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与巷中人结束对话,“崔清婉”尴尬又羞恼地低着头从巷子里冲了出来,哪成想碰巧的事是一桩接着一桩,一个不留神她便与旁人撞了个满怀。
“欸!四娘!”
本还一路偷笑的云岫忙不迭地护上前去检查她有无受伤,帷帽已然撞歪,薄透的轻纱掠过她的脸颊,隐隐勾勒出姣好面庞。
“崔清婉”将帷帽扶正,伸进手去揉了揉自己的鼻尖,而后摆摆手。
“抱歉,是我走得太急——”
不想出现传统影视剧中侍女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指责呛声路人的动静儿,“崔清婉”决定自己先开口道歉,只是话未说完,便被打断。
“有没有撞到哪里?怪我不留神,没注意你从巷子里出来。”
温和的嗓音传来,“崔清婉”下意识抬眼看去,恍然失神——蜂腰猿背、丰神俊朗,双眸依旧明澄如泉,他带着初见时的愁绪却让人倍感意外地出现在此处。
“崔皓——好痛!”
突兀地改了音节,似乎有些欲盖弥彰,何况相较方才,她此刻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听上去却多了一丝娇嗔,如此动静弄得“崔清婉”本人都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去。
“呃,三哥怎么会到这儿来?”
微微颔首,帷帽的薄纱悠悠垂下,一缕清风袭来,撞得纱面上波浪迭起。
“崔清婉”只求身边人千万别在意她刚刚的语调,若是有人不识趣儿地问上一嘴,她只怕是要“以头抢地尔”。
“今日轮换值守,我本打算早些回府,但裴兄掐准时间把我拦在皇城外,又将昨日之事尽皆告知于我,匆忙回府后,我一时寻不到阿婉,稍加思索,便向此处赶来。”
灿灿日华在那健硕身躯外镶了一道金边,随着他俯身言语,几件金属制的衣饰又把这暖金色折返到身前人薄透的纱帘上。
见此,崔皓羿的神情又柔和了些,眉间少了几丝愁绪。
“果然,你在这里。”
“呵呵,”干笑两声,“崔清婉”抬起头来,讨好似的开口,“既然三哥哥都寻到我,那我们就回府吧?”
听罢她的提议,崔皓羿目光一垂,随后露出宽慰的笑容。
“也不急于一时,总归阿婉衣着简朴、低调示人,即便在外逛逛也无伤大雅。况且我行动匆忙,此刻倍感饥饿,不知阿婉能否赏光,与为兄在这市集中一同进食早膳?”
不急着回府!还能在集市中买吃食!好好好,美食果然与我有缘!
被邀请着同逛集市的“崔清婉”一想到她可以品尝古楼子,瞬间心情大好。
她边点头边笑吟吟地看向崔皓羿,四目相对时,她才发现对方眼底那份名为成全的包容之意。
天!他不会听到刚才巷子里的动静了吧!
“崔清婉”只觉得双颊腾地一下发起烫来,但她故作镇定,仍旧盯着对方没移开目光。
心底却是一边尴尬一边庆幸,还好余光里没看到他的贴身随从,不然她一定羞得想要闪回到巷子里。
“另外,我知昨日之事阿婉不愿声张,只告知三姐、阿月,可这毕竟不是小事,恐怕今日朝堂之上便会有官员议论,而兄长们得知必然也会有所行动。”
“不过阿婉放心,曲乐师之事我已拜托法曹旧识,必不会让他吃苦头,且京兆府开堂会审时有裴兄作证,想必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日头一旦越过屋檐,只会升得越来越快,眼见着打在帷帽纱帘上的阳光愈加刺眼,崔皓羿向旁侧挪了半步,为眼前人提供了足以笼罩全身的荫蔽。
“只是虽已托人帮忙,可我还得借此机会向阿婉道个歉。”
“我明知阿婉昨日受了那样大的委屈,但接下来我却没办法守在阿婉身边与你一同解决,只因明日一早我就得出城,近些日子也不在皇都之内。”
其实你一换班就能做这么多事,已经很棒啦……
心中默默夸赞一句,“崔清婉”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小心翼翼地将隔在二人之间的纱帘掀开了一条缝隙,目光四下一扫,发现无人在意。
于是她胆子稍微大了些,将整个帘子搭在帽檐上,透了口气。
“所以是为什么要出城?是有差事?要去多久?”
