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处变不惊的大家闺秀不是这么好演,“崔清婉”还是没能忍住,一声惊呼后,她意识到不妥,只能轻咬下唇挑挑眉,装作无事发生地将目光飘到木窗外边。
但这事真不怨她,绝对不可能有人在得知背后故事后还忍得住,毕竟连崔皓月都一副看戏的模样不是吗?更别提自己了。
既然是出门逛集市,世家子弟必然要换一身合适的衣着才能出门。
所以在等这两位郎君换上常服时,“崔清婉”趁着空闲有意无意地向云岫问了几嘴有关崔皓羿的事,没想到问出来的消息可是让她大吃一惊。
先前已听说了崔皓羿妻子杨简仪的事儿,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就是说她为杨尚书家的嫡女,明明身体羸弱,但性子却稍显刚烈,在新婚之夜能让崔皓羿脸上挂彩这件事可是闻名京都……
咳,再之后嘛,倒也没其他的事,二人对外一直是和和气气的夫妻模样。
可另有一件事儿比较头疼,那便是杨家嫡次女杨简礼三番四次向族中说崔皓羿苛待了自家长姐,非要讨个说法。
起初大家对杨简礼的说辞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日子久了便发现端倪——这位小娘子分明是自己看上了崔家三郎,也想嫁过去。
面对杨简礼这种死缠烂打的情况,通常做法也就是让崔皓羿去提个亲,即便听上去有些不堪,但也不至于是什么惹人唾骂的丑事。
可崔皓羿无论如何都表现出躲避的模样,任是谁明说暗示都不肯妥协。
这么一耽搁,便也过了两三年。
说实话,要让“崔清婉”以现代人的目光来看,必然觉得不合适,她可不赞成什么三妻四妾。
但毕竟这是古代,她不方便说什么,反而她因为崔皓羿不知何缘由但确实秉行了一夫一妻无妾的事实而对其颇为欣赏。
“咳……我是说,她带的姐妹们也太多了,我觉得现下我不是很适合那样袅袅婷婷的场合,不如我们去看看乐器珍宝吧,好吗?”
破除气氛上的尴尬别指望靠别人,只能自己动嘴。“崔清婉”轻咳一声,将话题扭了过来,一脸“我刚刚什么也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自愿想去看珍宝”的假笑。
崔皓羿若有所思地盯着“崔清婉”看了片刻,随即面上露出一丝很莫名的笑意。这一笑倒让崔清婉有些破功,忍不住撇撇嘴角回看对方一眼。
“所以,三哥哥的意思呢?”
“本就为带你散心,今日行程全由你作主。”
崔皓羿敛了敛面上的笑意,借着台阶便下了。
崔皓月自然心领神会,不再多言,他撩起木窗前挡着的绢纱,招手唤来随行仆从,低声嘱咐一番,随即马车便在街道路人的议论声中掉头另行了。
马车依旧叮铃铃地响着,但驶出方向的道路上却少了些拥挤。
“四姐姐,我觉得你这个决定十分正确!”
崔皓月眺看远处渐行渐近的凤琼阁,没来头地赞叹出这么一句。
“此话怎样?”
行驶在街道上的马车并没有多颠簸,“崔清婉”很自然地顺着崔皓月的话问了回去。
“这个呀,不瞒四姐,其实今日你要出府去逛东市的消息,一大早就被城中显贵们知晓了——诶,可别看我,不关我事,是下人们备马车时被外人瞧见,再一推测便都知道了。”
崔皓月弯弯的眼眸中再次增添笑意,和着眉间浅痣俊俏中又有一丝讨打。
“崔清婉”挑了下眉头,心中只是感慨真不自由真没**,别的再无多言,反倒是崔皓羿接过了话头。
“所以简礼并非为堵我。”
“嘿!也不能什么都是为了三哥你啊,这不过是碰巧,毕竟京都女子谁不想和四姐姐一起物色衣裳呢?”
“颜色鲜亮大胆又气势十足,除了在四姐姐身上,穿在哪家娘子身上都光彩照人……”
大概是感受到崔皓羿无言的盯视,崔皓月星眸一转,面向崔清婉的笑脸再添谄媚。
“不过也多亏四姐姐善解人意选了凤琼阁,就算杨简礼不是为了三哥,可到时候真见了面,怕也要生出不少聒噪。况且,要为我保媒的夫人们实在太多,应付起来太费神了。”
说到最后,崔皓月撇撇嘴角,宛如一只小苦瓜,这倒是让“崔清婉”听得勾起了嘴角。
难怪清书娘子想把他丢到宴会上历练,原来是这么个历练法啊?
“郎君,娘子,到了。”
随着仆人隔着车厢的提醒,马蹄音和车轮声一道休止下来。
“崔清婉”从自己的思绪中回了回神,一瞥眼便看到崔皓羿与崔皓月利落地下了马车,见状,一旁候着的云岫与晴眉也走上前来准备搀扶她下车。
偏是此时,忽地一声吵嚷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曲游欢!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往哪儿去!回鹘的衣裳够她看的!凭你怎么想方设法也不会再进她的眼了!今儿这个曲儿,你不吹也得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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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珍异宝琳琅满目,但却无法削减这一屋子的尴尬。
崔皓月模仿着崔皓羿,同坐在凤琼阁内待客的圈椅上,故作高深地抿着茶,未曾言语一字一句。崔皓羿见状只是笑着摇摇头,而后回过头向“崔清婉”抬了抬手中的茶盏以示意。
这就让我自己解决啦?!那和你们出来有什么用啊!尤其这位三郎君,你的保证什么时候生效啊!
