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什么,她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
玉面郎君,豺狼之心。
这个瞬间,白琼突然看清楚一件事,在这个家中,最不能得罪的人,只能是陆珩。
大夫人季氏,狐假虎威,哪里是大公子陆珩的对手。
可当下,自己落进那人的眼中,心思全无遮掩。
只见着陆珩越走越近。
赵老太太已被移至偏殿,屋中人也都跟着一道过去,无人注意着佛堂还有两人停下,就停在佛面金身像前。
陆珩一张玉面,他生的极白,甚至白的瞧不出血色,可白琼曾听莹儿说过他的过往,说大公子陆珩从小养在祖父膝下,由其祖父亲自教导生意经,陆家老先生去后,衣钵便由陆珩接替,自此之后,陆珩几乎鲜少在府中露面,一年十二个月中,有十一个月是在走南闯北的跑生意。
按理说,这样一个日日在外头操持之人,该生的如外头那些商贩肌肤黝黑,满脸粗粝才对,如何,会是现在这种模样。
白琼移开视线,可落在身上的尖锐视线,却并没有因为她的转移而离开。
“大公子,妾身不知大公子的意思。”
陆珩一双鹰眼直勾勾,他今日也算是给了那季氏一点儿苦头,心情还算不错,他的本意,是将眼前这位姨娘叫来,想利用这姨娘激她发疯,二人互扯头花,即便后头季氏不被驱逐,眼前的定没个好果子,他便坐收一番渔翁之利,却没想到,那蠢妇这般沉不住气,倒叫这位姨娘躲了一回灾祸。
陆珩伸出一只手,指尖轻挑,轻易将面前那张深埋的脸抬起。
饶是先前见过,此刻这样近的距离,才叫陆珩彻底看清楚这姨娘的脸,全然的稚子模样,鼻子眼睛唇,如幼女又有什么分别。
唯一的区别,是这双稚嫩眼眸中的惶恐,不安,还有求饶。
白琼总感觉,自己在这大公子眼前,无所遁形,她无比后悔方才自己的目光,她不该盯着那张红布瞧,眼下,到底是求饶,告诉他自己一定不会说出去,还是装傻,死也不要承认自己早已猜透。
“大公子,妾身不知。”
“噗通”一声,白琼整个人跪倒在陆珩脚边。
“大公子,我什么都没有看见,真的。”
最后两个字,白琼抬起她的脸,眼中一刹那盛满泪意,水珠潋滟,两只瘦削的手死死扣在地面,骨节凸起泛白。
“真的。”
她说。
陆珩的心思从那张脸从指尖离开时征愣,地上人已是瑟瑟发抖,他却还是不想放过,也缓缓蹲下身子,方才那只落空的手复又捏上白琼的脸颊。
带了点疯癫,陆珩笑了笑,“白姨娘,你以为我在同你说今日之事?”
“那日假山后,也是白姨娘吧?”
“既进我陆家,却不知陆家规矩?我陆珩,也是你能窥探得的?”
白琼的脸一瞬变的惨白,他知道,他都知道!
脸颊传来厚重的痛感,是陆珩那双手,在说完方才的话后,越来越紧,陆珩就看着自己的手,深陷进那柔软的面颊,直到,白琼痛苦的嘤咛传来,他松开手。
眼下的情形,再嘴硬下去,只会叫眼前人更加不依不挠。
“大公子,你说的不错,那日假山后是妾身,但是,妾身并未窥探您。”
陆珩站直了身子。
“那日不过是误打误撞去了那处,便是给我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如您所说,去窥探您!”
“大公子有所不知,妾身嫁进府中是与老太太做了约定,妾身在府外尚有病弱老父,若是嫁进府中冲喜,便能得府中救治,且得银三两,出嫁前,妾身将那三两银子都给了父亲,而假山那日,也不过是刚拿了府中的妾室月例,想要送去给父亲罢了,只是府中女眷不可随意出府,若非要出去,只能叨扰老太太,而我不过是妾,尚艰难求生,又哪里来的资格要一要二又要三,情急之下,才想着寻一处偏门,想趁着天黑前出府一趟,那晓得府中太大,走着走着便迷了路,更没想到,会遇见大公子您。”
白琼抬起脑袋,眼睛直勾勾盯着陆珩的眼睛,她所言非虚,即解释前因后果,又道尽自己心酸苦楚,只祈祷能激起眼前人一点儿怜悯,万不可惹恼了她,今日那势大的大夫人都能着他的道尚不可全身而退,若是这人莽足了劲对付自己,她拿什么同他斗。
“我知大公子或又想问我,为何不敢站出来面见,那是因为,妾身尚来府中,并不认得大公子,怕唐突出现,冲撞贵人,这才躲着,不敢相见,却不料,弄巧成拙,成了大公子心中的一根刺。”
“大公子要打要罚,罚便是。”
白琼恭恭敬敬低了头,朝着陆珩磕了个响头,明明磕着头,可背是直的,倒有些不卑不亢有理讥辩的模样,这倒显得他陆珩不是。
话说的这样清楚,还能真罚了她?
