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天 第3章 第三章

“孤魂野鬼。”千夫长段羽鹏挥舞着一柄巨斧劈翻扑上来的一群虚影，大口喘着粗气回头应声，“小主宽心，这些孤魂野鬼奈何不了我等。有我兄弟七人在，定护你周全！”

黎馨眼看着七位前辈些许佝偻的背影，紧紧挤靠在一起宽实的臂膀，逐渐在缩小的防御圈，天知道这些前辈到底在此奋战了多久？只为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自己。

心头暖暖，鼻尖不禁一酸。这么多年似乎只有柏旭曾经如此呵护过自己。纵然是养育自己十六年的师父，也未曾这般把自己捧在手心过。

单凭方才说话的前辈挥斧劈砍招式，便不难看的出这七位前辈并非等闲之辈，腰马有力下盘扎实，为了不让防御阵型露出破绽只守不攻为了保护自己，前辈们被自己拖累着吃了不少苦头。

何德何能受的了此般恩情？

黎馨便起身恭敬作揖行礼：“各位前辈，眼看着它们都是冲我而来，让我出去便是。连累各位我于心不忍。”

“小主，援军即刻就到，不必忧虑。”一位身形高大威猛的虚影正色道，“小主，你离世未久，魂魄盈实。正是孤魂野鬼觊觎争抢稀罕之物，出去必然万劫不复。”

“离世？魂魄？孤魂野鬼？前辈，此地难道真的是......”

“正是。此界的确为阴间冥界。阳间万物离世后魂魄都会通往此地。我等起初亦难置信，时日一久，便渐渐明了。目睹无数新魂初入冥界，转瞬便遭群鬼吞噬分食。”

黎馨一脸茫然，不料这世间竟当真有阴阳之隔、幽冥之分。

“小主，你不必再三唤我等前辈。我等在此界辗转十六载，专为寻你而来。末将渔鳞水师副统领顾仁煊。”

“顾...顾世叔....”黎馨听到渔鳞水师时“哇”地一声哭出声，泪水如洪流海啸般席卷而来，波涛汹涌狂奔不止。

十六年来再苦再难她都没哭过，大喜成婚她没哭，柏旭那一刀她没哭，即使是师父绝情割喉她也没哭。

可此刻，

“小主，渔鳞水师千夫长段羽鹏。”

“小主，渔鳞水师百夫长宋文尧。”

“小主，渔鳞水师士卒韩玮珽。”

.....

她心中澎湃如见乡海，十六年的小心翼翼就像筑起的堤坝在这一刻决堤了。

“段世叔...”

“宋世叔...”

“韩世叔...”

......

儿时的记忆如同潮水扑面而来，呛的窒息。

这是渔鳞水师啊，这一声声小主，怎能不亲切，怎能不让人痛彻心扉啊！

“小主，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咧，哈哈哈”千夫长段羽鹏砍翻几道虚影，打着粗矿的哈哈笑容宠溺，“如今你都这么大了——”话说一半，才觉得似乎在这阴间冥界似乎并不是啥好词，尴尬地咳嗽两声遮掩过去。

“轰隆隆——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声音由远而近奔袭而来，阵仗可不是一般的大。虽说□□坐骑各种各样都有，看上去不伦不类，但整个编队规整有形训练有素，与这些各自为战零散的孤魂野鬼天壤之别！

“都是苦命的人枉死的鬼，识趣的退开，我军绝不滥杀无辜。执意上前者，必让你灰飞烟灭！”阵前一员大将骑着高头大马，拉弓如满月，对准眼前大片人畜厉声呵斥，声如洪钟威严镇天！

眼前成群的孤魂野鬼如鱼溃鸟散一哄而逃，再无人垂涎黎馨上前一步。

“小主，渔鳞水师千夫长聂重，一切可安好？”

黎馨看着眼前大将，苦笑着不知如何作答。满眼泪花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聂世叔”。

当这些群鬼心生歹念围攻黎馨众人，前来增援的渔鳞水师都只是呵退驱赶未曾大开杀戒。这样的将士大军又怎会是叛党逆贼？

“诸位世叔，方才说专为寻我而来？可知我阿父在何处？”黎馨强压着心头翻江倒海的情愫，哽咽着问道。

“末将无能，至今未能查明黎将军身在何处。”副统领顾仁煊惭愧地低头轻声说。

“自从那......那一战后，我等入这冥界到处零零散散，有不少将士落单惨遭游曳群鬼分食，顾统领便下令集军编整，再以十人为伍四处搜寻黎将军和眷属。大部分都已找到，唯独没有找到你，辗转十六年来一直在寻你，生怕你有何闪失。”千夫长段羽鹏应声答道。

“这些年，众弟兄盼着寻到小主你，又盼着寻不到小主你。”聂重的话，带着一份酸楚无奈。

“诸位世叔，大仇得报了！”黎馨长呼一口，耸耸肩，岔开话题。

众人一脸震惊不可思议，反应过来后雀跃欢呼，想必没有比这更让他们兴奋的消息了。

黎馨将这十六年来所有遭遇一五一十讲述一遍，听到最后被师父偷袭遇难时，众人再也忍不住愤恨而起，誓要撕碎这个衣冠禽兽。

“小主，此事恐非寻常殊为可疑！”副统领顾仁煊臂膀一挥，止住大军愤恨，愁眉不展沉吟道。

“诸位尊长世叔，昔日皆是阿父左膀右臂功勋卓著，切莫行此大礼唤我小主，晚辈受之有愧。直呼我名便是，也好显得亲近。”

