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与野 第6章 掉马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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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太子楚益不是一个醉心权力的人，应怀璧的耳闻目见都能证明这人是一位沉溺书卷文字的爱客。

应怀璧隔着一桌梨花木观察楚益，而楚益径自抚平卷轴提笔作画。研磨的书童出去了，留门未关。

“殿下，不知你召我何事？”

应怀璧等了一会，楚益给她展示寥寥几笔的画，“你看看这幅画。”

那幅画是一双对镯，花纹繁复，楚益今日增添几笔算是完工，应怀璧看着觉得有些熟悉：“殿下画工极好，不知这镯子有什么深意吗？”

楚益慢慢卷起画道：“很熟悉吧，其实我更想给你看实物的，但是我又舍不得，我想你看这一幅画足够了。”

一股莫名的荒谬感涌上来，应怀璧按住翻涌的心思回道：“殿下想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楚益端坐在书案前：“你认识尚词章，和她关系匪浅。你不用反驳我，我只是想说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当年没有很大的抱抱负，甚至用尸位素餐惨形容也不为过，但是她不一样，不管是被母后提拔，还是她主动揽下来的公案，她都有极强的**敦促她圆满完成。”

“她聪明、神秘，她身上裹着一团白色的迷雾，让靠近她的人都暂时迷失了方向，我也不例外。”

说的到这里，楚益低促地笑起来。而应怀璧和楚益相对而坐，周身散发着淡漠的气息，一屋之内被两种极端的气氛隔开。

楚益自顾自回忆往事：“我当年很好奇她究竟是怎样的人，便有意和她接触了一段时间。和我猜想的没错，她的确是一个称手的、有自我思想的工具，母后用得很顺手，我看着也很满足。”

“至于你，你和她给我同样的感觉。”

楚益笑着望向应怀璧，黑色的眼珠和白皙的面庞被阳光照得一览无余。

应怀璧轻声道：“啊，是吗，殿下还有什么想说的？”

楚益笑着说道：“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一场大火，意外身亡，尸骨无存，我不相信，和她同类的你，能否告知我答案？”

应怀璧回道：“难道殿下也不知道吗？”

楚益唔了声：“那么你为什么想要登阶上台呢，为什么你们想要登台呢？”

应怀璧皱着眉头道：“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益摇摇头道：“我并不关心你身后是谁，我想说的话已说尽，你走吧。”说罢不再看应怀璧。

应怀璧独自沉默，半晌蓦地站起身行礼，快步出去长吐一口气。

楚益察觉自己的身份了，不仅如此，多年前他也怀疑过阿大。楚益知道多少，他会告发自己吗，如果自己暗中做掉他......

楚益废太子的身份特殊，他的死必定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迅速出手解决一条性命是很容易的，但完成此事的困难往往不在于它本身。通常来说，显露的裙带关系和暗藏的的人情往来更加复杂，而这些复杂的关系网络才是导致事情成功与否的关键。

罢了，他或许是一个可怜的痴情人。

应怀璧想起楚野给她展示的画，绢布上不只勾勒一对双镯，还有几行用小楷体书写得端庄优雅的诗句：

“道术相忘过眼休，要将此意味庄周 。

桥边莫起相思念，恐使游人错路头。”

狂草写的题目，行书写的作者。［1］

一阵带着花香味的风飘过来，应怀璧强压下心中没来由的慌乱。

然而强烈的不安终究变成现实，应怀璧在一个普通的黄昏被扣押在皇宫。

这是一次不正式的审判，比应怀璧亲自参与的最小案件都要温柔。

过往应怀璧过手案件里的罪犯面对初次审讯时不是拼死抵赖便是缄默不言。原因很简单，只要还没盖棺定论，一切皆有希望。

楚国有一套成熟且有效的流程，典狱长只需按规定走一遭，即使是钢铁般的獠牙都能撬开。

那时应怀璧不忍这些人还未定罪便白受辛苦，常常嘱托下属少动刑，多搜查，自己往来奔赴于各个部门。

如今身份颠倒换应怀璧被扣押在下堂，她守着意料之中的结果平静地等待着。掉马伏法的这天比她预料的时间提早许多，在她的审判官到来前，应怀璧心想道，楚野也会给自己写悼词吗？

