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铃声,在六月的暖风里拖得很长。
笔帽轻轻扣上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都炸开了欢呼。落厌坐在座位上,指尖还微微发颤,目光却下意识地投向一班的方向。
余淮早就被一群同学围在中间,依旧是那副清淡疏离的模样,可视线穿过喧闹人群,一落在落厌身上,瞬间就软了下来。
尘埃落定。
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向彼此了。
落厌十八岁,刚刚成年。
余淮十九岁,比他大上一岁。
那段藏在走廊拐角、空教室、奶茶店、海边的暗恋,那些只能在心底悄悄喊出口的“厌厌”和“槐槐”,终于要熬到天亮了。
余淮早就把未来规划得清清楚楚。
一起留在这座城市,一起上大学,把落厌从那个冰冷窒息的家里带出来,给他一个安稳的小窝,给他足够多的爱,让他这辈子,再也不用受一点委屈。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要在一个有槐花、有晚风的夜晚,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对落厌说:
我们在一起吧。
可命运的巴掌,总是先于希望落下。
落厌刚走出校门,胳膊就被一只粗糙暴戾的手狠狠拽住。
是张海丰。
父亲身上带着浓烈的酒气,脸色浑浊而凶狠,拽着他就往路边拖,语气理所当然得残忍:“走,跟我去见个人,把事情定下来。”
落厌心脏一沉,冰凉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头顶:“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张海丰嗤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半分为人父的温度,“我欠了人家一笔钱,躲不掉了。你跟他家女儿结婚,债一笔勾销。人家不嫌弃你,你别给我摆脸色。”
结婚。
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钉子,狠狠钉进落厌的心脏。
他猛地挣扎起来,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手臂,声音发颤,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我不去!我不娶!你死了这条心!”
“由不得你!”
张海丰扬手就要打,巴掌在半空被路人拉住,才勉强没落下。他狠狠瞪着落厌,语气阴狠得吓人:“下午三点,老咖啡馆,你必须去。你敢不来,我下次连你一起打断。”
落厌僵在原地,浑身冰凉,手脚发软。
他不怕挨打,不怕威胁。
可他怕,怕这件肮脏不堪的事,被余淮知道。
怕自己破败的出身、荒唐的命运、见不得光的家庭,会弄脏他的槐槐。
怕毁掉他们好不容易等来的、即将光明的未来。
他不敢告诉余淮,不敢找他求助。
他只想自己去解决,自己去拒绝,自己把这场狂风暴雨挡在外面,干干净净、毫无负担地回到余淮身边。
下午三点,落厌准时推开了那家小咖啡馆的门。
那个被安排好的女生,已经坐在了对面。
落厌坐下,没有犹豫,没有退缩,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不会和你结婚的。你不用再想了。我爸的债,我会自己慢慢还,但我不会拿我的一辈子去换。”
他抬着头,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倔强。
为了余淮,为了他们在海边许下的约定,他第一次,敢这样反抗这烂透了的命运。
女生愣了愣,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场交涉,平静、短暂、决绝。
落厌长长松了一口气,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他守住了。
他没有背叛他们的约定,他可以干干净净地回去找余淮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见窗外。
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余淮本来是揣着一肚子的欢喜来找他的。
他手里拿着一片精心压平的槐树叶,想送给落厌,想告诉他,志愿已经想好,未来已经规划好,
他们很快就能永远在一起。
可他远远看见了落厌走进咖啡馆。
看见了落厌和一个女生相对而坐。
看见了落厌抬头,认真、平静、专注地和对方说话。
距离太远,人声嘈杂。
他听不见内容,只看得见画面。
那一幕,在余淮眼里,被无限曲解成最残忍的样子。
——他的厌厌,瞒着他,来见别的女生。
——他们在认真商量着什么,安稳、平和,像是在规划一段没有他的未来。
一瞬间,天旋地转。
骄傲、不安、自卑、被隐瞒的委屈、被抛弃的恐慌……所有情绪在胸腔里炸开,混着盛夏的热风,烫得他心口一片腥甜。
他想起自己规划好的一切。
想起海边的拥抱。
想起那句“我们再也不分开”。
想起落厌泛红的眼角,软软的一声“槐槐”。
原来都是假的。
原来他只是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