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老王送进精神病院是在一年前,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也实属迫于无奈。
毕竟大家已经相安无事、互不打扰很多年了。
不知老王是突然听到了什么消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年纪大了想要有老依,想起了自己还有两个远在他乡、久未联系的女儿。
大女儿很好找,就在事业单位上班,知道家在哪里、工作在何处,想找就能找到,也就是我的姐姐。还有一个已经销声匿迹十几年,即便偶有消息也早已失去时效性,这么多年他也懒得再找了,估计也没什么大出息,也就是我——老王的二女儿。
大概是一个人生活太久,在一个闲来无事的午后,他醉酒后愁闷,兴许是想到晚景凄凉,兴许是看到别人阖家欢乐而自己冷锅冷灶,愤恨之下便给我姐的单位打出了一通举报电话——控诉她多年没有尽到赡养义务,对自己的家人不闻不问,不孝、不义……
这一通酒后牢骚的后果是——姐姐被领导约谈,被同事指指点点,在快40岁、胜券在握的竞选关键时期被踢出局,失去了努力多年争取来的机会。
当听到我姐在电话里讲述这件事时,我开始思考:我们还要活在他的阴影下多久? 成年人的生活中烦恼已经够多了,有什么办法能够一劳永逸,让他再也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呢?
想到过去他对我们娘仨的种种行径、伤害,这个本应最亲近的人,却带给我们最痛苦黑暗的过往。
那绝不会是一个正常的父亲、一个丈夫该做出的事情,他简直就是一个神经病、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对,他应该是精神病。”我心中默念道。
“干脆把他送到精神病院去。”我对电话那头的姐姐说,语气带着一种发泄,说着一件并没有把握的事情。
我的姐姐听到这里,在电话那边先是沉默,然后说道:“他的行为确实不正常哈,我一会上网查查看,看看有没有这个可能。”
挂断了电话,我也开始上网搜索关于“家暴、精神病”诸如此类的关键词,没想到真的搜索到很多相关的帖子。关于“家暴,精神病”、“家暴,疑似精神障碍”。我看着这些贴主的经历,简直是我们娘仨长期以来生活遭遇的翻版。于是我截图发给了我姐。
没一会手机响起,是我姐打过来的。
“你发给我的这个,确实很像咱俩的遭遇。咱爸的行为从以前就不正常,为什么咱舅、咱姨一家看着咱妈整天挨打跑回娘家,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他是精神病呢?”
这也是我的疑问。这么多年,老王的残暴变态,为什么没人往他是精神病方面想?而大家从来都是把他的行为归咎于脾气不好。想到这,我说道:“谁敢来插手咱家的闲事啊,咱舅他们都是老实本分人。谁敢提这样的假设,提了要不要负责呢?”
“也是哈,大家躲他都来不及。”
紧接着我俩又聊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商议快过年了,这件事不能再拖,要尽快定下来。
当晚,我姐一家联系了本市一家著名的精神病医院,咨询病情,联系工作人员。
一周后,老王如愿以偿地住进了精神病院,也同时印证了那句话:人不作就不会死。
××省精神卫生中心医生办公室里。 我和我姐坐在医生的办公桌旁。
“你们姐俩讲一下你爸的具体情况吧。”医生说道,同时打开电脑录入老王的病人信息。王××,60岁,196×年……
“嗯……他一直存在家暴倾向,从我小时候开始就有,那时候还没有我妹妹……”我姐说道。(我和我姐年龄相差7岁。)
“一般都因为什么事情呢?”医生问。
一场酣畅淋漓的自揭伤疤啊,平时憋在心里无法诉说的过往,终于可以敞开心扉说个够了。
“一般,嗯……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会突然心情不好就开始打我妈,一些小事就会开始上手,炒菜咸了淡了……”
听着坐在身旁的姐姐揭开伤疤,讲述过往,我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大概7、8岁时放学后一个傍晚的场景:
当时我妈做好饭,我也写完作业在等待老王回家。那时候老王会赶集卖一些应季的水果蔬菜,是家里主要的经济来源。一般老王会在下午去市场或者山里批发,第二天一早再拿去市场售卖。
听着老王摩托车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拐进胡同里,又进了家门,我开心地冲我妈喊道:“俺爸回来了。”(当时自我感觉老王比较疼爱我,比较愿意亲近他)。
我妈赶紧走出房门去迎接,同时帮他卸货。只瞧见老王摘下头盔露出阴沉的脸,我顿时心里开始忐忑不安,还没来得及祈祷……
“啪”一声,手里还没拿稳头盔的我妈就这样挨了老王重重的一巴掌。当时我妈165的身高,只有80多斤,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把她打得颤颤巍巍,几乎摔倒。
