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雪 第5章 音乐课

花时没有接话，只是看了眼温雪——短短几天，她已经听到了无数关于温雪的传言：从小学到高中都是班长，人缘好，脾气好，学习好，长得好。家长最喜欢的“别人家的孩子”，老师最喜欢的“我从前带过的学生”。

花时是不太理解为什么都喜欢，还只选一个——但可能这类好学生就是想得多吧。

她似乎盯着温雪盯得太直白，以至温雪也看了回来，问：“怎么了？”

花时：“没什么。”

对方这个带着笑，又微微疑惑的表情，让她想起刚才翻上墙时，乍一眼看到的温雪——

站在墙下，仰着脸，披了一身的花。

雪白的皮肤，规整的长发，茶棕色的眼睛微微睁大，阳光下像是剔透的玻璃珠子。

像是很小时候，她路过商场外面，看到橱窗里摆得高高的，坐在一层层礼物盒子最上方，那种扎着翅膀，托着光圈，天使装束的洋娃娃。

“啊，我是不是说太久了？”

温雪，“你还有别的事么？有的话先走吧。”

“嗯。”

花时往后退了一步，想了想，又说：“没有很久。”

温雪一愣，笑着回答：“好。”

一中的体育课说是45分钟，实则有65分钟——前后课间一起带上，少玩一秒都是时间规划没做好。

好不容易等到下一课的上课铃响，一群人掐着点冲进教室，投篮一样砸进各自的位置，拿书的拿书，擦汗的擦汗，睁着一双双茫然的眼睛看下一节课的老师。

老师：“啧，一个个魂都给我收一收——你！课本错了，这节课是化学课！”

她一边调试“小蜜蜂”[1]，一边叉着腰站在找课本的学生边上，环视教室，“看看你们的样子！球上安了两个大眼睛——找到书没有？不会和脑子一起丢操场上了吧？”

班上哄堂大笑，却被老师一拍麦克风，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笑笑笑！还不收心？”

“还有你！别以为我看不到，把空调风扇给我拉回去！再对着吹，明天感冒了我给你单独加卷子——”

温雪最后也没打多久的羽毛球，还提前一点回了教室。

出乎意料的是，当时花时已经在座位上了，靠在窗边翻化学书。

此刻教室里一片热闹，学生们忙着提拉领口散热，化学老师忙着盯人“定神”，花时却直接抽出来化学作业开始做。

一中写作业的方式千奇百怪，花时显然是属于追求速度的门派。

她上课写下课写，体育课音乐课综合课美术课一门不落，统统写。能逃课的逃课写，逃不了的课上写，甚至语文老师默写的时候，她都能抽个空摸张英语报纸出来写两题。

纪佳：“她会不会太热爱写作业了啊。”

但这话纪佳不敢当面对花时讲，只敢在其上这些课，并且花时逃课成功时，偷偷和温雪说。

纪佳对此的理由是“她实在看起来太凶了”。

温雪：“也还好吧？她挺好说话的。”

纪佳：“？”

“真的假的？你都没发现，她作业写这么快，但压根没人敢去借吗？”

温雪：“大家只是还不熟吧。”

纪佳：“可是要多说说话，才能熟起来吧？她除了课上回答问题，压根不讲话诶——白白，白白醒醒——”

纪佳转身推了推唐倩言，对方正缩在后一排，低着头弯着腰，手肘撑着膝盖，借着她们两的身形，遮挡着补觉。

四周乐声不绝，交响曲层次递进，弦乐交错，铜管齐奏，一声压过一声，层层交叠，眼看快要到高|chao。音乐老师听得愈发陶醉，闭起眼摇头晃脑，拍着脚直打节拍。

这也是纪佳无法理解的——为什么会有人在音乐课上补觉啊？

唐倩言被推醒了，睡眼朦胧，但被音乐声一盖，听不清：“你说什么？”

纪佳稍微提高了点嗓音：“你和花时说过话吗？”

唐倩言：“谁？”

纪佳又提高点嗓音：“花——时——”

唐倩言：“我听清楚了，我问花时是谁？”

纪佳：“……”

温雪：“……”

纪佳回过头：“你看，根本不交流。”

温雪：“……”

“转头的那个女生，说什么说那么兴奋啊？”

纪佳心底一凉，直喊不好，下一秒就听到音乐老师暂停了曲子，冷声说，“站起来讲讲，刚刚曲子里用到的乐器有哪些？”

纪佳犹犹豫豫地想要起身。温雪却已经站了起来，假装被点的是自己：“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然后还有圆号，小号，长号，定音鼓……”

音乐老师皱着眉头听，一边听一边点头。温雪讲完后，他眉毛拧得不那么紧了，又补充了两个漏掉的乐器，才说：“好了，坐下，再让我抓到悉悉索索的，下节课就别来了。”

纪佳再不敢扭头了，伸手拍了拍温雪的手背，用气音说：“多谢多谢，救我一命——”

温雪同样用气音回答：“没事。”

一中的音乐课、美术课都在单独的实验楼。

下了课，学生抱着课本，三三两两地往教室走。回去的路上还经过小卖部，于是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就拐进去，出来时手里多了一袋小零食。

由于温雪课上的“英勇相助”，纪佳还特地请了她一根冰棍：“放手挑！都可以。白白，你要一根吗？”

唐倩言愁眉苦脸：“我来生理期了。”

纪佳：“那来根烤肠好了，不要辣？”

唐倩言两眼放光：“好啊好啊，不要不要，不对不对，啊，对的对的。”

纪佳成功把她绕了进去，得意的哈哈大笑，跟唐倩言追打着去找老板买烤肠。

温雪则从冰柜里拿了根最便宜的盐水棒冰，想了想，又拿了一根：“纪佳，这根我自己来吧。”