通往东市牢狱的巷口虽靠近集市,但并不归属于集市之内,故而此处只有寥寥几人路过,他们二人站在一旁对话,也并不惹眼。
一番言辞下来,崔皓羿态度真挚谦卑,所以“崔清婉”也不会生什么“你把我带到此处就该对我负全部责任”的气。
她是个很务实的人,既然对方已经安排妥当,那也没什么好埋怨的。
况且她还很在意另一件事,那就是对方突然决定的出城——崔皓羿会不会亲自寻那个真人?
在自己醒后不过半月时间里,发生了这样多针对她的事,虽然好似都化险为夷,但她属实是心累,她真的很需要一点好消息来振奋振奋精神。
“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低声细语间,崔皓羿顺便直起腰身,他做了个请让的手势,边引着“崔清婉”朝集市方向走去,边留心不时经过的行人。
“圣人差遣,命我与鸿胪寺少卿同行,领二百人使团前去迎接麟华长公主回京。”
“二百人使团?迎接麟华长公主?”
听闻如此大的排场,“崔清婉”不由得一怔,随即她忙是快走几步,直到与崔皓羿并肩齐行,她才偷偷伸手招呼云岫跟上来。
“是,长公主于年初动身到东都为国祈福,至今已有八十一天,而今回京,圣人颇为重视。”
许是之前的动作太过亲昵,此刻当着自家三郎君的面儿,云岫恭顺地跟在二人身后,面对“崔清婉”的招呼,她也只是轻微摇摇头随即便垂下眼去。
身边人因无奈而撇嘴侧目的动作自然被崔皓羿尽收眼底,不过他并未对此作出反应,他只是边走边向不远处眺看几眼。
“我记得是……巷子出口左拐第三家……”
本因阶级现状而感到无奈的“崔清婉”还来不及抒发内心的感时伤怀,瞬时便被崔皓羿的这声嘟囔弄得一怔,她尴尬地攥紧衣裙,努力克制想要捂脸逃跑的冲动。
天呐!怎么这里的人听觉都这么好,难道他们全是六耳猕猴进化来的吗?!
“呃,目标如此明确吗?反正市集中美食众多,不如……我们随便吃点儿?”
干巴巴挤出一句话,“崔清婉”硬着头皮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寻常模样。
听闻她言语中的试探,崔皓羿侧过头来盯看她几眼,见到她的无辜神情后,仿佛模仿她似的,崔皓羿露出同样不明所以的茫然懵懂,对视不过片刻,又是温和一笑。
“也好,一切都随阿婉心意,不过在这之前,还得委屈阿婉随我去一趟衣肆。”
“衣肆?”
“崔清婉”眨眨眼,这次她是真不懂了。
见她如此神色,崔皓羿轻声解释道。
“此事说来惭愧,我职属羽林卫,素日里多是甲胄在身,年前皇家祭祀时我初觉织染署所制朝服略显紧束,但恰逢年关,巡防任务繁重,一忙乱,便将改裁之事搁置脑后。”
“可此番迎接长公主回京,隆重盛大,出行者于仪式上皆得身着朝服。”
“昨日受圣人钦点,我才恍然惊觉,只好命家仆连夜将衣裳送到衣肆,待今日一早前去重量身形,托缝人尽快赶裁出来……”
寥寥几句,前因后果倒是交代得仔细,“崔清婉”听罢暂且松了口气,如此看来,方才崔皓羿所言或许只是凑巧。
“那怎么不去大衣行?之前云岫有和我提起过,说东市有间‘我’常去的店家,做工精良,叫什么……‘艳绮罗’?对!是‘艳绮罗’!”
她向后侧歪歪身子,目光冲着崔皓羿迅速打量了一眼,转而询问道。
“而且就算不去此处,那上次我们没去成的‘绣罗裳’呢?这两家应当是东市间最负盛名的铺子吧?”
