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基山又东绵延三百里,有一支名为青丘。青丘山不大,却是最受欢迎的一座,因此山传言居住九尾禽,食其肉可避妖邪之气,当地百姓经常来青丘捉捕,一捉便捉了百年,虽是并无收获,但竟也成了一方习俗,捕捉时间也渐渐在流传过程中固定下来。每逢中元,太阴之气最浓之时,便是九尾现身之时。
“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迷信… …我三岁就开始往这跑了,还是屁都没看到。”于三千把脚边的土块踢开弯腰顺手拾了地上的树枝,在空中划拉了几下往前走着,嘴里还是停不住,“不是我说,下回我真不来了,中元节不是闹着玩的,我胆子小,我怕死。”
李狗被他叨叨的烦了,留下一句“你年年都这么说”之后快步往前走了一段,于三千又急急追上他,嘿嘿嘿笑几声。
这李狗年纪轻轻却是个乞丐头头,长于三千两岁半,自打于三千爹娘没了起,他的境遇就跟乞丐差不多了,唯一就是比外面乞丐多了间土房子,吃不饱但起码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那时他就跟着李狗混,有李狗在,于三千就有一口饭,等到天冷的时候,于三千就让李狗带着几个乞丐跟他一起住土房子——这样的日子,于三千过了八年。
越是穷的人越想熬出头,越是落魄就越爱幻想飞黄腾达的那一天——这几个乞丐就是这样,明明知道是传说,但还是锲而不舍三更半夜的来,碰着运气赌着性命渴望遇到一只九尾狐狸,想着发大财。
于三千也想发财,但他更多的,是想尝一口那神仙玩意儿的肉变得百病不侵,毕竟他觉得命比钱重要一点。他也不知道狐狸肉是个什么味儿,跟狗肉有法比没有,想着就咂咂嘴,直到李狗拿棍子捅了他一下,结束了他短暂的春秋大梦。
李狗眼睛望着上面不远处,牙齿咬着唇边的死皮道:“前边儿就是青丘最顶了,我有预感,今天能成。”说完就又用棍子撑着地,往上开始爬,其余几个人也陆陆续续跟着,眼睛里都放着光。
于三千在最后面站了一会儿,向山四周望了望,现在已近丑时,天黑暗中还发着黄,山顶这片气温也降了下来,全是大雾,脊梁骨窜出一股凉意,于三千打了个哆嗦,往年没觉得冷成这样,说不定今天还真能遇见。
耳边传来李狗的叫声:“于三千——人呢——”提灯的人已经走远了,他朝远处应了一声,才意识到周身已经黑了不少,连忙连滚带爬跟上去。
越往山上走越凉,云围着半山腰,里面竟开始掉起雨点来,豆大的雨点砸到于三千脑袋顶正中心,又凉又疼,于三千就这么窜起一身鸡皮疙瘩,没由来的心里没底。他是个迷信的小孩儿,又正逢中元节,迷信比平时更添一份。
闷雷声想起的时候,一行人刚行到山顶,李狗看着挺兴奋,亮出手里的镰刀,上下比划了两下,可能是觉得挺顺手,就嘿嘿嘿笑了几声。
雨开始下。
“狗哥,雨下大了……”队伍里一个小乞丐这么说道。
“那怎么了!你怕下雨啊?”
“不……不是……雨大路滑,这又不是平地,万一掉下去了——”他没往下再说,其余人都忍不住往底下看了看。于三千抻着脖子也往下瞅了瞅,借着天光也看的乌漆嘛黑一片,能看出个屁!
又一道雷在远处落下。
一行人到了青丘山最高的地界,怪石嶙峋,几乎看不见山皮。雨越下越大,雷电也嘶吼着来临,队伍中几个小乞丐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被李狗骂了几声,不敢再说话。
这时,一道白影倏地从众人面前闪过。众人惊,于三千表情一裂,完了,狐狸没遇到,倒是见着鬼了!!
于三千当即扭身就要下山,就在这时,有个人突然道:“你们看,那——那是什么!”