“没事，我都说了请你了！”

纪佳和唐倩言从人群里挤出来，唐倩言高抬着手，拿着两根烤肠，防止油沾到别人，纪佳则伸手去刷饭卡，好奇，“你是要给花时带一个吗？”

温雪：“对的。”

纪佳：“哦哦，她吃吗？我好像都没见过她吃东西。”

温雪：“有的，她之前——唐倩言，你搞错了，那根是辣的！”

她出声得晚了，唐倩言已经一口咬了下去，辣得“斯哈斯哈”直吸气，欲哭无泪地看着她们两个。

温雪又去买了瓶解辣的牛奶。

她们一路走进教学楼。

纪佳吃东西快，两三口就解决了，从口袋里拿了张面纸擦手。温雪则不习惯走路的时候吃东西，于是抱着三个人的音乐课本，另一只手拎着那两袋棒冰。只有唐倩言刚刚给辣得直流眼泪，现在缓过来了，开始一口一口咬烤肠。

18班在教学楼最底层，才走过楼梯口，正好遇到楼上下来的学生，三五成群，似乎要去上别的课。

其中一个男生看了眼唐倩言，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毛，抬胳膊戳了戳身边另一个人。接着，那两个男生乱笑起来，还扭头让身后人也看，路过时大声说了一句：“哟，吃烤肠呢！好熟练哦！”

唐倩言还没反应过来，纪佳和温雪已经皱起了眉。

纪佳直接挂了脸，抢前一步拦住他们：“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那个男生重复一遍，歪着嘴笑。他刘海留得很长，半遮着眼睛，于是两束视线从刘海里面窥探出来，上下打量纪佳，“干嘛，你们也要吃烤肠啊？还是已经吃过了？要尝尝我们的？”

他身后的男生“哦”了一声，开始起哄。

纪佳气得脸一下涨得通红，却被温雪往后一拉，挡在身后。

“长刘海”：“哟喂，又来一个？”

温雪：“给她们道歉。”

“长刘海”：“凭什么？”

他回头四面看看：“我说什么了？”

“长刘海”自问自答：“什么也没说啊——你怎么思想这么下流呢，不会天天想着这种事吧？”

他们又“哦哦”地起哄起来，甚至更加兴奋了。

温雪感觉到背后的纪佳气得浑身发抖，于是整个人挡住她：“我是广播台的，你们不道歉，我就去广播台天天放你们的话。”

“长刘海”一愣，他身边人却笑不出来了，和“长刘海”后面的人互相看了看，说：“行了行了，算我们错了，可以了吧。”

他们拍了拍“长刘海”，想让他敷衍着说个对不起，好快点走掉。

可“长刘海”一抬胳膊将他们甩开，撇着嘴，反而逼近了一步温雪。

这下，连走廊里的人也觉得不对劲了。18班几个趴在栏杆上的男生也看过来，体育委员干脆直接走过来，问温雪：“班长，这怎么了？”

“班长？”

“长刘海”怪叫一声，仿佛抓到了什么把柄，“原来是老师的狗腿子，有人撑腰啊！啧啧啧——”

“不会待会儿还要哭着去找老师告状吧？”

体育委员：“你怎么说话呢？嘴巴放干净点！”

温雪：“别担心，肯定会找老师的。到时候写起检讨，谁哭还不一定呢。”

“哟哟哟。”

“长刘海”回头看他那几个同学，咬牙切齿，“听听，官大得很！还写检讨！我们就说了两句话，写什么检讨？你搞文字狱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走廊上另外几个18班的男生都围了过来，盯着“长刘海”他们几个人。

但同样的，对方班上的人也凑上前。

“长刘海”：“干嘛？还想打架啊？谁怕谁？”

气氛越发紧绷，几乎一触即发。

温雪却伸手拦着体育委员，示意他们跟纪佳唐倩言先进教室：“你们先去上课，我和这个人单独去找老师。”

“长刘海”叫嚣起来：“干嘛？不敢打架啊？怂包一群——”

他嘴里越说越脏，谩骂着温雪，几乎要贴到她眼前。

温雪却无动于衷，对他的脏话充耳不闻，只是冷着脸说：“走吧，办公室就在后面。”

“长刘海”还在大放厥词。

他边上的男生本来抱着手臂，也不说话，一副看戏的样子，可看着看着，突然视线一定，后退两步，小声说了句：“花时？”

声音很小，可温雪听到了。

他认识花时？

温雪一愣，发现花时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门出来，走到了她们边上。

“长刘海”站在靠前的位置，没有发现他边上人的异样，仍然怪叫着：“又来一个？不是吧，这点小事，你们班就死咬着不放了是吧——”

下一秒，花时一脚踹在了他小腿上，接着一把扣住他手腕，反手一拧，推着他的手将他整个人重重摁摔下去，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长刘海”甚至摔倒后，还懵神了两秒，才惨叫出来。

花时松开手，回过头，眼睛盯上“长刘海”边上的人。对方连连摆手后退。

而他们后面的男生扑下来，却扑了个空——花时侧身，一个抬腿，直接将对方绊倒摔了出去。

“长刘海”怒吼着爬起来，温雪一伸手想去拽他，没拽住，喊了声“小心”，花时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狠狠一个肘击打到他肚子，又顺势倒扣住他的手腕，借着转身的力道，将他翻砸在地。

“长刘海”尖嚎一声，疼得乱战，却被花时摁着手腕，压在地上，起不来，只能气得大喊，胡乱蹬着腿，像一只烧红的铁板上的鱿鱼。

一群人目瞪口呆，围着，却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在这一片沉默中，花时垂下眼，对“长刘海”说：“好了，你现在可以哭着去找老师告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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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音乐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