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一个周六下午,陈墨发了一条消息:“六点,医院西门。别穿白衬衫。”
我回:“为什么?”
“值班室没地方坐,要坐床上。白的不耐脏。”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值班室。床上。这人说话怎么永远这么直白,直白到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回。
最后我穿了件灰色卫衣出门了。到西门的时候他已经在那儿站着,穿了件深色外套,里面是件圆领衫,头发比上次见长了一点,但看起来精神不错,眼睛底下没青黑。
“今天没值班?”
“晚上不值。白天上了半天门诊。”他转身往医院里面走,“跟好,别乱走,科室多。”
我跟在他后面进了住院部大楼,穿过一条走廊,上了电梯。电梯里有个护士推着车进来,看见他喊了声“陈医生”,他点了下头。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认识,跟我室友看见我翻衣柜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梯到了七楼,他带我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扇写着“眼科值班室”的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吧。”
我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
“我第一次进男生值班室,有点紧张。”
他看了我一眼:“里面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什么都没有。你紧张什么。”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期待有什么似的。”
他没接话,先进去了。我跟在后面。
值班室确实小,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床单是蓝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眼科手术学》。床尾有个小桌子,桌上摊着几张打印的病例,一支笔搁在纸上面。窗户不大,窗帘拉着,整个房间收拾得比我想象中干净。
“床单果然是蓝的。”我说。
“说了你不信。”
我走过去坐在床上,四下看了看。桌上除了病例还有一本小本子,翻开一看,上面记着日期和事项,字很小,但工工整整。我看了几行—— “周三门诊 上午 15号复查下午手术器械检查”。跟他的论文批注一个风格。
“你这本子记得跟病历似的。”
“本来就是病历。”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你画吧,我写点东西。”
他坐在床边上,拿出电脑开始写什么。我从包里掏出速写本,坐在他对面,开始画值班室的场景。床、桌子、窗户、枕头旁边那本书,还有他坐在床边的侧影。
画了一会儿我问他:“你值夜班的时候都睡这张床?”
“嗯。”
“翻个身会掉下来吗?”
“掉过。”
我抬头看他:“真的?”
“有一次值完夜班太困了,翻身的时候摔地上了。第二天同事问我脸上怎么了,我说自己摔的。”
我笑得笔都拿不稳。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很平:“笑什么。陈述事实。”
“你这个人怎么连摔下床都说得跟交班报告似的。”
“不然怎么说。”
我笑了半天,低头继续画。画到一半我发现枕头旁边那本书的下面压了一张纸,露出一角。我伸手抽出来看了一眼——是我画的那张答辩的画,他站在台上,西装领带,激光笔指着投影。旁边我写的小字“答辩通过。嘴角动了。师妹没看错”还清清楚楚。
纸张有点皱了,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你把这个放这儿?”我问。
他看了一眼:“嗯。”
“干嘛放枕头旁边?”
“睡前看一眼。”
“看一眼干嘛?”
“练习。”
“练习什么?”
他合上电脑,看着我:“练习嘴角动。”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倒在床上。他也太能说了,关键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我笑了好半天才坐起来,擦了擦眼角:“陈墨,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幽默的。”
“没觉得。”
“那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把电脑重新打开,“你继续画。别笑那么大声,隔壁是护士站。”
我低头继续画。画了几笔又偷偷瞄了他一眼,他坐在床边写东西,侧脸对着我,没什么表情,但我觉得他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好像整个人松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刚才说隔壁是护士站,那晚上值夜班的时候护士是不是都认识你?”
“嗯。”
“她们怎么叫你?”
“陈医生。”
“背后叫呢?”
他看了我一眼:“不知道。我又听不见。”
“那我下次帮你问问。”
“你别去问。”
“为什么?”
“怕你问完了回来跟我说,我就知道了。”
我又笑了。这人怎么连这个都怕知道。
画了大概四十分钟,值班室的门突然被敲了两下。陈墨说了句“进”,门开了条缝,一个女护士探进来半个脑袋:“陈医生,药房那边问明天的——”她话说到一半看见我坐在床上,顿了一下,“哦,你有客人啊。”
“嗯。朋友。”陈墨语气跟平时一样。
护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我待会儿再来。”说完把门带上,走了。
我看着她关门的动作,心想完了,明天整个眼科都会知道陈墨值班室有个女的。
“你这下完了。”我说。
“我怎么了?”
“明天你们科室肯定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值班室藏了个女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不是我藏的吗?”
我噎了一下。这人怎么连这种话都能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出来。
“我不是你藏的。我是来画画的。”
“那你在床上坐着干嘛。”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确实坐在他床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他的枕头和那本《眼科手术学》。看起来确实像被藏在这儿。
“我不坐了。我站着画。”
“坐着吧。站着画不稳。”
我瞪了他一眼,又坐回去了。
画完的时候快八点了。我把速写本合上,他看了一眼,说:“床单对了,桌子对了,窗户不对。我们那窗帘是灰色的,你画成蓝的了。”
“你们医院怎么连窗帘颜色都抠。”
“陈述事实。”他把电脑合上,“画完了?”
“画完了。”
“那走吧。我送你。”
“你不是晚上不值吗?回去睡觉啊。”
“送你到楼下。”他站起来把电脑放进包里,“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天黑。这条路路灯有一截是坏的。”
我看着他收拾东西,心想这人连路灯坏了都记。
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左边,步子放慢了,没有平时那种三步两步就甩开我的速度。走到那截坏路灯的路段他往我这边靠了半步,什么都没说,就是靠了半步。
我心想这半步比那天的“送你”好听多了。
到学校东门口他站住了。
“下周四漫画更新之前给我看。”
“知道了。”
“值班室画的那张别发。”
“为什么?”
“太像真的了。同事看了会认出来。”
“我画的是漫画,又不是照片。”
“有护士刚才看见你了。万一她看了你的漫画,又刚好看到值班室那张,就知道是我了。”
我想了一下,他说的有道理。那个护士那个笑,肯定记住了我。
“行。那张我不发。留着自己看。”
“嗯。”他转身要走,又回头,“下周还来吗?”
“来哪?”
“图书馆。”
“来。”
“那周一老位置。”
“你明天不是值班吗?周一还来?”
“值完班来。”
“陈墨。”
“嗯。”
“你要是再值完班不睡觉跑过来,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不给你带巧克力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带别的。”
“你这个人真是——”
“走了。”他转身摆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次来值班室别穿灰卫衣。”
“为什么?”
“太像我的了。容易认错。”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灰卫衣,又看了看他白大褂里面那件深色圆领衫。好像确实是一个色系。
“那穿什么?”
“随便。别跟我一样就行。”
他走了。我站在校门口,心想这人真是,连我穿什么都要管,管得还越来越具体了。
回宿舍之后室友问我值班室怎么样。我说挺干净的。室友说就这?我说床单是蓝的。室友说还有呢。我说他把我画的那张答辩的画放枕头旁边了,睡前看一眼。室友从床上坐起来:“睡前看一眼?看一眼干嘛?”
“他说练习嘴角动。”
室友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倒在床上笑了足足一分钟。
“苏念,”她擦着眼角说,“这个人你抓紧点。”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嗯。你明天值班?”
“嗯。上午门诊下午手术。”
“那你早点睡。”
“嗯。你那张值班室的画,发我看看。”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他过了两分钟回了一句:
“窗帘还是蓝的。”
“我明天改。”
“嗯。改完再发我。”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苏念。”
“嗯?”
“下周来值班室,别穿灰卫衣。”
“知道了。你说了两遍了。”
“怕你忘。”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心想这个人连我穿什么都要记两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值班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