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时握住手指:“割伤了。”
温雪:“去医务室了吗?”
花时:“不用——”
温雪拉过她的手,才碰到她的手指,又停下,抬头问:“我看看?别弄疼你了。”
花时张开了手指。
花时的手指同她的人一样,偏细长,但是掌心与手指上有许多的茧——右手的掌心被割裂了,一道很深的伤口,渗出血水。
温雪抬手看表:“还有点时间,我们去趟医务室吧。”
花时:“不用。”
几分钟后,医务室里。
“哎呀!这手怎么给割成这样了。”
一中的校医上了年纪,戴着老花镜,低着头给花时消毒,“有点疼,你忍着点哈。”
一股尖锐的疼痛从掌心传来,可花时没有动。
她甚至觉得有点安心。
熟悉的血,熟悉的伤口,熟悉的疼痛。
她看着掌心的血被一点点擦干,看见涂上碘酒,包上纱布。
校医:“伤口不要沾水,痒了不要抓,注意饮食——少吃发物,别留下疤了,小姑娘家家的,留疤多难看啊——”
她埋着头仔细包扎纱布,没有看到花时眼上的那道疤痕。
花时:“嗯。”
温雪闻言,却看了一眼花时。
她站在花时的身后,看不到花时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宽大T恤里瘦削的肩背,和修长的脖颈——
然而后颈的最下方,衣领的交界处,同样有一道疤痕,一路延伸进去。
“好了。”
校医站起来,又重复一遍,“记得及时换药,注意不要吃——”
她的视线在花时的断眉处停了一瞬,“注意伤口不要沾水。”
花时也站起身,或许觉得前面的领口有些勒脖子,抬手向下拉了拉——
她的动作带动了衣服,遮盖住了颈后的疤痕,可是抬起的左手臂,又露出胳膊肘上一路蜿蜒向上的伤疤,早已愈合,留下一道略显狰狞的增生。
花时转过身。
温雪收回视线,和校医道别:“谢谢阿姨。”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伤疤?
早上又去了哪里?
为什么会受伤?
千言万语问不出,温雪最后只是说:“疼吗?”
花时:“还好。”
时间一天天地往后过,花时手上的纱布也渐渐拆掉。
温雪尝试了一下水笔,可惜还是喜欢钢笔写字时候的笔锋。
她看了看花时,自觉对方不像是会留意这个的——于是又悄悄换回了钢笔。
班上一月换一次位置。
她们从最南边的第四组搬到了最北边,又从最北边的第一组搬到了第二组——
好不容易考完期中考试,终于迎来了月假。
纪佳泫然欲泣:“太好了,已经完全忘了连放两天的感觉。”
琴行的老板正低着头给小提琴换弦,闻言笑了笑,抬头:“这么苦呐。”
纪佳:“可不是。就放这两天,我今天下午还去补课了。”
温雪站在一旁,抬着头,看墙面上展示的小提琴。
一排一排,高高挂着,各式的木纹。
小提琴的下面是中提琴,二胡,再往下,架着一座大提琴,边上挂着一排的贝斯和吉他,间错地妆点着黑胶唱片。
琴行里在放很沉静的调子,似乎是巴赫的《Air》。
G弦上的咏叹调[1]。
老板:“有没有看上的?”
——有,但是太贵了。
温雪笑着摇摇头。
老板换完一根弦,检查了一下琴码,开始调音:“我记得你这把琴也买了很久了——养得挺好,最近拉得多吗?”
温雪:“不多,只有周日能拉。其他时候有点扰民了。”
老板笑了一声:“再熬熬,熬过高中就好了。”
“等毕业了,来我这里换一把更好的琴。”
熬过高中就好了。
每个人都这么说。
纪佳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向温雪眨眨眼睛,两个人一起出了琴行。
将近傍晚,霞云如火,灼灼地烧遍天际。
满目的紫粉色。
纪佳踢着路边的小石子,问:“还要换多久呀?”
温雪:“快了,只剩下最后一根了。”
纪佳:“那正好可以吃饭了——这附近有家鸡蛋灌饼,去不去?”
温雪:“好啊,新找到的好吃的?”
纪佳:“没有,是在我以前初中补课的地方。”
“以前也没觉得这么好吃,上了高中,吃不到了,反而记挂上了。”
温雪:“再熬熬,熬到上初中就好了。”
纪佳一愣,笑着推了温雪一下:“我发现你这人蔫坏。”
等小提琴的琴弦换好,温雪背着琴盒,跟着纪佳去了那家鸡蛋灌饼店。
说是店,其实是个摆在街边的小摊子。因为这一块聚集着好几个补习机构,补课的学生多,所以周末开在这里。
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粉白的圆脸,讨喜的细长的眼睛,笑眯眯地向纪佳说:“哎呀,你好久不来了呀。”
纪佳惊喜道:“我吗?你还记得我?”