“娘子……阿婉所言甚是。”
下意识的称谓让崔皓羿一愣神,他慌忙改口,和见面时直呼他姓名的“崔清婉”一个神情。
果然,即便面前之人还是自己胞妹的身躯,但只要攀谈起来,他总是很自然地将对方从自己胞妹的身份中抽离出来,措辞也略显客气疏离。
“只是大衣行专营女子华服,虽说也可改裁旧衣,可我毕竟是一男子,若唐突而去,惊扰到在店试衣的女儿家,岂不有失礼数?”
“噢,是哦。”
闷声一语,“崔清婉”沉默下来,虽然潜意识中还想辩驳几句“试衣在后院屋子又不会撞见”之类的话,但想想还是作罢。
拜托,这是古代吔,就别那么爱抬杠了嗷。
在心中恳求自己几声,她长舒口气看向越来越近的铺子——
比起坊巷间鳞次栉比的布局,集市上的铺子却是大小不一、装饰各异,甚至连主营的项目都是千差万别,但远远观望,整体布局错落有致,倒别有一番韵味。
眼见着距离熙攘的人群越来越近,她抬手将帷帽上的纱帘再度放下,动作间,崔皓羿又朝她露出一丝浅笑。
“其实少了锦衣珠宝与众多侍从,我们走在人群中并不惹眼。”
意识到对方在宽慰自己的谨慎,她会意一笑:“三哥哥说得在理,但我昨日出了那样大的风头,如今还是避一避的好。”
“崔清婉”隐在纱帘下的眸子一转,怕对方因“风头”二字多想,忙是又转换话题。
“说起来,三哥哥今日竟来得及换下银甲,穿常服出行。莫非同我一样,也怕街坊们侧目相待?只是这衣色十分鲜亮,竟像是从阿月那儿借来的。”
极浓重的杏红色,许是布料原因,并不显得十分精细,反而有几分暗淡粗糙。
就此来看,这其实并不会是崔皓月的衣服,毕竟那位崔家的最小郎君,所有服饰皆是耀眼夺目、华贵异常。
而崔皓羿身上这件圆领袍衫,在布料上虽次一些,但又恰好契合他军人的气质,看上去很是沉稳。
最为点睛之笔的是单踞衣裳一侧,自他襟前蔓延至腰腹间的绣纹,精白色的丝线缀成栩栩如生的花簇枝叶,配上皮质扩腕与蹀躞带,让他气场干练之余,还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清爽。
听到夸赞,崔皓羿眸中显然闪过一丝欣喜,只是随即又被愁绪取代,垂目间满是落寞。
“这袍衫是我成婚前阿婉为我选下的,说是花纹吉祥,定能佑我寻到心之所向。”
“呃……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三哥哥一表人才、相貌堂堂,想必这衣服见证了不少三哥哥的得意时刻,就比如与三嫂嫂喜结连理,我想这衣服也出过几分功劳!”
脑子加速运行,全力支援嘴的输出,真了不得,在这个时代她的社恐竟也被“治愈”了一些,嘴皮子利索得像市集中为买卖双方牵线搭桥的牙人。
“崔清婉”还在心底给自己比着大拇指,却不想一瞥眼瞧见崔皓羿神色黯然,回了个并不算积极的笑容。
怎么个意思?我又说错话拍马蹄子上了?
察觉到崔皓羿情绪低落,她也噤了声,一时陷入沉默的气氛着实尴尬,“崔清婉”真想扬起巴掌给自己一下,再给对方一下。
好好的说这个干什么!多嘴!多嘴啊!
还有!你个大男人!怎么连点儿心事儿也藏不住!不是说好在人前演戏吗?你怎么净给我制造麻烦?
难道说今天只有云岫跟着,就不用装得这么彻底了?你倒是先说明白呀!
心理活动异常活跃,面上也是五彩纷呈,察觉到她神色异样,崔皓羿忙是打圆场地开口。
“往日已去,我不该沉溺悲伤,让阿婉心下也不痛快。如今阿婉已然回府,不如另寻个时间,再为我挑选一身衣裳可好?”
“欸!好说好说。”
既然对方有扭转话题的心思,她也顺坡下驴地客套几句。
“挑选衣裳又不是什么难事,比较难的是将要为三哥哥赶裁朝服的缝人,他才是时间紧迫,需要真本事呢。”
“阿婉所言甚是,”崔皓羿边说着边抬起头,扫看前方一眼后他停下脚步,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到了,哈,原来是这样的第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