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长夜静谧。
烛光在窗子上映出一片橘红,也映出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个披发坐着,一个立于身后。
于三千一手握着江河的头发,另一手拿木梳顺着。江河的头发散着微凉,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光泽。
跟绸缎似的,又软又滑。
“怎么忽然想给我束发?” 江河看着镜中的影子轻声问,前两天他刚去弄了个铜镜回来,不是特别好,照出的人影有些模糊。
“就是一直没见你把头发束起来啊,那么长,却总是披着,难免不方便。”于三千笑笑,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在安静的氛围下,声音真的很难高起来,“我就想,你莫非是不会束?所以我来帮你啦。”
江河笑笑,只短短一哼,于三千却觉得那声音好听极了,仿佛通过头发感受到了江河短促一笑时喉结微微带起的震动,带着无限倦意和温柔,震了于三千满怀。
于三千有些纳闷儿,明明自己给自己梳了好几年头发,怎么一给别人梳,还有点紧张呢?他仔细想想又不太对,他也给李狗他们捯饬过,也没有觉得怎样,所以,为什么到江河这里,他就开始手抖呢?
他嘴里叼着一根红绳,掂了掂手里乌黑的长发,深吸一口气。
红绳是于三千特意找来的,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于三千自己用的都是灰布条,但他总觉得布条搁在江河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所以翻箱倒柜,从娘的箱子里找出根红色的细绳,那根红绳是由三股更细的红绳编成的一股,末尾还打了个小巧的结,是很精致的小玩意儿。
他一开始还怕江河不喜欢,特意举着红绳问了问,不过江河看见于三千手里的红绳之后,脸色飞快地变了一下,眼睛里好似藏着东西一般,点了点头。
不知弄了多长时间,江河闭着眼睛都快见周公了,只听身后嘿嘿嘿发出胜利的笑声,他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于三千露出的虎牙。
于三千连着“啧”了好几声,“好看的人就是怎么着都好看!快站起来!”他伸进江河的衣袖,摸出他的手把他拉起来。江河看向铜镜,只见自己原本散着的头发被扎起一部分,被红绳固定在脑后,余下的依然披在肩上,不会像之前那样挡眼睛了。
“三千手真的很巧。”江河笑着说。
于三千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当即脸一热,若无其事地摆摆手,“已经晚了,我就没给你好好梳,睡吧睡吧!”他一面说着,一面背过身爬到炕上打了个哈欠。
这是又害羞了。江河心说。
江河也没再说什么,吹了案上蜡烛,躺在于三千身边,没了烛光,月光就占了上风,透过窗子洒下来,江河侧着身看了于三千一会儿,看着他呼吸逐渐平稳之后,便伸手朝脑后摸了摸,捋下来一个东西,随后他平躺着,把手摊开。
借着月光,手里赫然是那根红绳。
江河细细看着那根红绳,眼里晦暗分明,半晌,他紧紧握住,把红绳按在自己胸口,闭上了眼睛。
江河这次做了梦,梦见还是狐狸的自己趴在门槛上,看着救下自己的那位年轻人在里屋忙忙碌碌,他的妻子坐在床沿上,手里在编着什么。
“你编这干什么?”年轻人笑着问。
“给那小家伙儿。”年轻妻子答道,“江老爷给它系姓名牌的那根太磨了,我怕它戴时间长了会受伤。”
年轻人笑着点点头,继续把手里的碗在小桌上排开,今晚的菜格外丰盛,据说是老爷心情大好,赏给下人的。
“你先吃吧,我去叫孩子。”年轻人说着就往外走,“晚些咱们还要去偏房烧火呢。”
妻子应了一声,把编了一半的半成品放在枕旁,向桌子走去。
枕边的红绳安静地躺在那里,没编的部分散开,像极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
江河眼皮一热,睁开眼睛。
他兀自愣了一会儿,然后扭头看了看旁边,于三千脸对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缓。江河看着于三千,脑子里还有些昏沉,半晌他轻笑一声,伸手在于三千的鼻尖上蹭了一下:“还装。”
话音一落,于三千边皱着眉重重叹了口气,随后睁开眼睛,苦恼的看着江河,江河没说话,也看着他。
“你刚刚哭了。”于三千说,他刚醒来不久,声音还哑着,就看见身旁的江河眼角聚了一滴泪,他伸手替江河擦了去,这一擦,让江河睁了眼。
江河闻言一愣,曲起手指用骨节碰了碰眼角:“哭了?”
“嗯。”于三千依旧皱着眉,他没看见过江河难过的样子,他一直以为妖都是无忧无虑的,不会因为什么而显露情绪,更不会……哭。可昨天他听了江河的故事,又觉得很难过,原来世间万物,只要有心的,心里就一定会藏着什么人。
对于三千而言,是爹娘。
于江河而言,是那位恩人。
“做梦了吗?”于三千问,“我一般难过都是因为做了噩梦。”
“不是噩梦,是个很好的梦。”江河说,“有人给我做礼物。”
“真的啊?是什么?”
江河想了想,道:“忘了。”
“怎么会忘了?”
“因为到最后我也没收到那个礼物啊。”江河说,他看着于三千笑笑。
于三千白皙的脸因为刚睡醒的缘故脸颊还泛着红,看着乖极了:“没收到?”
“是那恩人的妻子做的,可是还没等交到我手里的时候,他们就不在了。”
于三千一愣,直觉告诉他不能再往下问了,江河能告诉他这些,说明信任他,这已经让于三千觉得感激不尽了,他没有挖掘人家伤处的毛病。他一骨碌坐起来,“不说了不说了,起床起床起床,我饿啦!”
“等等。”江河道。
于三千动作一停,歪着头看他:“嗯?”
只见江河笑着摊开手,提着昨晚扎头发的那根红绳在于三千眼前晃了晃:“你还没帮我梳头发呢。”
“你没学会?”于三千问。
江河耸肩。
“我以为你一学就会呢!”于三千接过绳子“啊”了一声道,“终于找到江河你学不会的事情了!”他说完就先下了床,以致于没看见身后江河那双促狭的双眼里含着一丝得逞的意味。
“我手笨,这种活儿总是学不好的。”江河跟着他下来,坐到椅子上。
白天的光要更亮,铜镜里的模样也照的更清楚。江河可以清清楚楚看见于三千抿着嘴叼着红绳专注的样子,长而密的睫毛低垂着,由于要向下看,整颗脑袋都微微下低,衬的于三千脸更小,江河看着看着,眼神就愈发幽深。
于三千这回把江河所有的头发攒成团都束在了头顶,又从娘留下的首饰箱里挑了根玉簪卡上。这样的发型露出了江河颀长的脖颈,在黑衣的衬托下更加素白。
于三千一时看呆,随后又是一阵——“啧啧啧啧啧啧啧啧”,虽然给江河束发时用的东西都是娘的,但放在江河身上却不显女气,相反衬出了一种富贵人家的气质。
脸啊!脸蛋漂亮是多么重要啊!于三千下意识在自己脸上拍了拍,匆匆给自己扎了扎头发,就打发江河做饭去了。
吃过一次江河的饭,就不想吃自己做的了。于三千暗自腹诽。
哪怕自己做饭也可以凑合,但大师级的手艺确实流连忘返,相比之下,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不值一提。
果然,好的东西使人上瘾。于三千深知其中利害,悲惨的摇了摇头,就趴一边看江大厨做饭流哈喇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