随后大脑一片空白,模模糊糊只记得我妈蹲在脸盆旁边,抽泣着用水抹脸的画面。脸盆旁边的煤渣上,渗着几滴发黑的血……
“他会对你们动手吗?”医生的话瞬间把我带回办公室里。
“会,之前他把我妈打得跑回了娘家,会说是我的原因,说我没有看好我妈,让我妹妹没有了妈妈。而且他一直怀疑我不是他亲生的。”我姐语气平静地说道。
“怀疑我妈风流,和别人乱搞,而且一直说我长得不像他,说我不是亲生的······”之前听他在施暴时质问过我妈,问她去我姥姥家时和我姨父在一个屋里到底在干什么(过年大家一起走亲戚,他当时也在,我妈回娘家基本只有过年这一次被允许回去,每年姥爷的忌日回不回要看他的心情。每次过年去姥姥家,他基本都要大打一场,从我10岁开始就很少去姥姥家了,至今仍然分不清有几个舅舅、几个姨。)
问我姨父的生殖器是不是比他的大,诸如此类在对我妈施暴时的污言秽语,在我一二年级时已经是听了又听。
再说回我姐,简直是《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的翻版了。他会在饭桌上挑剔她吃饭的姿态多么笨拙,走路的姿态多么丑陋,被骂“书呆子”,被说供她上学是家里穷的原罪。
“你说的都是之前的情况了哈,他最近或者近几年有做过什么事情吗?”医生接着问道。
“就在上个月,因为我叔车停得不对,他抽了我叔一鞭子。那是个九节鞭,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是铁做的。我叔因为这在家躺了好几天。”(老王还有一个弟弟,也就是我叔,同住在一个胡同里,相隔不远。两家因为老王经常借钱不还、脾气古怪,关系闹得很僵。这次事情是因为老王的朋友来家里喝酒,因为家门口地方太窄,便停在我叔的门口停车位,没人知会。我叔开车回家后没地儿停车,便堵在了车后面,一来二去就挨了老王的九节鞭,铁做的,一共有九节。)
“听我叔说,他自己在家这几年也是经常跟人起冲突,酗酒、醉驾,俨然一个危险分子。我们平时住得远,也不能成天看着他啊。”我姐继续说道。
这些年我基本没跟我叔、我婶有什么联系。因为小时候在大家眼里老王比较疼爱我,加之我的性格别扭、不爱说话,很像老王,从小就感受到他们包括爷爷奶奶并不怎么喜欢我。
“他经常跟邻居闹矛盾,我们胡同里的那些邻居叔叔大爷基本都被打了一个遍。有时候因为别人的眼神不对,有时候觉得别人说他坏话。他还因为这个打过俺邻家大娘一个巴掌,说人家说他坏话。我们胡同里的人基本都很害怕他,大家对他的评价基本是‘脾气不太好’。”
听我姐说着这些过往,我突然想起曾经他放在枕头下那把磨得锃亮的刀。
“他还经常放一把刀在自己枕头底下。”我继续补充说。
“对,他把刀放在枕头底下枕着睡觉,就像有人要害他似的。”
“他这还很像被迫害妄想症啊。”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打字记录下来。
“而且经常听他晚上不睡觉,在那里抽烟、叹气,有时候他也会突然不高兴,开始找事发脾气。”
那是我初中的记忆了。那时候的老家院子里说是两间屋子,实际是一间屋门朝南的长长大北屋,中间隔的只有一堵距离房顶大概一米左右的矮墙,和一个门帘从一侧隔开。那时候我经常听着他的叹息,在担忧中入睡。
我姐接着说:“而且他还经常对着镜子自己说话,自言自语……”
我想起老王对着镜子自己说话的画面,一般这种行为通常出现在他酒后。老王当时穿一件长度到屁股的大衣,衣角被插在裤兜的手别在身后,另一只手夹着烟,站在镜子前面对着镜中的自己指指点点,自说自话,悉悉索索的声音并不能让人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医生,他这样的情况属于哪一种病症?”姐姐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我又在走神了。
“结合你们说的情况,初步判定,有点像伴有精神病性症状的双相情感障碍,但到底是不是,还得做过仪器测试才能下定论。你们说的这种情况有多久了?”医生问道。
“从我小时候还没有这个样子,好像是从我妹妹出生以后吧,当时家里很想要个男孩。从那之后他就和我妈经常打架闹脾气,频率越来越高,然后性格也是越来越古怪。这样算下来,得有二三十年了。”
“那确实够久了,你们怎么没有想到早一点送他来医院?”医生对此表示不解,“如果早点治疗干预的话,对你们双方都会好一些。”
我姐俩听后无奈地笑了笑。过去早已对他的言语行为吓破了胆,一心只想逃得远远的。身边人不管是亲叔,还是姥娘那边的亲戚、邻里邻居,只要没有过分地妨碍到自己、受到伤害,谁又会管呢。
“之前我们也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从小家里人、邻居都说他性格古怪,没人会觉得他会是精神病。只是现在我们大了,越来越觉得正常人不应该是这个样子,才想着带他来看看。”
和医生叙述完病情后,我们去病房楼一楼超市给老王置办洗漱用品。
此时老王正被束缚带固定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老王此时内心在想什么呢?我们已无从知晓了。
只知道这天是一个开始,也将是一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