伴随着闪电,最高处的一块岩石上赫然立着一个人!身着白衣,就是刚刚从众人面前一闪而过的白影!那人不说话倒好,一说话,那白衣就听见了动静,徐徐转身——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和一条长长的舌头被电光照成紫色,就这么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下。众人大骇,安静一秒后,就像是潮水一般,争先恐后朝山下连滚带爬跑去。那李狗刚刚还神气的很,此刻只是双腿发抖,镰刀都握不住了,于三千被人群来回冲撞,一个趔趄扑到了地上,要不是手先撑住了地,现在在岩石角上开了花的,就是他的脑袋了。
他刚要爬起来,就觉得自己淌着血的左手好似在被什么舔舐,像是小钩刺他似的,于三千一愣,先是缩回手,连害怕都顾不上,小心翼翼的往两块大石头中间的夹缝看去。
一个白花花的物件正趴在那里,于三千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中元节他实在见不得白色了。定睛一看,那物件不止白花花,还毛茸茸,刚刚正舔他手的,正是那小家伙的舌头。
那是一只狐狸。
于三千一惊,连忙把狐狸扯了出来,扒拉着人家屁股一看,脸又垮了下来。这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一条尾巴的动物。许是于三千怀里在这雨夜显得格外温暖,小狐狸只在于三千看它屁股的时候挣扎了一下,接着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钻进于三千的臂弯便不动了。
他奶奶的!于三千一咬牙,思索了片刻抱着怀里的物件转身就下了山,本来自己就吃不饱,以后又得多喂条狗,什么命啊!
抬脚走了几步,于三千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侧过头朝身后的大岩石上望了一眼,只见那上面光秃秃的,别说鬼了,连根草都没有。
是夜,山脚下的雨水流成了河。
天大亮,于三千打了个喷嚏,再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于三千一脸无语的把趴在他脸上的白狐狸扯下来,怪不得做梦老觉得鼻子痒痒呢!他扭头看着睡得正香的狐狸,心里顿时涌上一股荒谬,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思议,青丘虽多狐,可近年来因为猎狐习俗愈演愈烈,几乎很多狐狸都会躲着人走,怎么就让自己给遇见了一只呢?
可能就是意外开始下雨,又是黑夜,小狐狸迷了路,被自己赶巧儿给碰上了。
于三千想着想着就又开始手贱,手又冲着人家狐狸尾巴去了:“让我看看到底几条尾巴……”
白狐狸被他这么一折腾,也睁开了眯缝着的眼睛,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瞅着于三千,也不明白面前这个人为什么执着于自己的屁股。
是一条尾巴,只有一条,没瞎。于三千叹了口气,把毛茸茸的尾巴握在手里,心里稍微有点失落,九尾珍贵,和天上只有一个太阳一样,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如果他捡到的是九尾,说不定他还真有翻身的机会,如今想象破灭了,说没有落差那是假的。
“不过也好,”于三千玩着狐狸尾巴,冲它一乐,“起码你就可以活着了。”他把狐狸抱在怀里,这才发现它身上藏着东西,昨天天黑看不真切,现下倒是看得一清二楚,狐狸的脖子上拴着一根绳,绳上有个铁牌,花纹纹路繁杂,绣着牡丹、青龙等物,正中间刻着一个“江”字,除此之外看不出来历。
于三千凑近去看,任凭看成斗鸡眼,都识不出是哪里产的物件,“江?你难道有主人吗?怪不得被我见着了,跑丢了?”他问,狐狸听不懂,只是看着他。
于三千便又把目光放在了铁牌上,“看这设计的,应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李狗曾经告诉他名门贵族喜欢豢养一些不常见的动物,山鹰狐狸鬣狗,就连老虎都有养的,甚至会给它们赐名,当作自家人一般好吃好喝供着,纯粹的有钱没处花,哪怕自己扔在畜生身上都舍不得给穷人分。于三千不太在意,反正自己没富贵命,人家钱再多也没义务花到乞丐身上。
“罢了。”于三千遂放弃,他把小白狐狸重新放回膝盖上,“那我重新给你起个好了。”这是他第一次摸狐狸毛,就是觉得舒服,比狗毛软,比猫毛硬,锦缎般顺滑。
“听说了没?昨儿个雨下老大了,就跟发了洪水似的,现在外面都是泥。”
“水还没走?”
“没有,再这么下下去真要成灾了……”
于三千听着屋子外面村民的唉声叹气,想着昨天那场雨,灵光一闪:“要不你叫江大水吧!”
小白:……
于三千自己也觉得拗口,于是又说:“不好听……算了。”他哪怕是绞尽脑汁,也不能从脑子里拎出几个能听的名字。
在苦恼自己没读过书所以没文化时,他福至心灵,忽然一个声音在心底想起:
“爹爹爹爹,你带我去太平河玩儿好不好,你不是告诉我那条河很长很宽吗,我好想去啊!”
一只宽厚的手掌抚上少年的脸颊对他柔声道:“等你再大些。要不然你就被河水冲走了。”
等你再大些。于三千回过神来,他不禁收紧了五指,看着自己的手腕。
我已经虚岁十九了爹,你还没带我去呢。
好像永远都不能带我去了。
于三千眼睛泛起红血丝,他看着怀里的白狐,轻轻道:“江河。好不好?从今天开始,你叫江河。”
再看还是觉得这个一般,就当存在这留个念想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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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