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山洞中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相好了。”白寂说,“桃夭从大妖那里学了不少本领,他们看起来很般配。”
听到这里,怜妄忽然想起那场讨伐大妖的战役。“那个大妖是叫般其吗?”他问道。般其是一只大虎妖,法力通天,却作恶多端,最终被人界讨伐。这场战役就被成为般其之战。他隐约记得在那时有听说过桃夭这个名字。
“不是的。”白寂眼神一暗,“桃夭的师父是戚惑。”
戚惑?好像是般其的友人。怜妄仔细想了想,的确,戚惑是九尾狐妖。“但是戚惑…”
“我随萧问逸到了天祀司后,开始接受祀官的训练。”白寂打断了他说,“本来该从匊官做起,但萧问逸说我有天赋,直接让我学习主祀官的事物。”
在那一段时间,萧问逸经常来指导她,她学的很快。她同时也得知,萧问逸本是天祀司中的高层人物,只是几十年未回,他如今的地位有些尴尬。二人也对此事绝口不提,白寂更加用功,萧问逸也稍稍有了些安慰。
“有一日,萧问逸忽然不见了。之后几个月,我都再未见过他的身影。”白寂说,“后来我才知道,他参与了讨伐般其的战役。”
众多道人参与了这场战役,甚至连妖界的司君都默认了这件事。般其喜爱屠杀,更喜爱玩弄人类,制造了许多骇人的惨剧。因为他的恶行,他早已不能突破境界,便一味地堕落下去。镇压这样的大妖是需要向上天告慰的,因此萧问逸应召前去。
“戚惑是九尾妖狐,功德不够,未封神位。他善于制毒,桃夭却对解毒有着格外的天赋,一来二去,他越来越喜爱桃夭,把桃夭当做女儿一般看待。戚惑为人心善,只是为了仗义,想请高人仅仅镇压般其,而不是将其彻底剿灭。”白寂说,“但乱战之中,戚惑不幸负了重伤。”
萧问逸去查看戚惑的情况时,被戚惑误认为是敌人,拼上最后一口气,给他下了烈毒。
此毒之剧,几乎无药可救。
桃夭闻讯赶来,只看见暴毙在地的师父与一旁昏死过去的萧问逸。
“我不知道桃夭当时是怎样的心情。”白寂道,“她和我说的时候若无其事。我甚至无法安慰她。”
萧问逸如今还活着,那么是解了毒了吗?
“那烈毒至今没有找到解药。”白寂说,“但是,桃夭的血可以缓解。”
戚惑无罪,萧问逸也无罪。他们都只是纷争中的牺牲品。人界的人本只打算清除恶妖,无奈戚惑参与其中。桃夭抱着戚惑的尸体痛哭流涕,众人也只能叹息。萧问逸昏迷在一旁,脸色青黑,似乎不治。萧问逸也不是凶手,她无人可怨,也只能怨天道不公。她失去了“父亲”,她不想再失去萧问逸。她最终割破手腕,为萧问逸缓解了烈毒。
“但他们之间已经出现隔阂了。”
听白寂讲到这里,怜妄猛然发觉,这些故事里,几乎没有了她的存在。白寂淡淡一笑,说:“听我讲他们的故事,很可笑吧?”