转眼应怀璧连身后事都安排好了，却不敢细想一会儿坐上审判席之人。

不多时便见顶头领导楚皇后和暧昧对象楚野一前一后缓缓而至。

楚皇后的问话声打破沉默。

“怀璧，我不会对你用刑，但是希望你用真话回答我。”

“是。”

“你是谁？”

“海……不，我是应怀璧。”

“很好，这是真话。我下面要问你，你从哪里来。”

楚野像一只悲伤的驯鹿，全程一副孤独而沉默的模样。

和楚皇后的一问一答令应怀璧想大声发笑，她猛地撑地站起来，高声道：“既然娘娘什么都知道了，多说无益，要杀要剐任君处置。”

楚皇后叹了一口气，真有些无奈头疼：“尚词章不是一个身份干净的人，当年因为缺人才把她提进凤凰台，后来她死因不明不白，我们也从未放弃追查。你暗中调查尚词章没处理干净，我们只是有些怀疑你。但是——”

应怀璧抬头看去，只见真正的海乐和海夫人从隔间走出来，海乐道：“应姑娘，我逃回来了。”

应怀璧蹙眉，望向楚野。

接下来海乐和海夫人果然把周皇后和应怀璧如何威胁，而自己又是如何屈辱同意混淆一通，海乐哭诉自己这些年的忍辱负重，海夫人一边劝女儿一边抹泪。

应怀璧双耳不问，因为她看见楚野无声对她道：“我还是想听你说。”

应怀璧正欲开口，只见楚皇后对她道：“怀璧，我们会把你送周国。你会和我们在周国的人质交换。”

应怀壁愕然：“我，回周国？”

楚皇后道：“我感到很可惜，你这样的人才竟然已经停留在周国的枝头。不过身为女人我也很高兴，你在周国会发展得更好。海姑娘，海夫人，这些年你们受累良多，辛苦了。恢复正身的懿旨明日便会颁布，你们下去吧。”

海乐和海夫人退下后，楚皇后临走前允许应怀璧和楚野互留几句话。

应怀璧不知道如何开头，而楚野显然是在等她说话，应怀璧只好鼓着勇气道：“我并非有意骗你，我只是有律在身不得不照办，有命在身不得不执行。”

楚野嗯一声，问道：“你今后待如何。”

应怀璧是迷茫的，低着头道：“回去了，听凭安排吧。”

楚野还是嗯一声，表示同意：“那么你和我呢，我们曾经构想的美好愿景？”

应怀璧猛地抬头，急切道：“楚野，我是真心的，但是，但是我看不明白。我，我没有更多的选择，只能按照国家的命令做事。我也没想过身份会这么早就暴露，我真的想过和你长长久久的。”

楚野笑道：“怀璧，只要我还是楚太子，而你在周皇后的麾下，我们永远没可能的。三日后我监车，我送你到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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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怀璧被押解回国的那天，大雨瓢泼模糊人的视线，却突然听见楚野发问：“那次玉兰花开，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大雨仿佛要把人的皮囊尽数洗刷下来，应怀璧坐在囚车中沉默着注视他。

楚国重文胜于武，楚太子学贯古今，一言一行严格遵照礼制规范。

直到某日起死板的冰山为应怀璧化出一池春水，楚太子动情，甘愿为心爱的女子违背礼制：

初春时为你攀折玉兰花。

深冬时陪你策马饮雪酒。

应怀璧回首往事灿然笑了，回他道：“如果我们下辈子有缘，我一定告诉你。”

其实应怀璧很想表白，想私奔，想叛逃，但始终下不了决心，只好对着楚野淡淡地笑。

两国国土相当，国力相敌，国情复杂，相聚遥远，此一别或许再不能相见。

“......”

罢了罢了。

还是下辈子有缘再续前情吧！

［1］《相思桥》宋·钱闻诗

道术相忘过眼休，要将此意味庄周。

桥边莫起相思念，恐使游人错路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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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掉马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