老板:“记得!老顾客我都记得!你吃什么我都记得——里脊,生菜,加一个蛋,不要葱?”
纪佳:“对的!”
温雪抬起头,看摊子上面挂着的菜单:“我和她一样,但是要葱。”
“好嘞!”
老板将一个面团丢进铁盘上,油炸开发出“噼啪”的响声。
她娴熟地开始“滋滋”地摊平,一面摊一面转身往后喊:“小时,顺便把鸡蛋也拿过来——也要没有了。”
“嗯。”
摊子的后面停着辆面包车,有个人上半身探在车里,似乎在找东西,“稍等。”
这个声音,这个身影——
温雪:“花时?”
纪佳:“?”
“不急!鸡蛋我记得放在后座那块。你看到了吧?”
老板又说了两句,回过头问,“你们想要什么酱——嗯?人呢?”
纪佳拉着温雪,两个人蹲在路另一边,躲在一辆汽车的侧面。
纪佳:“怎么办?怎么办?”
温雪提醒她:“你把我拉过来的。”
纪佳:“你不是认出来那是花时吗——我的天呢,这得多尴尬啊。”
她们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温雪:“她应该还好吧,她之前有说过在打工。”
“对哦。”
纪佳沉默了一瞬,又说,“可我们现在再回去也很尴尬。”
她们蹲在那里。
这个点不是补习班上下课的时间,人很少,很安静,可以听到路的另一边,鸡蛋灌饼烧得“滋滋”作响,伴着铁铲的划拉声。
隐约的,还有说话的声音,只是对方音量不高,根本听不清。
纪佳转头看了看两边的路,小声问:“要不,跑?”
温雪:“可是我还没给钱?”
纪佳:“你也没有拿到饼啊?”
温雪:“可是老板已经在做了?”
“滋滋”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把她俩架在那上面烤。
纪佳又沉默了一会儿,提出了另一个方案:“我们把钱扔过去,然后飞快地跑掉?”
温雪:“你跑得过花时,还是我跑得过花时?”
纪佳:“……”
纪佳正要说什么,可是两眼突然睁大,视线高高地升起来,定住,而后一点点从左上方移动到了温雪的正上方。
温雪:“……”
她仰起头。
果然,花时站在她身后,垂眼问:“要什么口味的酱?”
“我就说呢。”
摊位旁边,范琳琳一边挤上甜辣酱,一边笑着说,“我一回头,人居然没了!骇得我——还好小时和我说了,你们两个是她的同学——甜辣酱的好了,还有一个是甜面酱,只要一点点是吧——”
纪佳一口咬下去,非常感动:“还是当年的味道!太好吃了。”
范琳琳:“那可不!手艺没变过的。”
温雪从钱包里掏出钱,却被范琳琳一把拦住:“不行不行,你们是同学,那不能收了。”
“今天我老公不在,花时来帮我的忙——哪能让她同学破费啊。”
经过一场漫长的拉锯,温雪以失败告终。
纪佳已经吃得下巴上全是酱,温雪则拎着那袋鸡蛋灌饼,背着琴盒,有些迟疑。
花时抽出两个折叠板凳,展开,往温雪边上一放,又伸出手:“琴盒要给你放起来么?”
温雪将琴盒摘下来,递给花时:“谢谢。”
花时将温雪的琴盒拿到了面包车的后座。
这个面包车是范琳琳他们采购和出摊用的,后座上堆满了东西,还有漏出来的面粉,洒在位置上,没来得及打扫。
花时看了眼琴盒,脱下外套,垫在了琴盒的下面。
温雪坐到了椅子上,咬下一口:“好吃!”
纪佳:“对吧对吧。”
她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和温雪咬耳朵:“而且这家给的份量特别足。”
范琳琳:“我听到了哦!”
纪佳:“是夸老板大气!”
温雪一边咬着鸡蛋灌饼,一边看花时,看对方靠在面包车边上,捧着一本书,似乎在背单词。
补习班下了课,学生们挤出来,你推我搡地来买吃的。
纪佳无限地怀念:“好像回到了初中啊。”
温雪笑了笑,吃完了最后一口,看花时将书放回去,去给范琳琳帮忙。
太阳已经下山,路灯亮起。
小摊上同样挂着温暖的,橘黄色的灯。热气从摊位上升腾,仍然是“滋滋”的声音,笼罩着香气。
灯光与水雾扑到脸上,在花时的面颊上蒙上一层金色的薄纱,使得她看起来无端地柔和了很多。
范琳琳熟练地切开火腿肠,夹进饼里,熟练地报出每个学生喜欢的口味。
温雪站起来,和纪佳将折叠椅子收好。
花时留意到了,擦了擦手,说:“给我吧。”
温雪:“我来吧。”
她们将椅子收到面包车里。
花时从车后座拿出了琴盒,又递回给温雪。
温雪接过,背上琴盒,视线却忍不住掠过花时的手。
灯光下,她手心的伤口,还是变成了一道疤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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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