“咳咳，咳，馨儿，依你所言。这位乞丐师父养育之恩不假，柏戍屠我将士也不假，可当年我军拒行灭口之令的缘由他却未曾对你提及。”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缘由又是为何？”

“通敌！接当朝密令：渔鳞百姓大量细作伏奸，特命渔鳞守军黎靖滨尽戮渔鳞岛民。”副统领顾仁煊脸色沉重的说，“密令确为官印不假，但并无任何佐证。我军镇守渔鳞岛数十载，对渔鳞岛知根知底了如指掌，深知绝无可能。稳妥起见，黎将军依旧严查密访却是一无所获。”

“故此阿父不愿痛下杀手，渔鳞水军便被扣上叛党反贼之名。”

“正是。”副统领顾仁煊点头，“可这位养育了你十六年的乞丐师父，在你重伤之时并未担忧你的安危，更在意的是你在柏府的复仇是否顺利，这反响不合情理。在得知大仇已报之后却对你痛下毒手，这结局有背天理良俗！”

“顾世叔，你的意思是......？”不愧是阿父最得力的心腹，难怪能担任起渔鳞水师副统领一职，洞悉敏锐滴水不漏。

“慢说十六年，就这些鸡鸭猫狗养个三五载都有情有谊。”副统领顾仁煊话锋一转，指向身后援军的坐骑。

这些将士原本都是水师，入了这冥界后无船无桨空有一身本领无可用之地。陆续降服不少野禽猛兽为坐骑倒是成就了不少骑兵。

“若要宰杀都于心不忍，更别说抚养了十六年的义子儿徒！除非——”副统领顾仁煊这番言语可谓是已然通透。

“除非，复仇计划刺杀柏戌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士卒韩玮珽在一旁接过话。这倒是不假，看起来乞丐师父在帮黎馨报仇雪恨，实则刺杀才是乞丐师父想要的。

“又或许，自打起初，便是以刺杀柏戌为目的才施救抚养十六年！”百夫长宋文尧冷不丁地给众人泼一盆凉水，倘若真如他所言，这乞丐师父城府深不见底，十六年磨一剑！不禁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又或许，诬陷我渔鳞水师为叛党反贼，遭柏戍大军屠斩。抚养小主十六年大喜金婚报血海深仇，被满堂灭门波及甚广。这是一整个局，都是出自一人之手！”千夫长聂重手抵眉心来回踱步，一字一句如晴天霹雳。

众人齐唰唰望向聂重，死一般的沉寂，说不出话来。

副统领顾仁煊看向聂重的目光带着三分赞许，让他留守大军待命增援简直屈才。“馨儿，你这乞丐师父，远比想象中恐怖。怕是谋了一场天大的局！”

“我都被你们绕迷糊了。管他那么多，是人我就横着砍，是鬼我就竖着劈！”千夫长段羽鹏挠挠头愤愤地说，倒是惹得众人莞尔苦笑。

“如此说来，这仇是报错了？”黎馨委屈巴巴地看向副统领顾仁煊。

“说报也报了，说没报也没报。我三万渔鳞水师冤死柏戍之手不假，但这柏戍恐怕也只是局中棋子一枚！”

黎馨只觉摇摇欲坠的无力感游窜周身，熬了十六年好不容易借着嫁入仇人府邸连根拔起，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一切都是那么的不值得。

不甘心又如何？

如今已人死道消，都已进了这阴间冥界，又能如何......

老天爷，瞎了你的狗眼，世间黎明供你当神明，你拿世间疾苦作儿戏。

众人为黎馨寻了一头孤狼当坐骑，带她随军回营。

黎馨没了心气神，倒头趴在孤狼的背上，把脸埋在它蓬松的毛发里，她突然就很挂念救自己命的小黑犬。

这孤狼似是能觉察到背上黎馨心绪的变化，绷了绷肩胛骨，放缓了脚步，让背上的小主平稳舒适一些。

“顾世叔，这一路来，为何看这些孤魂野鬼与我们似乎有些许不同？”黎馨指着远处零零散散吱哇乱叫的孤魂野鬼疑问道。

“的确如此！我等初入这冥界时，同它们并无二异。无法言语，无有灵智，仅本能的争相抢夺撕咬进食，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后来未过许久，凡是我渔鳞水师者，皆大有变化与阳间常人无异，甚至都无需进食魂魄灵体也不会消散殆尽！”

“喔？那是为何？”黎馨闻听此处倒是饶有兴趣，想要看看到底有何不同。

“不知！不知为何！至今都未曾知晓这是为何！”副统领顾仁煊摇摇头，身形哪怕是虚影也遮不住那深邃双眸中坚定不移的神光，他也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为哪般。

十六载，十六载，即使只剩一缕魂魄，都未曾被磨平意志削去傲骨，这就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渔鳞水师！

随军返营的这一路，由诸位世叔详述过往，黎馨总算是对这悉冥界粗知大概。

此阴间冥界与阳间近似，有山川河流有林峦岩壑。却又大不相同，无昼夜交替无四季更迭，抬头总是一片土黄朦胧的天，胶着黏稠似的发闷发涩。

入冥界者多为枉死身，寿终正寝者无一人。终日便是撕咬吞噬他人新魂，又或是被他人撕咬吞噬。

本还想若能在这冥界寻到柏戍魂魄再问一番，不料诸位世叔却说恐是寻不到了，不知这冥界到底是何规矩，未曾见过大人物，不然十六年来都毫无黎将军踪迹。

当问到这冥界受何人管束时，众人地回答让黎馨有些意外，此处冥界竟无人管束，所谓阴差十六年间不过才见三两次。

黎馨梳理头绪细究始末，几番思忖，心萌奇念。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愈发浓烈难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