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陈墨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晚上七点,解剖楼三楼实验室。别穿太好的衣服,味道大。”
我回:“什么味道?”
“猪眼。泡在固定液里的,闻多了上头。”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回了一个:“你平时上课都带防毒面具吗?”
他回:“习惯了就闻不到了。”
周二晚上我按他说的去了解剖楼三楼,推开实验室的门,一股味道扑面而来,怎么说呢,像医院走廊和菜市场混在一起的味道。我屏住呼吸站了两秒,才适应过来。
实验室里摆着几张长桌,桌上铺着白色托盘,每个托盘里放着一颗灰白色的小球体,旁边摆着显微器械和缝线。七八个实习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桌边,手里拿着器械,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陈墨站在最前面,穿了件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颗猪眼正在示范。我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凳子上,他没抬头,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因为他说了句:“后面坐了个来旁听的,今天你们不用有压力,反正她也看不懂。”
全组人回头看我了。我冲他们摆了摆手,心想这人真是,介绍都介绍得这么欠。
他开始讲课,声音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在图书馆他说话能省就省,但站在讲台上他讲得特别细,怎么持针器怎么夹针怎么进针怎么出针,每一句话都卡在点上,没有一个废字。
“缝合的时候手腕不要扭来扭去,用指尖发力。你们刚开始练肯定手抖,抖也得缝,缝着缝着就不抖了。”
有个实习生问:“陈师兄,缝多深合适?”
“进针到角膜厚度的三分之二。太浅线会松,太深会穿透前房。”他拿了一颗猪眼做示范,针尖扎进去,手腕轻轻一转,线就带出来了。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我在后面赶紧画下来。
“你们每个人缝十针。”他把猪眼放回托盘里,“缝完我来看。”
七八个实习生开始动手。陈墨沿着桌子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一个女生旁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针持太靠后了,往前捏一点。”走到另一个男生旁边,伸手把他的手腕往下压了压:“手腕别抬那么高,你又不是在纳鞋底。”
我在后面没忍住笑出了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假装画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走到我旁边,低头看我画了什么。我画的是他站在讲台前面拿猪眼示范的样子,旁边标注了几行小字,写他刚才说的要点。他看了一会儿,说:“画得挺快。”
“那当然,吃饭的本事。”
“但你把我画得嘴太毒了。”
“你本来就嘴毒。”
他没接话,从我旁边拿了一张空白的实验记录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推过来:“下次画这些。”
我低头一看——手术缝合的基本步骤,从进针到打结,每一步旁边都标了简要说明,还画了示意图。字跟平时一样工整,但比平时写得快,有几处潦草。
“你什么时候写的?”
“刚才。”
“你一边教人缝猪眼一边给我写素材?”
“顺带。反正他们缝的时候我也没事干。”
我心想这人真是,教着课还能分心给我写东西。
课快结束的时候,陈墨走到那个最早提问的女生旁边,低头看了看她缝的那颗猪眼,拿镊子拨了两下,说:“缝得不错,角度对了。就是打结的时候线头留太长了,病人回去眨眼睛会异物感很强烈。”
女生点头,他又走到下一个男生旁边:“你这颗缝歪了,角膜剪进去的时候角度偏了。重来。”
男生苦着脸换了一颗新的猪眼。陈墨站在他旁边看了一遍,这回没说话,等他缝完才开口:“比刚才好。回去多练。”
我坐在后面,心想这人教学生跟他给我改画完全是两个状态。改我的画他从来只说“不对”“重来”“基本功”,教实习生的时候虽然也挑错,但每次挑完都会多说一句“比刚才好”或者“回去多练”。他给所有人挑完错都留了个台阶,但唯独对我,连个台阶都不给。
下了课实习生们陆续走了,我收拾东西准备走。陈墨站在门口跟最后几个实习生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实验室里就剩我们俩。他坐在我旁边,把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那股猪眼味散了一点。
“你画了多少?”他问。
“够两话素材了。”我把速写本翻给他看。
他翻了几页,翻到我画的那个被他改手腕的男生,嘴角动了一下:“你把他画得太惨了。”
“我画的是速写,不是照片。”
“速写也不能把人家画得跟青蛙似的。”
“那我重画。”
他把本子合上推回来:“不用。就这样吧。”
过了一会儿他说:“下周一还有一次课。”
“讲什么?”
“白内障手术的基本步骤。你要来吗?”
“来啊。素材又有了。”
“那这次别穿灰卫衣。解剖楼味道大,沾上了洗不掉。”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穿的深色外套:“我这件不是灰的。”
“知道。这件比灰的还耐脏。”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
收拾完东西他关灯锁门,两个人一起下楼。走到解剖楼门口他往左拐,我往右拐。但他没走两步又站住了。
“苏念。”
“嗯。”
“你那个漫画,最近更新的时候评论区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
“什么奇怪的人?”
“比如问你在哪个学校、学什么专业、住哪栋宿舍之类的。”
我想了一下:“好像没有。大部分都问男主什么时候能跟女主在一起。”
“那你怎么回?”
“我说快了。”
“快了是什么时候?”
“我说了算。”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站了一会儿才开口:“下周一讲白内障。手术步骤我提前写给你,你回去先看一遍,画的时候心里有数。”
“你提前给我?”
“嗯。省得你画错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手写的白内障手术步骤,每一步旁边标注了器械名称和简要说明,最后写了一句:“别画太吓人。病人看了会害怕。”
我折好放进口袋里:“知道了。”
他走了。我回到宿舍打开那张纸,翻到背面发现还有一行小字,是他后来补上去的,写得比正面小很多:“下周讲完课,周末有空的话,我带你去看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拿起手机发了一条:“海?”
他回得很快:“嗯。这边开车一个多小时有片海。你不是老画公园吗,换换景。”
“你会开车?”
“会。有车。”
“你买车了?”
“嗯。上班得开。”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我心想这人上个月买的车,这个月就约人去看海,是不是也太快了。
“你确定是去看海,不是让我去画海?”
“都可以。你画画我看海。”
“你看海不画海?”
“我不会画。”
“那你干嘛去?”
“不干嘛。坐着。”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个:“行。去。”
他回了两个字:“嗯。”
然后补了一句:“记得带外套。海边风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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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