“那方才呢?我见你盯着地上那红布。”
“妾身还正想问大公子呢,那红布落在地上,大公子不喜烧了便是,何故落了烛台上去?”
话及此,白琼一路爬着,爬到那张红布面前,她颤抖的手取下一枚烛火,刚一靠近红布,红布上本就沾着烛泪,此刻火源靠近,“哗”的一身,火光大起,红布瞬间被火焰侵蚀,白琼离那火焰极近,火光打在她的脸颊,红霞一片,眼中本就带泪,此刻被火光熏燎,眼泪扑簌而下。
“大公子,你不喜的东西,烧了便是。”
不肖片刻,火焰逐渐削弱,再然后,那张红布变成一团灰烬,消失不见。
白琼心里如打鼓,精明如陆珩,不可能不知她在投诚,白琼的余光,早就瞧见佛堂外头一些高大侍卫探来的目光。
她知陆珩不至于杀了自己,可旁的事,她不敢保证,她想要活着,全须全尾的走出这坐府邸。
陆珩走了。
那些侍卫也紧接着消失不见。
紧绷至此的身子在此刻终于松懈下来,方才种种,不亚于与虎谋皮,她救了自己一次,她想。
大夫人尚有背后家世不得轻易撼动,可她却不是,不过一贫户之女,即便是死在这宅子里头,也不过一卷破席捆了丢去荒坟。
方才的脸上的泪珠还未干,此刻经了这样一通吓,眼泪再次汹涌而出,白琼如今不过十四五,心智虽比平常这样年纪的女子成熟许多,可到底,还是会害怕,会脆弱。
她不知道那位大夫人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只知道若是同样的事复刻在她的身上,她一定会死。
什么福报,什么恩人,都是虚妄。
白琼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刚走到门口,却又被人拦下脚步。
是府中公子。
白琼前头来的晚,来后,一屋子人便起身来这佛堂,也并未有人同她说过府中人的模样,长相,眼前这位公子,她并不识得。
那人似乎洞悉白琼所想,眼见着她仓皇擦了泪,狐疑的往佛堂四周瞧了一眼,并未瞧见旁的人。
才终于开口。
“白姨娘,我是三房长子陆奕,是来同你说一声,祖母醒了,怕你跟着焦心唤你不必过去了,自行回院便是。”
白琼这时放下擦泪的袖子,陆奕这才瞧清了面前女子的脸,他哪里不知这是大房新纳的侍妾,却也没料到,竟是一个这样稚嫩的女子。
细眉,杏眼,樱红的唇。
不叫人一眼惊艳,可看着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竟叫人一刹挪不开眼。
意识到自己失态,陆奕移开目光。
“白姨娘可有什么伤心事,竟独自在此垂泪?”
白琼自见了他便想好应对之策,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方才老太太晕厥,我眼见着没有妾身用武之地,只得在这神佛面前,求祷佛祖保佑,保佑老太太平平安安,健康醒来,祈祷之中,只觉泪意涌来,竟潸然泪下,叫奕公子笑了。”
这女子嫁进府中,大伯父没几天便醒来,她身有福报之事他早已听闻,此刻却不觉惊讶,温声笑道。
“白姨娘深受神佛庇佑,兴许祖母无事,亦有姨娘祷告之因,我如何会笑,感激姨娘还来不及。”
“白姨娘,便让我送你归院吧。”
白琼颔首,跟在陆奕身后。
陆奕为三房公子,他的分量在府中并不轻。
就在今日,白琼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与虎谋皮,想要护住自己,一位的隐藏自己,深居不出根本不可取,今日只是陆珩一句话,她便来到这里,进入纷争,虽不知陆珩葫芦卖的什么药,但从他问的那些话,她知道,陆珩对她的态度,不算好,甚至是恶劣,他想要拉她下马,想要同处理那季氏一样处理了她。
她必须,要倚靠一颗大树。
赵老太太这棵树太大,她攀不上,季氏自身难保,且注定了,她与她的身份必是死敌,陆珩豺狼虎豹之心,那么眼前这位呢?
白琼不确定能否攀附,更不知这陆奕是否有抗衡陆珩之力,但是,她断不能再给自己树立一个敌人。
白琼抚净余泪。
绽出一个笑,柔声甜腻。
“好。”
“谢过奕公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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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她笑的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