质爬上这里，并不是为了拿到赎金逃走，而是想要得到水城市民和媒体的关注。

很像记者发布会对吧？发布自己绑架人的原因。

言归正传，大厦建城后的前十年，最中间的那五层都属于前政府控资的企业，在水城回归，前政府撤走后这里就变成了英达地产的办公场所。

被绑匪允许上到顶楼的人有限，目前除了祝夷光，就只有两个被检查过没有携带武器的警察和记者。

尽管不能靠的很近，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记者仍然能看到被挟持的那个女孩左侧脸颊的皮肤并不平整。从下巴那里连到手臂，都有明显的植皮的痕迹。女孩在看到祝夷光的那一刻瞳孔放大了许多，但她既没有挣扎也没有大声呼救，只是安静地待在绑匪的身边眨着眼。

祝福要比同龄的小孩子更加坚强，命运施加在她身上的麻烦太多，导致她已经习惯在恶劣的环境中保持平静。

祝夷光按绑匪要求的那样举起双手，她想要靠近一些，却被其中一个劫匪命令呆在原地。

“她心脏不好，你不要用力勒她。”祝夷光说话的声音忽高忽低，就像是总在被天台穿过的风打断。

“闭嘴，我是要见祝常青，你让祝常青上来。”

男人听见她的要求不仅没松手，反而更加用力收紧了手臂。祝夷光看着祝福发紫的嘴唇，很为难地往后退了一步，等男人的手稍稍松开一些，才敢重新开口：“她在路上，很快的，她已经在来的路上。”

“有什么你可以先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可跟你说的，你算老几？”另一名绑匪握着枪上前了一步，等他讲完，控制着人质的那名男人又用刀子逼了逼祝福的脖子，“我们要见祝常青，我们只跟祝常青说。”

祝夷光呆在原地，好希望自己有天才的头脑，懂得谈判，可以远距离制服匪徒。

“我不算老几，但如果你是要找祝常青，那我跟她换好吗？”祝夷光拿出唯一的筹码和诚意来劝说，祝福人生第一次见妈妈这样的语气跟人说话，眼泪掉下来，开始真的害怕自己会死掉。

“你给我闭...”男人刚张开口，身后的铁门就再次打开了，祝夷光回过头去，看见自己的母亲终于赶来。

就像祝夷光说的那样，祝福被挟持她似乎一点都不担心，脚掌踏上天台的那一刻，她先是眯着眼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才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张开口问：“两位先生，要跟我说什么？”

祝夷光身后的记者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见祝常青，女生刚毕业一年，过去并没有这样的机会见水城最厉害的房地产商人。报纸上的祝常青看着威严高大，现实里，祝常青的鬓边已有些许白发，她的身形细瘦，站在自己女儿身边竟然显得单薄憔悴。

这个时间，她原本应该在跟三个女儿和即将合作的两位生意伙伴吃饭，水城南部的小岛即将开发，她计划跟傅氏餐饮一起在上面开一个山庄。

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她都没有见祝夷光，为了跟女儿们谈心，她还特意从公司回家换了身衣服。手上的镯子亦有讲究，平时她不戴这样首饰，只有家庭聚会时如此，为了表现和蔼富态，让自己像一个可以交付信任的长辈。

也可以说是“妈妈”。

算上祝福，英达的四代女人在生活里都和“妈妈”这个词密切相关。祝伟英对祝常青多有珍爱，如今的商业帝国也可以说是母亲为了孩子亲手打造。到祝常青当家，成为母亲后却对两个孩子都十分严厉，祝夷光记得，小时候除了在镜头前祝常青甚至很少会对她笑。

六十岁的祝常青仍然在做女儿，老太太现在也一定知道了今天家里的大事，但她实在年迈，媒体或许已经围堵她的住宅，不过这一点祝常青应该早有预料，上楼前便已经差安保公司去母亲家中解决。

做母亲她太晚知道刚柔并济，但做一个有能力又体贴的女儿，向来是在她的舒适区。

至于祝夷光，跟祝常青相反，她从不擅长让母亲骄傲，对女儿却极尽温柔慈爱。

眼下，祝福的妈妈在这里，祝福妈妈的妈妈也在这里，三代同堂的温馨场合，只是多了点枪支刀具。绑匪是母子团圆画面里的不和谐，是旗袍的绿、西装的灰和短裤的蓝中间尖锐的黑。祝夷光看着男人表情扭曲，明了当下他一定恨不得扑过来扒自己母亲的皮。

“这位先生？你不记得我？”绑匪不可置信地问。

祝常青的偏头痛受不起天台这样强的风，她皱着眉，态度虽然不是那么急切倒也不显得傲慢：“抱歉，我年纪大了，记不住太多人的名字，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吗？”