“不。”怜妄摇头。白寂一直置身事外,却明了于心。这不是更为痛苦的旁观吗?“但是,时时刻刻都有我。”白寂却说,“萧问逸一直把我当成小孩子,当成妹妹。他什么都会和我说。”
她曾经陪他度过许多个烈毒发作的日子。萧问逸逞强着不去找桃夭,但毒一旦发作,便让他痛苦无比,神智全失,甚至…渴求鲜血。但白寂从未让他饮过自己的血。因为他说,如果他醒来发现白寂受了伤,他一定会发疯的。
但也仅仅如此。
白寂知道,他心里只有桃夭。
怜妄轻轻拥住了白寂,她没有拒绝。“我注定孤苦一生,能有他眷顾,本就是奢望。”白寂说道。
或许可以这么说:是她怂恿桃夭去的夜泽。
怜妄却似乎知道接下来要揭她的伤疤,不再让她说下去,只望着月亮道:“时候不早了。”白寂一愣,不过心里也似乎有什么放了下来。“或许我能有个好梦。”白寂轻轻地说。
“我会在外面守着你的。”怜妄说。
桃夭走进门里,把门小心地关上,对着面前身着一身淡金色长袍的神君行礼,说道:“漫朱大人,我来了。”
漫朱微笑,点头示意她坐下。她捡了一把离漫朱稍远的椅子坐了,有些谨慎不安地望着漫朱。茶婉不在。
“你想见我,所为何事?”漫朱开口。
“回漫朱大人,是我的私事…”桃夭有些局促,“还希望大人能宽容一点。”
漫朱不开口,面上表情也不变,似乎不置可否。桃夭接着说了下去,“萧祀官此次如果不再回来,我希望我能归还那把匕首,离开夜泽。”
之前还一直犹豫是否在夜泽终身,现在终于决定了吗?漫朱说:“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手下的人,可能得还给夜泽了。”
契约不是一层一层的东西。漫朱用一把匕首与桃夭约定来到夜泽,桃夭用姓名契约的方式收留了一些侍人,但漫朱不一定能直接约束得住她手下的人。桃夭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像是下定决心一样说道:“我绝不会让神君烦心。”
漫朱像是安慰她一样点了点头,说道:“你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拘束够了吧。我会给你一些力量,你在外面能好过一点。”
桃夭道:“多谢神君垂怜。”
桃夭走后,漫朱叹了一口气。萧问逸还会回来的,或者说,回不来。因为上次转运之祭的时候,他见到了萧问逸的献祭过程。他的灵魂从□□中脱离出来,进入那位执掌命运的神明的神境。
他的灵魂是的确被吞噬了。
但是他也的确再次回来了。□□也不再衰老,甚至连输送法力的灵脉都打通了。
漫朱不再想下去。他回忆起自己给桃夭的匕首,轻轻地笑了笑。那把镶嵌墨绿色宝石的匕首,也许救得了这纠缠的二人,不过,也许…反而会让他们陷入更深的深渊。
茶婉推门而入,漫朱应声抬头,问道:“溪藜如何?”
茶婉回道:“神君放心,她安然无恙。”接着,她担心地问道:“神君,桃夭她…”
“她不会离开夜泽的,你放心吧。”漫朱说道,“我心里自有分寸。”
溪藜怀揣着那符咒在床边坐着,心里惴惴不安。她方才见到管理者大人,便想起了突然消失不见的萧问逸。那时候,他受伤的样子,真的不是装出来的。那股血腥气,回想起来,仍让她心忧不已。
那个总是吹嘘夸耀的大祀官,如何能成那个狼狈样子?又如何能突然消失不见,装作开玩笑?
身体不算疲惫,但夜色已深,她勉强睡下,心中不太安宁。一早突然醒来,再去轮值表处观望,依然不见自己的名字。
溪藜垂头丧气地一直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她心绪散乱,想走一走。她知道尽头有结界阻拦,便打算到时候再回头走回来,谁知默默走了一会儿,她猛然发觉自己已经走到结界的另外一边了。
哦,酒楼里的结界比较小,所以有了那个符咒,便能随意通过了。
那么…夜泽的结界,也是可以通过的…
萧问逸还会回到那个木屋吗?
溪藜的理智阻止她离开夜泽,心里却有一个声音提醒她:夜泽也许并不需要她。轮值也没有她,她回来之后漫朱司君似乎也没有过问过什么。桃夭最近很忙,没法老是陪她散心。她好像是被抛弃了一样。
走到楼下,溪藜看看四处无人,便深吸一口气,将符咒拿出,念出了咒文…