“崔清婉”瞥了崔皓羿一眼,心中忍不住怨诽几句,随后认命般地回过头来,和眼前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坐着。
眼前男子肤色冷白,阴郁长相不似寻常人家。他深目高鼻,轮廓分明,浅灰色的眸子正诉说着他的异域出身。他本十**的少年模样,却因一身缃色袍衫,平添了几分文雅韵味。
只是……
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也过于热切纯良,让“崔清婉”都忍不住想问问云岫,过去的自己是不是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
至于他身旁的女子,朱红半臂沉绿长裙,满头的珠钗首饰,本该是奢华贵气,却因为整体的不协调而显得有些堆砌。
且她本是二八年华,正值青春,却偏要打扮得成熟风韵,结果只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曲游欢,杜玉姿。
“崔清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他俩的名字。
方才“崔清婉”下马车后,云岫便伏在她耳边低声提醒了一句。之前她也算把原身的人际关系听了个大概,但不知人物长相,如今一见,倒也有种现实与想象的差别对照。
尤其是这位桓王妾室杜玉瑶的妹妹,娇蛮,又愚蠢。
“哼,要么说王妃——啊不,是崔四娘子,崔四娘子您是真好命呢?这才被天雷照映,就又得了郡夫人的诰命,我阿姐要是能沾上您半点福气,想必也不会五六年时日才是个一品官媵的身份。”
“嗯……”
官媵,也就是郡王的妾室,分为四个品级,能做到一品官媵的地位,其实也足以说明杜玉瑶在桓王府的受宠程度。
啧,所以是在反讽吧?因为没沾上“福气”,所以才能如此受宠,她是不是更想把话里的“福气”换成“晦气”?
真是不明白,明明原身被休已经是公认的事实,那妻妾的矛盾也应该化解了才是,杜玉姿干嘛这么咄咄逼人?
拥有现代灵魂的“崔清婉”搞不懂,只能憋着闷气喝茶。
而女子交谈,男子自然不便搭话。无奈杜玉姿言语过于挤兑,让一旁品茶的两人也忍不住侧目瞧了这边一眼。
崔皓月自然是很不满地白了杜玉姿几眼,他真就是放不下身份,不然早就回对方几嘴;崔皓羿虽是沉得住性子,但看向“崔清婉”的目光也多了份凝重。
干嘛这么一本正经地看着我?难不成前身就是被这位娘子欺侮个没完?还是说觉得我应该干一架,为前身出出气?
不对,不该这么浅薄,要是真干架,崔皓羿那身子板肯定比自己强。
嗯……噢!明白了!这是担心我小不忍则乱大谋!放心!我懂!
“崔清婉”回看崔皓羿,偷偷眨眨眼,一副“我已了然于胸”的神情,而后回过头来对着面前二人正色道。
“现今杜家一扫颓势,小娘子不必自卑,想必凭借令姐的本事,定能再次抬升品级。自然,一品官媵已是尊贵,但其上还有王妃之位。”
“而今我乃独身,这些事情不该由我记挂,且清风明月,江山如画,小娘子总归还未婚嫁,不如撇去这些琐事,一同谈谈风景可好?”
漂亮!这答话大方有水平!
“崔清婉”含笑点头,对自己的说辞很是认可。
在她得知的信息中,杜家本就是个没落了许久的士族,不然杜家嫡长女怎能嫁入王府做妾室?
云岫说,这几年杜家得势得很,崔清婉昔日在王府时没少受杜玉姿的挤兑,不过因着那杜玉瑶身为妾室,赔礼道歉时又低声下气得真切,故而每每冒犯只能作罢。
“四娘从桓王府离身,怕那杜二娘子最为称心,满王府的莺莺燕燕,唯有她长姐出身最好。”
“就算圣人不准桓王抬她长姐为妻,只怕也没人能再压她长姐一头,凭往日她借着杜媵人受宠而跋扈的作为,真不知此后她能轻狂成什么样子!”
云岫咬牙切齿地描述,让当时听讲的晴眉都忿忿不平,但放在现今的“崔清婉”身上却没多大影响。
即便不记得名字,她还是坚定自己是个独立个体,她没办法将自己完全代入到前身的人际关系中,尤其谈论到王府生活时,作为一个现代人,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完全的感同身受。
其实在古代这种环境下,女子的争宠行为也是迫不得已,毕竟没有独立的社会地位,只是男人们的附属品,所谓争宠,很大一部分是抢夺生存空间吧。
不论是弱势的原身,还是略显强势的杜家姐妹,“崔清婉”都抱着同情的态度,此刻的她只想息事宁人,尽量避免踩进这种扯头花的雌竞陷阱。
所以“崔清婉”浅笑端坐,自认为回复得妥帖。
但不想她言语过后竟引得旁听人皆低笑开来,饶是那阴郁气质的异域少年,此时也在抿唇忍笑。
嗯?哪里说的有问题?
“崔清婉”茫然地向四周看了一圈,没有结果又将目光投向自家两位郎君,有些不明所以。
“崔清婉你竟敢如此——哼,四娘子真是好意!玉姿,谢!过!了!”
杜玉姿娇媚的小脸儿上升起怒意,一口银牙像是要把每个字咬碎了吐出来,她本想再言语什么,却被崔皓羿一声清咳打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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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