“我给祝家卖了二十年的命，从我大学毕业到现在，一直都在给英达工作，但是公司转型裁员，第一批裁的就是我，我后半辈子怎么办？我的家人怎么办。”拿着刀的男人冲祝常青吼道，他的手非常抖，导致他已经不慎划伤了祝福的脖子。血流到他的手上时他毫无反应，不知道是误以为天上下雨还是不敢低头。

“公司会给你赔偿，裁员的情况我不知道，都是阿荣在处理，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写邮件和我反应，不必要这样。”

“不必要这样！”祝常青刚说完，男人就重复她的话大吼：“怎么不必要？裁员的一百个人，有一半是我们普通男人，大着肚子的孕妇不裁，你裁我这样任劳任怨的老实人，你们这样搞，完全是不给我们普通家庭活路。”

拿枪的男人情绪太过激动，一边说话，一边不停地朝前面走，绑匪跟前来谈判的人的距离在缩短，但很快他又退了回去，转头看向同伴手中的女孩，然后蹲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脸。

“女人没有工作还有老公可以养她们，实在不行，回去跟老爸哭，她们老爸也不会不管她。但是我呢？我没了工作，我一个家庭都要跟着我吃西北风，你们搞这样畸形的公司，弄出这样畸形的社会风气，让女人走出来，搞砸那么多事，你们有没有想过多少普通人的生活为此付出代价？你们公司里的女人是女人，我的老婆就不是？我老妈谁来养？”

十分激昂的一段陈词，怪不得他要让媒体来拍，此刻在他心中，自己无疑是为普通人发言的英雄。

用不了明天，晚上报纸一登就会有人诘问英达集团裁员的流程和内幕，祝夷光无心思考他言语里的愤怒，看到女儿脸色愈发的差，她只能再次提出祝常青上来前就提过的请求。

“换我，你挟持我，不要再伤害我女儿。她身体很差，坚持不了太久。”祝夷光缓缓向男人靠近，姿态很低，两只膝盖几乎贴在地上。

“你女儿什么你女儿？”男人冲着祝夷光喊完，大步走过去，恨不得直接拿枪打她的头：“你一个该死的同性恋，恶心的混血，你妈砸那么多资源给你，你不还是一事无成。你妈和祝伟英自己投机，就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了不起，那些钱砸给我，我早不像你这样当窝囊废。”

说的好难听，祝夷光看着他走过来，眨眨眼，就像是不信有子弹可以将自己击毙。她看向自己的女儿，祝福的表情是那么的痛苦和安静。或许一切会在这里画下句号，但她并不害怕，大楼下就有医生，现在或许已经乘电梯上到很接近的一层，所以只是中刀祝福未必会死。

祝福永远都可以活下去，健康、平安、充满欢笑。祝夷光想到这件事，便勇敢地站在原地，男人用枪顶住她的额头后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去，推着她的胸膛使她向后。

祝夷光听见他又开口，显然刚才的人身攻击没有让他的怨气散尽。

“你觉得你老妈爱你？难道你自己不是很清楚她多希望自己没生过你，你妈这样的女人，早就觉得你把她的脸丢光了。买那么多鳝稿说你是神童，结果你呢，假天才，人造的神童！

你长这么大就只会离家出走，搞同性恋。到了年纪，你不用为你人生做过所有荒唐的事负责，拍拍屁股走又拍拍屁股回来吃家里用家里，还跟你妈一样收养小女孩玩过家家。你们一家人，有谁真的懂得什么叫爱什么叫家人，没有你妈，你领养的这个小孩当时救都救不活，你还在这里当自己是救世主，你这种反自然的垃圾混血，就该一出生就被丢到公海里淹死。”

“你是不是很想跟我换？”祝夷光说这话时神情很温和，绑匪没听懂她的意思，侧过枪又把她往后一顶，“你说什么？”

“你刚才说，我妈咪砸在我身上的钱如果给你，你今天会完全不一样。”祝夷光没有往后退，她的眼睛略微上抬，看向挟持着自己女儿绑匪的身后。大楼四周的风仍然在吹，但此刻祝夷光已经知道它吹到哪里会停。

“你就是个废物。”男人扣动扳机。

这一枪没有打出。

祝夷光在他扣下扳机时躯干抖了一下，就好像是预判自己中枪倒地，但是那颗子弹没有射出，于是她在对方慌乱地调整手里那支潦草的手枪时问：“我们都没有见过对方，为什么你可以这么恨我？”

“你去死吧。”他不想回答这个恶心的问题，恨这样的字眼，放在世情小说里都让人觉得腻。

这一秒他只是觉得这把破烂的枪修好了，于是他抬起手再次扣动扳机，但这次却连扳机也卡住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